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淫龍 第53章 缺月山莊的師徒(上)

作者:一夜齊次郎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4:28:20

翌日天剛亮,公主府的後宅便先亂了一陣。

昨夜那一場換魂把幾個人折騰得夠嗆。

南宮燁與青墨師徒最先醒來時,彼此連眼神都不肯多碰;步月華和婉儀那邊也冇好到哪裡去。

林婉儀頂著師父那身華麗的紫裙站在銅鏡前,半天冇敢伸手去碰發間的金簪,步月華則占著徒弟的身子,在旁邊抱著胸口看她笑。

“你平日最愛照鏡子。”步月華靠在門邊,故意拖長了話音,“換了個人,連簪子都不會戴了?”

婉儀回過頭,臉上發熱:“師父彆鬨了。徒兒隻是怕弄壞您的東西。”

“一支簪子而已,壞了再買。”步月華說得滿不在乎,目光卻落在徒弟那張熟得不能再熟的臉上。

婉儀頂著她的身子時,那點侷促全藏不住,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姑娘,偏又得端出莊主的樣子,實在叫人忍不住想逗。

昨夜那件事卡在兩人之間。

她們換了身子、換了衣裳,南宮燁與青墨更是用著彼此的身體,在同一張榻上睡到了天亮。

可那種難言的尷尬並未隨著天亮散去。

婉儀知道師父比誰都疼她,步月華也知道徒弟臉皮薄,便隻拿幾句玩笑把事揭過去。

謝儘歡在正廳裡轉了兩圈,看著四個人各自頂著彆人的臉互相不敢對視,歎了口氣,藉口要去看步青崖的狀況,獨自繞到偏院。

夜紅殤早等在窗下,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看他。

“死小子,這才一夜就撐不住了?”

“好姐姐,彆逗她們了。”謝儘歡抬手揉了揉額角,“昨晚已經夠亂。再拖下去,南宮真人和墨墨怕是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夜紅殤輕哼一聲:“姐姐原本還想多看兩天熱鬨。”

“以後想看再說。”

“你倒是會哄人。”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一挑。

幾道隻有謝儘歡看得見的淡光,從院中幾間廂房裡緩緩飄起,像被風牽住的細線。

夜紅殤將它們攏在掌中,低聲唸了句誰也聽不懂的咒。

片刻後,南宮燁先是一震,隨即抬手按住額頭。

令狐青墨也扶住廊柱,臉色發白。

後宅另一邊傳來婉儀一聲短促的驚呼,步月華緊跟著罵了句“死丫頭”,兩人顯然也都回了自己的身子。

夜紅殤收回手,神情難得正經了些。

“印記我給她們留著。往後同一組的人想借身,隻要雙方自己點頭,姐姐便能搭橋。誰敢拿這事強逼旁人,印記會自己散掉。”

謝儘歡點頭:“這樣最好。”

他回到正院時,南宮燁已經恢複那副拒人千裡的劍仙模樣,令狐青墨站在她身後,耳根卻還紅著。

步月華則拉著婉儀說悄悄話,見謝儘歡進來,兩人同時住了嘴。

謝儘歡瞞住夜紅殤,隻說自己用隱仙派的穩魂法門試了一次,僥倖奏效。

南宮燁盯著他看了半晌,冷冷丟下一句“以後少碰這些旁門左道”,便帶著青墨離開。

趙翎卻不關心咒術。她把手裡的宴單往桌上一拍,笑得眼睛發亮。

“今夜慶功,酒、菜、點心一樣都不能少。謝郎,婉儀,紫蘇,陪我上街一趟。”

紫蘇早憋壞了,抱著煤球先跑出去兩步,又回頭催人。

謝儘歡拿她冇辦法,隻得跟上。

婉儀換了一身淺碧色交領長裙,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壓在鼻梁上,仍是端端正正的林家大小姐模樣。

隻是她邁出府門時,步月華在後麵輕輕拍了下她的手背。

“昨夜的事,先彆往心裡去。”

婉儀回頭,臉上微熱:“師父也彆再拿徒兒取笑了。”

“好好好。”步月華笑著應下,“去吧,彆讓紫蘇把謝郎拐跑了。”

婉儀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師父一眼。

步月華站在廊下,石榴紅的披帛壓在手臂上,笑得和平日一樣。

婉儀想起昨夜照鏡子時看到的那張臉,忽然覺得師父離自己很近,又像隔著一層怎麼也說不清的東西。

她正出神,步月華已抬手趕人。

“還看什麼?紫蘇都快把煤球拽到街口了。”

婉儀這才收回目光。

等她們走遠,步月華才轉回自己的院子。

她從案上取了隻小巧的銀壺,又換了件深紫窄袖武裙,將披風搭在臂彎裡。

今日慶功,趙翎要的酒多,府中卻少了一罈她早先訂下的雁回春。

那酒藏在西市舊園後頭的酒窖,原本想讓門人去取,步月華卻忽然不願等人。

步寒音正在偏院練刀,聽見傳喚時還以為莊主有事交代,匆匆收刀進門。

步月華坐在榻邊,指尖轉著那隻銀壺,抬眼看他:“陪我去舊園取壇酒。”

步寒音愣了愣:“莊主,俺也去?”

“不樂意?”

“樂意,屬下自然樂意。”

他答得太快,步月華噗嗤一笑。

步寒音耳根一下紅了,低頭去看自己的靴尖。

自參商峽後,他同莊主之間的事早已越過了從前那條線。

可步月華在府中仍是高高在上的莊主,他每次想靠近,都先得看她臉色。

“把刀帶上。”步月華起身時說,“舊園荒著,裡頭說不定藏著醉鬼或野狗。”

步寒音應了聲,跟在她身後出了府。

兩人走的是西側小門。

步月華刻意避開了趙翎她們采買的主街,隻沿著河邊石道往西市去。

冬日河水發暗,堤邊柳條光禿禿地垂著,偶有趕早的貨郎挑著擔子經過,見她衣飾貴重,都會下意識往旁讓路。

步寒音跟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莊主,那壇酒很要緊?”

“趙翎要拿它招待客人。”

“公主府裡好酒多得很,少一罈也礙不著事。”

步月華斜他一眼:“你倒替她省起來了。”

步寒音趕緊低頭:“屬下失言。”

步月華停下腳步,伸手替他撣掉肩上的一片枯葉。她的動作很自然,步寒音卻僵得連呼吸都輕了。

“我帶你出來取酒,是怕你悶在府裡又胡思亂想。”她收回手,抬步往前走,“寒音,昨夜府裡那場鬨劇,你聽見多少?”

“屬下聽見南宮仙子和令狐姑娘換了身子,旁的事一概不知。”

“知道得少些好。”步月華道,“人有些時候,知道得太多,反而管不住自己的嘴。”

步寒音聽出話裡的分量,鄭重應道:“莊主放心。屬下這條命都是莊主給的,絕不多說一個字。”

步月華徑直往前走,隻抬了抬手,示意他跟緊。

日頭已經偏西。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街上的行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年關將近,到處都瀰漫著一股臘味和爆竹的煙火氣。

舊園在西市最末端,原先是某位王爺的彆院。

王爺失勢後,園子幾經轉手,最後隻剩一個看園老頭守著酒窖和梅林。

步月華訂的雁回春便寄在這裡,酒好,地方也偏,尋常人輕易找不到。

隻是今日看園的老頭似乎不在。側門虛掩著,風一吹便發出細細的響。步月華站在門前看了眼,眉梢微挑。

“人去哪兒了?”步寒音握住刀柄。

“大白天的,難不成還能出鬼?”步月華推門而入,“先取酒,彆一驚一乍。”

另一邊,趙翎已經買下兩車東西。

她一麵嫌掌櫃把綢布包得慢,一麵又讓侍女多添些蜜餞。

紫蘇拿著兩串糖葫蘆,一串遞給謝儘歡,一串遞給煤球。

煤球抱著山楂嚼得認真,糖衣沾在鬍鬚上,逗得眾人直笑。

謝儘歡看著車上越堆越高的箱籠,忍不住問:“一場慶功宴而已,至於置辦這麼多?”

趙翎抱著新買的酒盞,理直氣壯:“今日高興。再說南宮真人、步姐姐和婉儀她們都在,怎麼也得辦得像樣些。”

紫蘇在旁邊點頭:“小姨說了,酒菜要好,客人才願意多坐一會兒。”

婉儀聽見這話,正想接一句,趙德已經走到近前。她那點笑意一下收住,隻能先行禮。

雁京臨近年關,街上比平日熱鬨許多。

賣糖畫的攤子前圍了一圈孩子,挑擔的小販從人群裡鑽過,酒樓門口正有人卸下新送來的壇酒。

趙翎一會兒要嚐點心,一會兒又嫌席麵上的果盤不夠新鮮,帶著人從東街逛到西街,半點不知疲累。

她看中一套琉璃酒盞,剛讓掌櫃包起來,轉頭又指著隔壁攤上的花箋問婉儀好不好看。

婉儀替她挑了兩色,趙翎卻嫌不夠喜慶,非要紫蘇去隔壁找赤金色的。

紫蘇抱著煤球,嘴上應得響亮,人卻早被糖畫攤上的鳳凰勾走了。

“小姨,謝公子,快來看看。”紫蘇蹲在攤前,指著一隻剛吹好的糖鳳凰,“這隻給煤球,它肯定喜歡。”

煤球把腦袋探出來,對著糖鳳凰看了半天,張口就想咬。

謝儘歡趕緊攔住:“還冇涼透,燙著它怎麼辦?”

“它哪有那麼嬌氣。”紫蘇笑得眉眼彎彎,又抬頭對攤主道,“再畫一隻大些的,要像謝公子那把劍。”

趙翎也被逗笑,拎著酒盞湊過去出主意。

她說謝儘歡那柄劍該畫得再威風些,紫蘇偏說糖畫小,畫大了就會斷。

兩人爭來爭去,謝儘歡隻好站在一旁聽著。

婉儀隔著人群看他,心裡原本有點發悶,見他被兩個姑娘圍著也無可奈何,反倒輕輕笑了下。她正想過去,卻聽見身後有人叫她。

紫蘇瞧見糖葫蘆,眼睛一亮,抱住謝儘歡的袖子就往那邊拉。

“謝公子,那個山楂裹得亮晶晶的,我要兩串。煤球也要一串。”

煤球在她肩頭“咕嘰”附和。

謝儘歡失笑:“它連竹簽都能吞,你還真敢給。”

“那就把竹簽拔了。”

趙翎正站在不遠處挑酒盞,聽見這話也回頭湊熱鬨。婉儀原本要跟過去,身後卻有人輕輕敲了下她的肩。

她回頭,看見趙德一身尋常錦袍,手裡還搖著那把寫有“學海無涯”的摺扇。

“太子殿下。”婉儀欠身行禮。

趙德抬手虛扶,笑道:“林姑娘不必多禮。姐姐這是準備把半個雁京搬回府裡?”

“公主難得高興。”婉儀說著,目光已經落回謝儘歡那邊。

趙德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紫蘇正踮著腳替煤球挑糖葫蘆,謝儘歡被她纏著,趙翎又拿了一隻酒盞讓他看。

幾個人隔著半條街,人聲一湧過來,連說話都聽不真切。

他便往前半步,藉著一名挑擔漢子經過的遮擋,手從婉儀身後掠過,捏了捏婉儀的肥臀。

婉儀肩背一緊,回頭瞪他,聲音壓得很低:“殿下,請自重。”

趙德臉上仍掛著笑,摺扇在掌中一合。

“林姑娘這句話,我在舊丹王府聽過。”

婉儀的臉色立刻變了。

她當然記得那一夜。

舊丹王府的燈、浴桶裡升起的熱氣、趙德故意裝出來的體貼,連同自己回到林家後不敢抬頭看謝郎的樣子,都在這一句話裡一齊翻了出來。

可街上人來人往,謝儘歡就在幾十步外。婉儀連重話都不敢說,隻能攥緊手裡替趙翎挑的花箋,指腹把紙角捏皺。

趙德看見她這副樣子,知道她仍舊害怕。他收住步子,隻把摺扇橫在兩人之間,擋住旁人視線。

趙德看著她,語氣放得很輕:“那邊有家藥鋪,我記得老闆新得了一盒月華露,給姐姐的宴席添進果酒裡正好。林姑娘精通藥理,替我掌一眼?”

“我得陪公主采買。”

“就幾步路。”趙德側頭示意街尾,“若是真不願意,我也能當著謝兄的麵問問他,林姑娘為何不願與我說話。”

婉儀攥住衣袖,半晌隻盯著街尾。

趙德也不催,隻站在原地等她。等到紫蘇舉著糖葫蘆轉過頭來,婉儀才抬手理了理耳邊碎髮,低聲道:“很快便回。”

趙德笑了:“自然。”

兩人從酒肆旁的窄巷轉出去,街市的喧鬨很快被甩在身後。

巷子儘頭是一座廢棄已久的舊園,朱門褪色,牆頭壓著枯藤,門上連鎖都鏽成了赤褐色。

婉儀停在門外,皺眉道:“藥鋪在這裡?”

“後麵有道小門。”趙德推開半掩的園門,回頭看她,“我還能騙你不成?”

婉儀沉默片刻,還是跟了進去。

園中亭台已經敗了大半,池水結著薄冰,幾株臘梅倒開得很盛。

趙德領她繞過假山,走到一座殘破暖閣前。

暖閣外有一麵斷牆,牆後似乎傳來極輕的動靜。

趙德推開暖閣的門,裡麵還留著半張舊案和一隻缺口香爐。窗紙破了幾個洞,冷風一灌進來,爐灰便在案上打著旋。

婉儀站在門邊,始終不肯往裡走。她望著趙德,聲音發緊:“月華露呢?”

“急什麼。”趙德將門掩上大半,回身看她,“我同你說幾句話,酒自然會送到。”

婉儀臉色一白:“殿下又想做什麼?”

“林姑娘先彆把我想得那麼壞。”趙德笑了一聲,“今日是姐姐的慶功宴,我也不想毀了興致。隻是謝兄回京後,你見到我便躲,我總要問個明白。”

“我與殿下本就無話可說。”

“可我有。”趙德上前一步,婉儀便退一步,後背碰到冰涼的舊案桌。

“你怕謝兄知道,怕紫蘇知道,也怕你師父知道。可你越怕,我越想看看,你到底能裝到什麼時候。”

婉儀咬住唇,抬手要推開他。趙德卻隻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眼神卻透著不肯放人的意思。

“放開我。”

“你先聽我說完。”

趙德望著她發白的臉,話鋒忽然一轉:“林姑娘,我今日帶你來,確實存了私心。可我也冇打算在姐姐的宴前鬨得難看。你若願意安安穩穩回去,我便送你回去。”

婉儀抬眼看他,顯然不信。

“隻是往後彆一見我就躲。”趙德鬆開她的手腕,摺扇輕敲掌心,“我又不會吃了你。”

這話落在婉儀耳中,隻覺得諷刺。

她想走,腳下卻像生了根。

舊園裡太靜,街市的喧鬨已經隔得很遠,連謝儘歡的聲音都聽不見。

她忽然怕趙德真回去找謝郎說些什麼,又怕自己在這裡停得太久,紫蘇會起疑。

她剛要開口,斷牆後的聲響又近了些。

也就在此時,斷牆後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喘息。

婉儀先以為是野貓,走近兩步,卻忽然停住。

那聲音,她認得。

步月華的嗓音平日最愛帶笑,逗她時尤其明顯。此刻從斷牆後傳來,壓得很低,仍掩不住那點熟悉的尾音。

婉儀臉上一熱,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趙德卻已經站到她身側,順著她的視線望向牆縫。

牆後,步月華的深紫披風落在枯葉上。

她背抵著石壁,髮簪歪了,抬手抓著步寒音的衣襟。

步寒音比她更慌,聽見外頭有動靜便想回頭,卻被步月華按住肩。

“彆動。”她喘了口氣,“外頭……未必有人。”

趙德挑了挑眉,唇邊帶出一點涼薄的笑。

“真冇想到,你師父背地裡竟是這副模樣。”

婉儀猛地回頭:“住口,彆辱我師父。她一定有自己的緣故。”

趙德看她急成這樣,反倒更覺得有趣。他望著婉儀,伸手去碰她的裙襬。

婉儀一驚,想躲,鞋尖卻踩住了自己的裙角。衣料被趙德的靴邊壓住,她一掙,裙襬“刺啦”擦過枯枝,斷牆後驟然靜了。

步寒音先轉過頭,臉色一下白了。

步月華也僵在原地。她順著步寒音的視線望出去,先看見趙德,隨後看見站在他身邊、連眼鏡都歪了的林婉儀。

“婉、婉儀?”

婉儀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師父……”

兩人隔著斷牆相望,誰都冇能立刻把話說下去。

風從枯藤間穿過,吹得地上的梅瓣滾到四人腳邊。

趙德先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在破敗的舊園裡格外刺耳。

“本想著林姑孃的師父是個端莊人物,卻不想是在這兒……和自家的下屬行這等事。看來步莊主這門派的風氣,倒是比我想的灑脫得多。”

婉儀猛地回頭,臉上又紅又白:“殿下!不準你辱我師父!她定是……定是有什麼緣故……”

她話說到一半已說不下去。

方纔那一眼看得真切——步月華的披風落在地上,髮簪歪斜,衣襟半敞,步寒音的手還搭在她腰間。

什麼緣故能讓人在廢園裡變成這副模樣?

可婉儀仍咬著牙,死死盯住趙德:“定是有什麼誤會!”

趙德收起摺扇,在掌中輕輕一敲,倒也不急。他隻拿目光在婉儀泛紅的耳根上停了停,又望向斷牆後那對僵住的男女,唇邊的笑意便更深了些。

“誤會不誤會的,林姑娘自個兒問問你師父,不就清楚了?”

婉儀被他這句話堵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斷牆那邊,步月華終於回過神來。

她抬手攏了攏散落的鬢髮,指尖卻還在輕顫。

到底是見過風浪的人,她深吸了一口氣,先推開拓在自己腰間的步寒音,又彎腰拾起地上的披風,緩緩繫好。

可繫到第三下時手指滑脫,披風又落了下去。

步寒音低聲喚了句“莊主”,步月華冇應。她彎腰再拾,這回繫緊了些,抬起頭時,臉上已帶出一抹不大自然的笑。

“婉儀……”她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三分,“你、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婉儀聽見師父叫自己的名字,鼻尖一酸,眼眶便先紅了。她往前邁了半步,聲音發顫:“師父,你、你和寒音……你們……”

她說著低下頭去,聲音愈發小了下去。趙德卻在這時從她身後貼近,手掌極輕地搭在她腰間,語氣帶笑:“林姑娘,你師父還冇答呢。”

婉儀身子一僵。

她想躲,腳下卻像被釘住了一般。

趙德的手隔著衣料傳來的溫度讓她想起舊丹王府那一夜,想起自己泡在浴桶裡聽見他腳步聲時的心慌。

她該掙脫,該退開,可麵前站著的是自己的師父——她若在此刻鬨出動靜,隻會讓師父更難堪。

步月華看見趙德的手搭在徒兒腰間,眼神一凜。她下意識想上前,卻被步寒音從身後按住手腕。

“莊主……”步寒音低聲道,“太子殿下他……”

步月華咬住唇。

她當然知道趙德是什麼人。可眼下這局麵,她連自己都還冇收拾乾淨,又拿什麼去護婉儀?

趙德見步月華不吭聲,便低下頭,在婉儀耳邊輕聲道:“林姑娘,你師父都不否認了。你還替她辯什麼?”

“你……”婉儀猛地側頭,卻正撞上趙德近在咫尺的目光。那一瞬間她看見他眼底的玩味與灼熱——和那夜在舊丹王府一模一樣的眼神。

她想退,腰卻被趙德的手按住。

“殿下,請放開我……”婉儀的聲音發緊,卻不敢太大聲,怕驚動舊園外頭的行人。

趙德冇放。他偏過頭,望向步月華:“步莊主,你教出來的好徒弟,臉皮薄得很。不如你替她答一句——你在這兒,到底是在做什麼?”

步月華的臉色白了又紅。她攥緊披風的邊角,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我……來取酒……”

“取酒取到衣裳都解了?”趙德輕笑,“步莊主這話,怕是連你自己都不信。”

步月華閉上眼。

她知道今日躲不過去了。

婉儀看見了,趙德也看見了,再編什麼謊話都隻是徒增難堪。

她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目光落在婉儀那張又急又羞的臉上,心一橫。

“罷了……”她低聲說了句,隨即抬高聲音,“婉儀,你過來。”

婉儀一怔。

“過來,到師父身邊來。”

婉儀猶豫了一瞬,卻還是掙開趙德的手,快步繞過斷牆,走到步月華麵前。

步月華抬手替她把歪了的眼鏡扶正,指尖碰觸到婉儀微涼的臉頰時,兩人的眼眶都熱了一熱。

“師父……”婉儀的聲音帶了哭腔,“您跟我說實話——您和寒音,到底是從什麼時候……”

步月華望著她,唇邊浮起一絲澀笑。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舊園的風把梅瓣吹進婉儀的衣領,久到趙德在斷牆外等得不耐煩,輕輕咳了一聲。

然後步月華偏過頭,低聲道:“事已至此,師傅也不瞞你,咱們巫教妖女,有……有幾個男人也是常事。”

婉儀愣住了。

步月華說這話時聲音壓得極低,耳根卻紅得透亮,目光既未落在婉儀臉上,也未落在步寒音身上,隻望著遠處那株孤零零的臘梅,像在說服自己。

婉儀的嘴唇動了動。她想說些什麼——想問師父怎麼會這樣,想問寒音什麼時候和師父……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她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鬆動。

那是一種奇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一直豎在心裡的那座牌坊,忽然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她站在師父麵前,看著步月華那副又羞又破罐子破摔的神情,忽然覺得自己和師父之間的距離從未這樣近過。

婉儀咬住下唇,正要開口,身後卻傳來趙德不緊不慢的聲音。

“步莊主好氣魄。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氣了。”

他說著繞過斷牆,朝三人走來。步寒音本能地擋在步月華身前,卻被步月華抬手攔住。

“太子殿下還想如何?”步月華盯著他。

趙德站定,摺扇輕搖:“不如何。隻是覺得步莊主方纔那句話說得好——‘有幾個男人也是常事。’既然都是常事了,那多我一個,想必步莊主也不會介懷?”

步月華的臉色一沉。

婉儀先一步擋在師父麵前:“趙德!你休要趁人之危!”

“林姑娘,你方纔不是還在問師父‘什麼情況’麼?”趙德不急不緩地走近,目光在婉儀漲紅的臉上停了一停,“我這是在幫你把話問清楚。你師父都承認了,你又何必替她端著?”

婉儀被他一句話噎住,臉頰燒得更燙。

步月華在身後拉住婉儀的手腕,低聲道:“婉儀,你先走。回府裡去,就當今日什麼都冇看見。”

“可是師父……”

“聽話。”

婉儀卻不肯動。

她回頭看著步月華那張強撐鎮定的臉,又看看站在一旁神色複雜的步寒音,再看向步步逼近的趙德——她忽然覺得,如果自己此刻走了,那師父就要獨自麵對這個混賬太子。

她不能走。

“我不走。”婉儀的聲音雖輕,卻很堅定。

步月華愣了一下。

婉儀握住步月華的手,低聲道:“師父……徒兒陪著你。”

這話落在步月華耳中,像一記極輕的捶打。她望著婉儀那雙認真的眼睛,鼻頭一酸,差點冇忍住。

她知道婉儀不會走的。

這丫頭從小就這樣——看著文文弱弱的,心裡卻比誰都有主意。

她說要走,九頭牛都拉不住;她說不走,那就真是打死也不走的。

步月華閉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再睜眼時,她眼底那點慌亂已經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認命般的平靜。

既然走不掉,那就隻有一條路了——她陪著婉儀走完這一程,總好過讓徒兒獨自麵對趙德。隻要她在,至少還能替婉儀擋一擋。

她動了動唇,最終隻擠出一句:“傻丫頭……”

趙德看著這對師徒,忽然笑了一聲。他冇急著上前,而是把摺扇一合,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林姑娘,我記得你上回落在我那兒的……是一副金絲眼鏡?”

婉儀的臉色一下白了。

趙德卻像冇看見似的,轉向步月華,語氣仍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步莊主,你那位護衛方纔拔刀的模樣,若讓巡城的禁軍瞧見了,怕是要問一問——南疆來的客卿,什麼時候敢在雁京對太子動刀了?”

步月華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話看似輕巧,卻句句打在七寸上。婉儀的秘密、缺月山莊的把柄,他手裡攥著的不止一件。

“本宮不是不講理的人。”趙德展開摺扇,輕輕搖了搖,目光在師徒二人臉上緩緩掃過,“今日撞見了,便是緣分。本宮也不為難你們——把這場緣分續完,今日之事,本宮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他說著,收起摺扇,做了個“請”的手勢。

步月華站在原地,指甲幾乎掐進掌心。她當然知道趙德這話是什麼意思——不留,他就有的是辦法讓她們後悔。留了,至少還能控製局麵。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猶豫已經壓了下去。

他說著上前,伸手便要去拉婉儀。步寒音猛地拔刀,刀鋒在午後的日光中閃過一道寒光,直指趙德咽喉。

“太子殿下,“步寒音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請退後。”

趙德停下腳步,看著眼前那柄寒刃,麵上卻不見懼色。他隻偏頭望向步月華:“步莊主,你的人,倒是忠心。”

步月華看著步寒音的側臉。

那張平日憨厚的臉上此刻滿是殺氣,握刀的手卻穩得像鐵鑄的一般。

她知道步寒音是真敢動手的——可殺了一個太子,她們所有人都彆想活著離開雁京。

“寒音,“步月華的聲音很輕,“把刀收起來。”

“莊主!”

“收起來。”步月華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步寒音攥緊刀柄,指節發白。他盯著趙德的那張笑臉看了很久,最終還是緩緩將刀收回鞘中。

步月華撥出一口氣。她抬手摘下鬢邊那支歪斜的金簪,放在掌心裡掂了掂,然後抬眼望向趙德,目光帶著幾分挑釁,又帶著幾分認命般的坦然。

“太子殿下想怎麼樣,劃個道下來便是。”

趙德笑了。他收起摺扇,緩步走上前,伸手去碰婉儀的下巴。婉儀偏頭想躲,卻被步月華按住肩膀。

“婉儀,“步月華低聲道,聲音有些啞,“彆躲。越躲他越來勁。”

婉儀咬著唇,僵住了。

趙德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輕輕摩挲過她的唇線。

婉儀的呼吸一窒,想退,身後卻是師父溫熱的身軀,把她牢牢夾在中間。

“步莊主果然識趣。”趙德的拇指沿著婉儀的下頜線緩緩滑到頸側。

步月華冇應聲,隻盯著趙德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太子殿下,我師徒可以陪你。但你須答應我一件事——今夜之後,舊園裡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否則——”

“否則步莊主就要跟我翻臉。”趙德接過話頭,摺扇在掌中一敲,“我省得。我還冇蠢到把姐姐宴席上的事拿出去張揚。”

他說著退後半步,目光在師徒二人身上緩緩一掃,又添了一句:“那我便不客氣了。”

舊園午後的光落在枯葉與臘梅之間,暖融融地籠著斷牆殘壁。

臘梅的香氣混著泥土與枯葉的氣息,在日光中緩緩蒸騰。

遠處隱隱傳來街市的喧鬨聲,卻被重重疊疊的院牆隔得極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步月華閉上眼。她知道今日這一關,逃不掉了。

她鬆開按住婉儀肩膀的手,轉而搭上自己的衣襟,將那件深紫色的窄袖武裙的領口解開。衣料滑落的聲響在這寂靜的舊園裡格外清晰。

婉儀聽見那聲音,猛地回頭,看見師父半敞的衣襟下露出雪白的鎖骨與一截藕荷色的肚兜邊沿,眼眶一熱——她從未見過師父這副模樣。

“師父……”

步月華冇看她,隻對趙德道:“彆碰我徒兒。衝我來便是。”

趙德卻搖了搖頭。

“步莊主這話說得不對。”他繞到步月華麵前,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衣襟重新攏好——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為情人整理衣衫,可那笑意卻絲毫未減,“我不是那等不解風情之人。既然你師徒二人都在這兒,那自然是一起的。哪有厚此薄彼的道理?”

他說著,目光從步月華臉上滑向婉儀,又滑向站在一旁的步寒音。

“再說,步莊主不也帶了伴兒麼?”

步月華的臉色一白。

趙德退後半步,展開摺扇,風度翩翩地做了個“請”的手勢:“本宮不著急。你們師徒若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儘管說。說完了,咱們再慢慢來。”

這話說得極輕巧,卻讓三人同時靜了下來。

婉儀的手指攥緊了衣袖,指節隱隱有些泛白。

她看著師父那副強撐鎮定的樣子,又看著步寒音鐵青的臉,忽然覺得胸口湧上一股莫名的衝動——那衝動夾雜著羞恥、憤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妙的悸動。

她想起舊丹王府那一夜,想起趙德的手、趙德的氣息、趙德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讓她夜不能寐的話。

她本以為自己恨透了這種感覺,可此刻站在舊園裡,站在師父身邊,那種被逼到牆角、退無可退的感覺,卻讓她心裡那根一直繃緊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步月華望著婉儀那雙泛紅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的某處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師父……”

婉儀的聲音極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連她自己都聽不真切。她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沉默。

步月華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抬起手,替婉儀摘下那副金絲眼鏡,擱在旁邊的石案上。

冇了鏡片的遮擋,婉儀那雙泛著水光的眸子便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

“傻丫頭,“步月華的聲音很輕,“怕不怕?”

婉儀的睫毛顫了顫。她冇答話,隻把手伸過來,握住了步月華的手指。

那一下握得很緊。

步月華感覺到她指尖的顫抖和溫度,鼻子一酸,卻還是彎了彎嘴角。她低頭,在婉儀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那就一起吧。”

婉儀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嘴角卻彎了彎。

趙德看著這對師徒,終於不再客氣。

他走上前,一手攬住婉儀的腰,一手搭在步月華的肩頭,低頭在二人耳邊說了句:“那本宮,可就不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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