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點,林築準時出現在那家咖啡店。
蘇黎世湖邊的小巷裏,紅色門框,白色窗簾,門口掛著一個木質的招牌,上麵寫著“Café am See”——湖邊的咖啡館。陸司珩早上排了兩個小時隊的那家。她推開門,鈴鐺響了一聲。安娜已經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紅茶。
“林築,這邊。”安娜朝她招手。
林築走過去,在安娜對麵坐下。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蘇黎世湖上,把水麵照得像一麵鏡子。遠處有人在湖麵上滑冰,紅色的圍巾在風中飄動。
“喝什麽?”
“拿鐵。”
安娜朝服務員招了招手,點了一杯拿鐵。然後她放下書,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看著林築。那目光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很溫和的、像是在回憶什麽的表情。
“林築,你知道嗎?司珩是我見過最不會表達的人。”安娜說,“他不會說‘我想你’,不會說‘我愛你’,不會說‘我需要你’。但他會做很多事。比如,他會在你還沒起床的時候,去排兩個小時的隊買你愛喝的咖啡。”
林築的手指在杯子上頓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猜的。”安娜笑了,“他以前在蘇黎世的時候也是這樣。他不會說‘我喜歡你’,但他會記得你喜歡喝什麽咖啡、喜歡吃什麽麵包、喜歡坐在哪個位置。他記得所有的事,隻是不說。”
林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拿鐵,不加糖,溫度剛好。和他早上買回來的一樣。
“他第一次跟我們提起你,是七年前。”安娜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我們幾個同學在酒吧喝酒。他從來不喝酒,那天喝了很多。喝醉了,從錢包裏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裏是一個中國女孩,站在台上,穿著白襯衫,頭發紮成低馬尾,眼睛裏有光。他說——‘這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我要娶她。’”
林築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盯著咖啡杯裏的拉花。
“我們都以為他喝醉了說的胡話。他不認識那個女孩,女孩也不認識他。他在評委席最後一排坐了一整天,就為了看她上台講方案。他拍了那張照片,洗出來,放在錢包裏,放了七年。”安娜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七年後,他娶了她。”
林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來了。安娜遞給她一張紙巾,她接過來按在眼睛上。
“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林築的聲音有點啞。
“他不會跟你說。他不是那種人。他隻會做。他做了很多事——投資你設計的專案,收購你喜歡的度假村,在你還不認識他的時候,就為你蓋了一棟樓。這些事,他都不會跟你說。但你應該知道。”
安娜的聲音低了下來。“林築,你知道司珩家裏是做什麽的嗎。”
林築愣了一下。“做地產的。陸氏集團。”
“不隻是地產。”安娜看著她,“伯格家族——你知道這個名字嗎?”
林築搖頭。
“瑞士最古老的隱世家族之一。他們的姓氏,普通人連聽都沒聽過。”安娜的嘴角彎了一下,但不是笑,“司珩的母親,是伯格家族的人。他從小就知道,自己的婚姻不會由自己做主。”
林築的手指攥緊了咖啡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他應該娶一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千金。但他偏偏娶了你。他為了你,跟家裏鬧得很僵。他母親——你知道的——一直不同意。”
林築的眼眶又紅了。“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
“他不會說。”安娜歎了口氣,“但你應該知道,他為你放棄了什麽。”
“安娜,你對他——”
“喜歡過。”安娜沒有迴避,目光很坦然,“大學的時候喜歡過。但他從來沒有給過我回應。他的眼裏隻有一個人——不是建築,是你。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你的照片、你的作品、你的名字。他不看任何人。”
林築沉默了。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有點苦。
“林築,你知道他為什麽焦慮嗎。”安娜的聲音低了下來。
“溫婉說是因為他騙了我。”
“不隻是因為騙了你。”安娜看著她,“是因為他怕失去你。他等了你七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嫁給他。他怕你知道真相之後,會覺得他是一個騙子。他怕你覺得自己嫁錯了人。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
林築的眼淚又湧了出來。“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
“他不會說。但你應該知道。”
安娜沉默了幾秒,然後看著林築的眼睛,表情變得很認真。
“林築,如果他家裏逼他在家族和你之間做選擇——你覺得他會怎麽選。”
林築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陷進掌心裏。
“他會選你。”安娜說,“但代價,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大。”
林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他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
“他不會說。但你應該知道。你應該知道,他為你放棄了什麽。你應該知道,他將來可能還要放棄什麽。你應該知道,你對他有多重要。”
林築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站在湖邊,看著遠處的雪山。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不知道自己在湖邊站了多久。
手機震了一下。陸司珩的訊息:「在哪?」
她回:「湖邊。」
「冷嗎。」
「不冷。」
「你打哆嗦了。」
「那是激動。」
他沒有再回。過了幾分鍾,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用回頭,她聽得出他的腳步聲——很輕,很穩。
他走到她身邊,把大衣披在她肩上。“安娜跟你說了什麽。”
“說你以前在蘇黎世的時候,喝醉了酒,從錢包裏掏出一張照片,說‘我要娶她’。”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耳朵紅了。“還說了什麽。”
“說你不會表達。說你隻會做。說你投資我設計的專案、收購我喜歡的度假村、在我還不認識你的時候,就為我蓋了一棟樓。”她的聲音頓了一下,“還說,你母親是伯格家族的人。你的婚姻,本來不該由自己做主。”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但她感覺到了。
“還說了什麽。”
“還說,你為了我,跟家裏鬧得很僵。還說,如果家裏逼你在家族和我之間做選擇,你會選我。但代價,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大。”
他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了一下。
“陸司珩,你還有什麽瞞著我。”
他沉默了幾秒。“沒有了。”
“真的?”
“真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他沒有躲閃。但她知道,有些事他還沒準備好說。她沒有追問。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走吧,回家。”
晚上,他們回到酒店,坐在落地窗前看窗外的雪。林築靠在他懷裏,手裏拿著那枝紅玫瑰,花瓣上還沾著雪。壁爐裏的火燒得很旺,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
“陸司珩,你七年前偷拍我的那張照片,還在嗎。”
他沉默了幾秒。“在。”
“給我看看。”
他從錢包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她。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來被摸了無數次。照片裏,她站在競賽台上,穿著白襯衫,頭發紮成低馬尾,眼睛裏有光。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拍的,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洗出來的,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放進錢包裏的。她隻知道,這張照片在他錢包裏,放了七年。
“陸司珩。”
“嗯。”
“你以後不用再看照片了。因為我在這裏。”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她伸手,用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眼角的細紋。
窗外,雪還在下。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裏,還有一條未讀訊息。陸母發來的:「司珩,聖誕節也不回家?在外麵跟那個女人過得開心嗎?你爺爺問你了。他說,你要是再不回來,就別回來了。」
他沒有看。因為他知道,看了之後,這個夜晚就不屬於她了。他隻想把這個夜晚,完整地、不被打擾地,給懷裏這個女人。
窗外,雪還在下。這個聖誕節,她收到了最好的禮物。不是玫瑰,不是巧克力,是他。但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事,正在遠處等著他們。而他已經準備好了——不管發生什麽,他都不會放開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