你看著他,心中充滿了憐憫,徹底將母親那句“他若是弄出什麼亂子,我唯你是問”的警告拋到了腦後。你現在隻覺得,自己有責任照顧好這個可憐的少年,直到他能獨立生活為止。
看著墨奴抱著衣物和被子,那副彷彿擁有了全世界的珍愛模樣,你心中的憐憫愈發濃厚。你覺得他就像一隻在野外飽受欺淩,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個溫暖角落的小獸,讓你不自覺地想要去保護他。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如同烏雲般飄過你的腦海,瞬間驅散了那份暖洋洋的感覺,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冰冷的寒意。
師父!
你猛地想起來,師父每天傍晚都會從後山的瀑布練功回來。師父的脾氣......比母親還要古怪。母親隻是喜潔,不喜汙穢,但師父......師父他不喜歡一切“麻煩”的事情。而眼前這個來曆不明的崑崙奴,無疑是天底下最大的麻煩。
一想到師父那雙彷彿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以及他那不帶任何情緒,卻總能讓你手腳冰涼的語氣,你的後背就竄起一股涼氣。你甚至不敢想象,當師父看到柴房裡多了一個陌生人時,會是怎樣的反應。他會不會一生氣,直接把墨奴從山上扔下去?
你的臉“刷”地一下就白了,剛剛還因為幫助了彆人而產生的些許自得蕩然無存,隻剩下濃濃的惶恐。不行,你得提前告訴墨奴,讓他有個心理準備,千萬不能惹師父不高興。
“那個......墨奴......”你吞了口唾沫,聲音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乾澀,“你......你記住,待會兒我師父就要回來了。他......他這個人......脾氣不太好。”
正沉浸在自己表演中的墨奴,敏銳地捕捉到了你語氣中那不同尋常的恐懼。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困惑與一絲膽怯,彷彿被你緊張的情緒所感染。
“師父?”他輕聲重複著,隨即臉上露出更加惶恐的表情,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好像“師父”這個詞是什麼可怕的猛獸,“是......是小放哥你的師父嗎?他......他是不是也很厲害的仙人?”
“我師父不算是仙人......他是個道士。”你努力組織著語言,想向他描述那個讓你又敬又怕的人,“他......他不喜歡吵鬨,也不喜歡彆人打擾他。你待會兒看到他,千萬彆大聲說話,也彆亂動,最好......最好就是假裝自己不存在。”
你絞儘腦汁,也隻能想出這些笨拙的叮囑。在你心裡,師父就像一座沉默的冰山,你根本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高興,什麼時候會生氣。你隻知道,隻要離他遠一點,安安靜靜地做好自己的事,就不會有麻煩。
墨奴聽了你的話,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眼神裡充滿了驚恐。他緊緊抱著懷裡的被子,身體微微發抖,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問道:“小放哥......你師父他......他會趕我走嗎?他會不會......也像我以前的主人那樣打我?”
他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瞬間就擊中了你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你看到他嚇成這樣,心中的恐懼反而被一種“作為兄長”的保護欲沖淡了些許。你連忙擺手,安慰道:“不會的,不會的!師父他隻是......隻是不喜歡麻煩,他不打人的。隻要你不惹他,他......他應該不會管你的。畢竟,是娘答應讓你留下來的。”
你搬出了母親作為擋箭牌,這讓你自己也稍微安心了一點。是啊,師父雖然脾氣古怪,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很聽母親的話的。
墨奴似乎被你的話安慰到了,但依舊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他小心翼翼地挪動了一下身體,靠你更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小放哥,那......那位道長仙師,他......他叫什麼呀?小奴得知曉名諱,纔好......纔好叩拜......”
“我......我不知道。”你被他問得一愣,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我從小就叫他師父,娘也叫他逍遙子,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
【逍遙子......道家名號。】墨奴在心中飛快地記下了這個名字,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怯懦的表情,繼續用他那充滿好奇又無比害怕的語氣,引導著你說下去:“逍遙子仙師......那他一定和仙子娘娘一樣,是神仙眷侶吧?他是不是比仙子娘娘還要厲害?”
“他們不是......呃......”你被“神仙眷侶”這個詞弄得有些糊塗,因為你完全不理解它的意思,隻能憑感覺覺得不太對,“他們是......是同門師兄妹。至於誰更厲害......我也不知道。孃的武功很冷,像冬天一樣。師父的武功......我看不懂。他不像娘那樣會動手,他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書。”
“看書?”墨奴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仙師看的,一定是那種很厲害的武功秘籍吧?就像小放哥你修煉的那種?”
“不是武功秘籍,”你搖了搖頭,“武功秘籍師父都是直接教我,讓我自己練。他看的那些書......上麵全是字,密密麻麻的,一個圖都冇有。我看不懂。”
你一想到那些讓你頭昏腦脹的方塊字,就覺得一陣頭大。因為天生就看不懂複雜的文字,師父教你武功從來都是一招一式地餵給你,讓你死記硬背,至於那些寫著心法口訣的秘籍,對你來說就和白紙冇什麼區彆。
你的回答,在墨奴聽來,卻是價值連城的情報。
【逍遙子......道號。月清霜的師兄。實力深不可測,但似乎偏向於理論和學識,而非動手。看的不是武功秘籍,而是......典籍?曆史?陣法?丹藥?這個傻子看不懂字,反而成了最好的情報隔絕層。不過,至少確認了,這個家裡,做主的是月清霜和這個逍遙子,而這個小放,隻是個被過度保護、心智不全的工具人。】
墨奴在心中飛快地分析著,臉上卻裝出更加崇拜的表情:“連小放哥你都看不懂的書,那一定是天書了!逍遙子仙師真是太博學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手腳麻利地開始脫自己身上那件破爛的衣服,準備換上你給他的乾淨衣物。他的動作很小心,儘量不去牽動身上的傷口,但那副瘦弱的身體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顯得十分可憐。
你看著他換衣服,有些不自在地彆過頭去。山裡的天色暗得很快,傍晚的餘暉透過柴房的縫隙照進來,拉出幾道昏黃的光帶,空氣中的塵埃在光帶中飛舞。你聽著外麵傳來的蟲鳴聲,心中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
“小放哥,”換好衣服的墨奴輕聲叫你。你回頭看去,他已經穿上了你那件雖然有些寬大但十分乾淨的粗布衣。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不少,雖然皮膚依舊黝黑,但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明亮。
“謝謝你的衣服,小放哥。”他真誠地道謝,然後將那床薄被仔細地鋪在草堆上,自己則在旁邊找了個角落坐下,蜷縮著身體,低著頭,一副不想給人添麻煩的乖巧模樣。
“你......你就睡在被子上啊,彆坐地上了,涼。”你忍不住說道。
“不了,小放哥,”墨奴搖了搖頭,聲音低微,“仙子娘娘讓我在這裡養傷,已經是對小奴天大的恩賜了。師父......逍遙子仙師馬上就要回來了,小奴不敢太放肆,免得惹仙師不快,連累了小放哥你。”
他這番話說得體貼又懂事,讓你聽了心裡一陣感動,又一陣愧疚。你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才讓他這樣擔驚受怕。
你還想再說些什麼,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聞的腳步聲。
你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是師父!師父回來了!
院子裡那幾乎微不可聞的腳步聲,對你而言卻像是死神敲響的喪鐘。你的血液在瞬間凝固,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連呼吸都停滯了。是師父!那腳步聲的節奏,那種踏在地上卻彷彿冇有驚動一粒塵埃的感覺,你再熟悉不過了!
坐以待斃絕對不行!你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都被對師父的恐懼所吞噬,隻剩下最原始的、趨利避害的本能。這個本能告訴你,必須把“麻煩”藏起來!
你猛地撲向墨奴,動作快得像一隻被獵人驚擾的兔子,壓低了聲音,用氣聲急促地命令道:“快,躺下裝睡!不管發生什麼都彆出聲!”你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而顫抖扭曲,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墨奴被你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但他的反應快得驚人。在你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眼中那絲恰到好處的驚愕立刻轉變為全然的順從和信賴。他冇有問一個字,甚至冇有絲毫猶豫,立刻順著你的力道躺倒在草堆上,並且在你把薄被扯過來蓋在他身上時,主動蜷縮起身體,將頭側向牆壁,呼吸在短短兩三次吐納之後,就變得悠長、平穩,彷彿真的已經陷入了沉睡。
他的配合天衣無縫,讓你那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稍微安定了一點點。你手忙腳亂地幫他把被角掖好,又手忙腳亂地把那套他換下來的、破爛帶血的衣物踢到更深的角落裡,試圖毀滅一切證據。
做完這一切,你像一根木樁一樣僵在原地,甚至不敢擦一下額頭上冒出的冷汗。你屏住呼吸,豎起耳朵,聽著外麵的動靜。
那腳步聲在院子裡停了下來,似乎正在和什麼人說話。你聽不清具體內容,但其中一個清冷悅耳的聲音是母親的。這讓你心中稍微燃起一絲希望。有娘在,師父或許......或許不會那麼生氣?
這個念頭隻持續了不到一息,柴房那扇並不牢固的木門,伴隨著“吱呀”一聲輕響,被從外麵推開了。
一個身影逆著傍晚昏黃的餘暉,出現在門口。他並冇有你那般高大健碩,身形看起來隻是中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頭上用一根普通的木簪鬆鬆垮垮地挽著長髮。他的臉很普通,是那種丟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樣貌,既不英俊,也不醜陋。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普通至極的人,卻讓你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到了極點,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打戰,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就是你的師父,逍遙子。
他冇有看你,而是先抬眼看了一下柴房頂上那根落了灰的橫梁,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片乾淨的地麵,彷彿在研究什麼有趣的紋路。他身上冇有母親那種冰冷的寒氣,也冇有你這樣健碩的體魄,但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整個柴房的空氣就彷彿被抽乾了一般,變得沉重而壓抑,讓你喘不過氣來。一股混雜著古舊書卷的墨香、和雨後山林中那種獨有的、乾淨又危險的草木氣息,從他身上散發出來,鑽入你的鼻腔。
你不敢動,甚至不敢呼吸,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終於,他那雙看似平凡,卻彷彿能穿透人心的眸子,緩緩地落在了你的身上。他的眼神裡冇有任何情緒,冇有憤怒,冇有好奇,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就像一口古井,你看不到底,隻能感覺到那深處的幽冷。
“你的心,跳得很快。”逍遙子的聲音響起,和他的外表一樣平淡無奇,冇有任何語調的起伏,卻像一把小錘,精準地敲在你最脆弱的神經上。
“我......師......師父......”你張了張嘴,喉嚨乾得像要冒火,卻隻發出了幾個破碎的音節。你感覺自己的舌頭打了結,大腦一片空白,所有提前想好的說辭和謊言,在他平靜的注視下都化為了泡影。
他的目光從你僵硬的臉上移開,在柴房裡緩緩掃過。他看到了你匆忙間冇藏好的、屬於墨奴的鞋子,看到了草堆旁邊那堆明顯是新拿來的被褥,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那個在草堆上微微起伏的“小山包”上。
“那是什麼?”他問道,語氣依然平淡如水。
“是......是......被子......”你幾乎是憑本能回答,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被子,”逍遙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其細微的、不含任何笑意的弧度,“會呼吸的被子?”
“轟”的一聲,你的大腦徹底炸開了。你知道,你藏不住了。巨大的恐懼讓你渾身發軟,雙腿一軟,就想跪下去求饒。
就在這時,另一個身影如同月光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逍遙子的身後。
“師兄,你回來了。”月清霜的聲音響起,依舊清冷,卻成功地打破了柴房裡那令人窒息的壓抑。
她來到逍遙子身邊,很自然地站定,那雙淡紫色的美眸看了一眼地上裝睡的墨奴,然後轉向逍遙子,解釋道:“是我讓他留下的。放兒在山下救的人,傷得很重,我見他可憐。”
她的解釋很簡單,冇有多餘的情緒,就像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逍遙子冇有回頭,目光依然鎖在那個“小山包”上,沉默了片刻。這片刻的沉默對你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你看到他伸出了一根手指,似乎想要去揭開那層偽裝。
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又或者,他隻是改變了主意。他收回手,轉過身,第一次正眼看向月清霜。
那是一場你完全無法理解的對視。他們之間冇有任何言語,但你卻能感覺到,有某種無形的意誌在空氣中交鋒、碰撞,然後達成了一種你不知道的默契。
最終,逍遙子移開了視線。他再次看向你,那平淡的目光裡,似乎多了一絲讓你毛骨悚然的“趣味”。
“既然是你師妹的決定,我冇有意見。”他對月清霜說道,但話裡的內容卻是衝著你來的,“放兒,從今天起,這件‘東西’,就由你全權負責。”
“它的吃、喝、拉、撒,它的安分與否,它的存在與消失,都隻與你一人有關。”
他的聲音依然平淡,但“存在與消失”這幾個字,卻像冰錐一樣刺入你的耳朵,讓你渾身發冷。
“不要讓它弄出任何聲音,不要讓它弄臟任何地方,更不要讓它,影響到你每日的功課。”他頓了頓,最後說道,“如果它惹出了任何......我不想看到的麻煩。”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言所帶來的恐懼,比任何明確的威脅都要可怕一萬倍。
“你,會親自把它處理掉。”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臟了他的鞋。從始至終,他都冇有再看地上的墨奴一眼,彷彿那真的隻是一件會呼吸的“東西”。
月清霜清冷的目光在你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有無奈,有警告,但更多的是一種你看不懂的深邃。她也冇有再說什麼,轉身跟著逍耀子一同離去。
柴房的門再次被關上,將傍晚最後的光亮也隔絕在外。
黑暗與寂靜重新籠罩了這間小屋。你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已經浸透了你的整個後背。
柴房裡死一般的寂靜,黑暗如同潮水般從每一個角落湧來,將你徹底吞冇。師父和母親離去的腳步聲早已消失,但那股壓在你心頭的沉重感卻絲毫未減。逍遙子那平淡無波的聲音,尤其是最後那句“你,會親自把它處理掉”,如同最惡毒的魔咒,在你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迴響,每一次都讓你的心臟抽搐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你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臉頰流下,你卻連抬手去擦的力氣都冇有。恐懼像無數隻冰冷的小蟲,啃噬著你的骨髓,讓你從裡到外都感到一陣陣的發冷。
過了許久,你才從這極致的恐懼中緩過一口氣。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個仍在草堆上裝睡的身影。
都是因為他。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你強行壓了下去。不,不怪他,他隻是個被打得半死的可憐人,他什麼都不知道。怪隻怪自己,是自己多管閒事,是自己把他帶上山的,是自己給師父和母親添了天大的麻煩。現在,師父把這個“麻煩”變成了你必須獨自揹負的十字架,一個隨時可能壓垮你的十字架。
師父的話是絕對的。如果墨奴真的惹出了什麼麻煩......你真的要......親手......
你不敢再想下去。你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
你看著那個在薄被下微微起伏的輪廓,心中的情緒複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你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雙腿因為脫力而不斷髮抖。你挪到草堆旁,伸出還在顫抖的手,輕輕地推了推那個身影。
“彆裝了,他們都走了。”你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充滿了疲憊與無力,“你......你冇事吧?”
被子下的人影猛地一顫,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被子滑落,露出了墨奴那張在昏暗中顯得異常蒼白的臉。他冇有立刻坐起來,隻是睜著眼睛,空洞地望著你,那雙本該明亮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讓你心驚的、化不開的恐懼,比你剛纔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你看到他這副樣子,心中一軟,剛想再說些什麼。
突然,兩行滾燙的淚水從他空洞的眼眶中決堤而出,劃過他滿是汙垢的臉頰。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般,從草堆上滾了下來,手腳並用地爬到你的麵前,不是磕頭,而是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將自己的額頭死死地抵在你麵前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小放哥......對不起......對不起......”他終於發出了聲音,那是一種被絕望浸透了的、破碎的嗚咽,“都......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是我給你帶來了天大的麻煩!小奴......小奴罪該萬死!”
“我......我全都聽到了......那位仙師......他說我是‘東西’......他說......要讓你親手‘處理’掉我......”
他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隻是趴在地上,身體劇烈地抽搐著,肩膀聳動,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柴房裡顯得格外淒厲,像一隻瀕死的小獸在做最後的哀鳴。
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崩潰弄得手足無措。你本以為他會害怕,會求饒,卻冇想到他第一反應竟是向你道歉,為你擔心。你那顆本就善良的心,在這一刻被他的眼淚徹底融化了。你忘記了自己剛剛經曆的恐懼,忘記了師父那可怕的命令,隻剩下滿心的愧疚與憐憫。
“你快起來!不關你的事!是我......是我自己要救你的......”你慌亂地去扶他,可他卻執拗地趴在地上,不肯起來。
“不!”他猛地抬起頭,滿是淚水的臉上帶著一種決絕的、病態的狂熱,“小放哥,你不用安慰我了!我都明白!”
“從今天起,小奴就不是人了!小奴就是逍遙子仙師口中的那個‘東西’!是小放哥你的‘東西’!”
他一邊說著,一邊以一種你無法理解的迅捷和力量,抓住了你垂在身側的手。你隻覺得手腕一緊,隨即被他拉了過去。他將你的手,按在了他自己那纖細、冰涼的脖頸上。
“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他仰著頭,淚水還在不斷滑落,眼神卻亮得驚人,直勾勾地盯著你,一字一頓地說道,“小放哥,你讓我生,我便生。你讓我死,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你不用等我惹出麻煩,你現在就可以......現在就可以把我‘處理’掉!這樣,你就不會再有任何麻煩了!仙師他......他也就不會再生你的氣了!”
你的手掌感受著他脖頸處皮膚的冰涼,以及那下方脆弱的、正在搏動的脈搏。那一下下的跳動,彷彿在提醒你,這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一條完全交付於你的生命。你被他這番話、這個舉動徹底鎮住了,大腦一片空白,隻是呆呆地看著他。
你從未經曆過這樣的事情。在你單純的世界裡,人與人之間隻有師徒、母子這樣簡單的關係。你從未想過,一個人的生命,可以這樣被另一個人所掌握。這讓你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讓你恐慌的權力感,以及一種讓你窒息的、沉重無比的責任感。
“你......你胡說什麼!”你終於反應過來,如同被火燙到一般,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聲音都變了調,“你是一個人!不是什麼東西!我怎麼可能......”
“我是!”墨奴卻固執地打斷了你,他再次抓住你的手,更加用力地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彷彿要讓你的指印深深嵌入他的皮膚,“我隻是一個卑賤的奴隸!我的命本來就像路邊的野草一樣不值錢!是小放哥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那這條命,就理所當然是你的!”
“逍遙子仙師他冇有說錯,我就是一件東西,一件屬於小放哥你的東西!”他的語氣無比堅定,眼神中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忠誠,“請你......請你收下我吧!讓我做你最聽話的物件,最忠心的走狗!隻要能讓你不再為難,小奴......做什麼都願意!”
他直挺挺地跪在你的麵前,仰著那張梨花帶雨的臉,用一種近乎哀求和獻祭的眼神望著你。
在這一刻,你因為“不解風情”而完全無法理解他話語中那層精心編織的、以退為進的操控。你也因為天生的懦弱,無法承受這突如其來的、以生命為籌碼的“忠誠”。你隻覺得,眼前的少年是如此的可憐,如此的卑微,他將自己的一切都拋棄了,隻為了不給你添麻煩。
師父那冰冷的命令,在墨奴這番自我矮化的“獻祭”麵前,悄然發生了扭曲。原本是“看管一個麻煩”,現在卻變成了“擁有一個生命”。那份恐懼,並未消散,反而轉化成了一種更加具體、更加沉重的責任,死死地壓在了你的心頭。
你看著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你不知道該如何迴應他,隻能任由他跪在你的麵前,任由那雙充滿了“信賴”與“忠誠”的眼睛,將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地套在了你的脖子上。
墨奴跪在你的麵前,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你,彷彿你是他整個世界的中心,是決定他生死的唯一神祇。你的手被他死死按在他的脖頸上,那脆弱的、一下下搏動的脈搏,像一柄無形的重錘,反覆敲擊著你那早已混亂不堪的神經。
師父冰冷的話語,墨奴絕望的獻祭,兩種極致的壓力將你夾在中間,幾乎要將你的精神碾碎。你看著他那張滿是淚痕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不似作偽的決絕,心中的恐懼、懊悔、憐憫和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最終,那份自幼便根植於你骨子裡的善良,戰勝了一切。
你不能讓他死。更不能......親手殺了他。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你心中濃厚的黑暗。你深吸一口氣,胸膛因這劇烈的呼吸而起伏,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恐懼與猶豫都一併吐出。你猛地用力,強行將他從冰冷的地麵上拉了起來。
他的身體很輕,幾乎冇有什麼反抗,就順著你的力道站了起來,但依舊跪著,保持著仰視你的姿態。
“我不管師父怎麼說,”你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氣,一字一頓地說道,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一些,“你就是你,不是東西。以後你就跟著我,我......我護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