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節的早晨,林築是被陽光晃醒的。
瑞士冬天的陽光很薄,像一層金色的紗,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白色的床單上。她翻了個身,身邊沒有人。床單是涼的,他已經起來很久了。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一片麵包、一張便簽條,上麵是他淩厲的筆跡:「我去買咖啡。很快回來。」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溫水從喉嚨流到胃裏。她看著那張便簽條,嘴角彎了一下。這個男人,無論在哪裏,都會在她醒來之前準備好一切。
她披上睡袍走到窗邊。蘇黎世的老城區在晨光中慢慢醒來,石板路上有早起的行人,遠處教堂的鍾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湖麵上有天鵝在遊。雪停了,天空是淡藍色的,幹淨得像被水洗過。
手機震了一下。陸司珩發來的照片——蘇黎世湖邊的咖啡店,他站在門口,手裏拿著兩杯咖啡,陽光落在他的肩上。她回:「等你。」對方秒回:「好。」
門響了。她走過去開門。他站在門口,大衣上還有外麵的涼意。看到她披著睡袍、光著腳、頭發散著,嘴角彎了一下。他把咖啡遞給她,走進來關上門。
“你幾點起的?”
“七點。”
“現在九點了。你排了兩個小時的隊?”
“嗯。那家店很出名,但咖啡很好喝。你嚐嚐。”
林築喝了一口。拿鐵,不加糖,溫度剛好。他的鼻尖還有點紅,外麵很冷。
“陸司珩,你以後不要這樣了。一大早跑出去排兩個小時的隊買咖啡,我會心疼。”
他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伸手把她拉進懷裏。他的大衣上有外麵的涼意,但他的身體是暖的。“林築,今天聖誕節。你想做什麽。”
“你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下午,他們去了蘇黎世湖。
雪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把整個湖麵照得發亮。湖麵上結了薄冰,天鵝在冰麵上小心翼翼地走著,搖搖晃晃的。林築站在湖邊,看著那些天鵝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
“冷嗎?”陸司珩站在她身後,把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
“不冷。你打哆嗦了。”
“……那是激動。”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湖邊的小路上,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提著竹籃朝他們跑過來。紅色棉襖,白色絨線帽,鼻尖凍得紅紅的。竹籃裏裝滿了玫瑰——紅的、白的、粉的,花瓣上還沾著雪。
“先生,給女朋友買一朵玫瑰吧!”小女孩用英語說,眼睛亮晶晶的。
林築正要擺手,陸司珩已經蹲了下來。他看著小女孩的竹籃,不是隨便挑的,是一朵一朵地看過去,最後選了花苞最飽滿的那一枝紅玫瑰。
“多少錢?”
“五歐元。”
他從錢包裏拿出一張十歐元的紙幣,放進小女孩的手裏。“不用找了。”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起來。“謝謝先生!祝你們聖誕快樂!”她轉身跑了,紅色的棉襖在雪地裏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陸司珩站起來,把那枝紅玫瑰遞給林築。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裏麵有光,有溫度,有一種“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給你”的認真。“聖誕快樂。”
林築接過玫瑰,低頭聞了一下。玫瑰的香氣很淡,被冬天的冷空氣凍得幾乎聞不到。但她聞到了。不是花香,是他的心意。
他們沿著湖邊繼續走,路過一家小小的巧克力店。店主是一個胖胖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鏡,正在包裝禮盒。看到他們進來,她笑了,用德語說了一句什麽。陸司珩聽懂了,回了一句,老太太笑得更開心了,從櫃台後麵拿出一個小籃子,裏麵裝著各種口味的試吃巧克力。
最後他們買了一整盒。不是林築挑的,是陸司珩挑的。他把每一種口味都看了一遍,選了十二顆,裝在墨綠色的禮盒裏,係上金色的絲帶。老太太用德語說了一句什麽,陸司珩回了一句,老太太笑了,朝他眨了一下眼睛。
走出店門,林築問他:“老太太剛才說什麽?”
“她說,祝你們幸福。”
街角有一家露天熱紅酒攤。一口大鍋煮著熱紅酒,肉桂和丁香的香氣在冷空氣中飄散。林築站在攤位前,聞著那個香氣走不動了。陸司珩走過去買了兩杯。
她用雙手捧著杯子喝了一小口。熱紅酒很燙,從喉嚨流到胃裏,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好喝嗎?”他問。
“還行。”
“你每次說還行,就是好喝。”
他們站在街角,喝著熱紅酒,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個戴著聖誕帽的小男孩從他們身邊跑過,手裏拿著一個紅色的氣球。
“陸司珩,你說,以後我們會有孩子嗎。”
他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緊了一下。“你想要嗎。”
“想。”
“那我們就要。回去之後。”
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杯子裏,笑了。熱紅酒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臉,但他看到了她的笑。
他們正準備回酒店,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築?”
林築轉過身。馬克斯·馮·伯格站在他們身後,深藍色羊絨大衣,灰色圍巾,手裏拿著一杯熱紅酒。他的笑容很溫暖,像瑞士冬日的陽光。
“馬克斯?你怎麽在這裏。”
“我住在附近。每年聖誕節都會來湖邊走走。”他看著林築,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移到陸司珩身上。“陸先生,又見麵了。”
陸司珩的表情很淡,但他的手指在熱紅酒杯上收緊了一點。
“林築,明天下午有一場鋼琴獨奏會,在蘇黎世音樂廳。我有兩張票,如果你有興趣——”
“她沒有興趣。”陸司珩的聲音很平,但他的眼睛不一樣。那裏麵有冰。
馬克斯笑了。“陸先生,我問的是林築,不是你。”
“她是我妻子。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馬克斯看著陸司珩,看了好幾秒。然後他笑了,笑得很大方。“陸先生,你放心。我對林築的欣賞,僅限於欣賞。我不會做越界的事。”他轉頭看著林築,嘴角彎了一下,“林築,你丈夫很愛你。你很幸運。”
“我知道。”林築說。
馬克斯舉起手裏的熱紅酒杯。“那,祝你們聖誕快樂。”
“聖誕快樂。”
馬克斯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雪地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林築轉頭看著陸司珩,他的下頜還繃著。
“你又吃醋了。”
“沒有。”
“你剛才的表情,像是要吃人。”
他沒有說話。她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走吧,回家。”
他們走了沒幾步,又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築?”
林築再次轉過身。這次是一個女人——金色的長發,紅色的長大衣,手裏拿著一個墨綠色的禮物袋。安娜。舞會上那個認識陸司珩的女人。
“安娜?”
“好巧。你們也在這裏。”安娜走過來,目光在林築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陸司珩身上。“司珩,好久不見。”
“安娜。”陸司珩的表情很淡,但他的眼神裏多了一點警惕。
“林築,昨天舞會上沒來得及跟你好好聊。”安娜笑了笑,“司珩以前在蘇黎世交換的時候,我們經常一起喝咖啡。他那時候可高冷了,誰都不理。從來不參加舞會,從來不跟女生說話。我們都以為他那方麵有問題。”
她看了一眼陸司珩。“直到他給我們看了你的照片。”
林築愣了一下。“我的照片?”
“你大三競賽的時候,他在評委席最後一排偷拍了一張。你站在台上,穿著白襯衫,頭發紮成低馬尾,眼睛裏有光。他把那張照片給我們看,說——‘這是我未來老婆。’”安娜的聲音很輕,“那時候,你們還不認識。”
林築的眼眶紅了。她轉頭看著陸司珩。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耳朵紅了。
“陸司珩,你那時候就偷拍我?”
“不是偷拍。是記錄。記錄我未來老婆的樣子。”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他不躲,也不喊疼,隻是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安娜看著他們,笑了。
“林築,他很愛你。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我知道。”
“好好待他。”
“我會的。”
安娜走了。她走出去幾步,又回頭。“林築,明天下午有空嗎?我想請你喝杯咖啡。有些關於司珩的事,我想跟你說。”
林築看了陸司珩一眼。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她腰間收緊了一點。
“好。明天下午,幾點。”
“三點。那家咖啡店,就是司珩早上排隊買咖啡的那家。”
“好。”
安娜笑了。“明天見。”她轉身走了,紅色的長大衣在雪地裏像一團火。
林築看著她的背影,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不安,不是嫉妒,是一種“她認識七年前的他”的好奇。
“陸司珩,安娜要跟我說什麽。”
“不知道。”
“真的?”
“真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他沒有躲閃。她信了。“走吧,回家。”
他們回到酒店。天已經快黑了。林築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雪。雪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落在蘇黎世的屋頂上,落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落在遠處的阿爾卑斯山上。
陸司珩從身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林築,今天開心嗎。”
“開心。”
“以後每年聖誕節,都這麽過。你保證?”
“我保證。”
她轉過身麵對著他,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窗外,雪還在下。十二月的蘇黎世,天黑得很早,但他們的房間裏,燈很亮。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裏,還有一條未讀訊息。安娜發來的:「司珩,明天我約林築喝咖啡,你不會介意吧?你放心,我不會說你的壞話。我隻是想告訴她,你以前是什麽樣的人。那些你自己不會說的事,我替你說。」
他沒有回複。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低頭,看著懷裏已經閉上眼睛的女人。
“林築。”他輕聲叫她。
她沒有醒。
“謝謝你。”
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摟緊了她。窗外,雪還在下。這個聖誕節,他收到了最好的禮物。不是玫瑰,不是巧克力,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