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的飛機是下午三點的。
林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舷窗外的蘇黎世越來越小。阿爾卑斯山的雪峰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飛機爬升的時候,她看到了蘇黎世湖,看到了湖邊的咖啡店,看到了他們走過的石板路。那些地方從上麵看,小得像玩具。
“捨不得?”陸司珩坐在她旁邊,手裏拿著一本雜誌。
“沒有。窗外的雲好看。”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沒有戳穿她。他把雜誌放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交握。舷窗外的雲層很厚,白茫茫一片,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
“陸司珩。”
“嗯。”
“回去之後,趙誌高的事會怎麽樣。”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紀委已經立案了。下週一他停職接受調查。”
“他會坐牢嗎。”
“不一定。但開除是肯定的。”
林築沉默了幾秒。她應該高興的——趙誌高在背後捅了她那麽多刀,威脅她,造謠她,讓她職稱泡湯。她應該高興他終於要倒台了。但她高興不起來。不是因為同情他,是因為她覺得累。鬥了這麽久,終於要結束了,但她沒有贏的快感,隻有一種“終於可以不用再鬥了”的疲憊。
“林築,你不需要同情他。”
“我沒有同情他。我隻是覺得累。”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累了就休息。剩下的,我來處理。”
“你已經處理了。”
“還沒有。”他的聲音很輕,“等他正式倒台了,纔算處理完。”
她沒有說話。她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飛機的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她聽著那個聲音,慢慢睡著了。
北京時間,週日晚上十點,飛機降落了。
林築走出機艙的時候,冷風撲麵而來。十二月的北京,零下五度。她裹緊了圍巾,跟在他身後走過長長的走廊。到達大廳裏,秘書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快步走過來。
“陸總,車在停車場。趙誌高的事,有新進展——紀委那邊提前行動了,他已經被控製了。”
陸司珩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下午。證據全部移交了。”
“好。”
林築站在旁邊,聽著他們的對話。她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個旁觀者。趙誌高的事,從開始到現在,她隻是那個被欺負的人,而他纔是那個解決問題的人。她以為自己可以自己處理,但最後還是他出了手。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感激,還是應該失落。
上車之後,陸司珩握著她的手。“在想什麽。”
“在想趙誌高。如果沒有你,我會不會被他欺負死。”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不會。因為你不會認輸。你會一直鬥下去,直到贏。”
她的眼眶紅了。“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是林築。”
週一早上,林築走進設計院的時候,走廊裏的氣氛不一樣了。
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麽。看到林築進來,有人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開視線。她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門口,小周從後麵追上來,聲音壓得很低但眼睛裏全是興奮。
“林姐!你知道嗎?趙誌高被帶走了!紀委的人!昨天下午直接從他家裏帶走的!”
林築把鑰匙插進鎖孔。“知道。”
“你知道?你怎麽知道的?”
“猜的。”
小周跟著她走進辦公室,關上門。“林姐,是不是你舉報的?”
林築把包放在桌上。“不是。”
“那是誰?”
“不知道。”
小周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林姐,你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林築下意識地伸手摸了一下耳朵。小周笑得更開心了。“林姐,你真好玩。明明是你舉報的,還不承認。”她轉身跑出去了。
林築站在辦公桌前,聽著走廊裏湧進來的議論聲。有人在說“趙誌高活該”,有人在說“他早就該倒了”,沒有人在說她。她鬆了一口氣,又覺得有點空虛。她坐在椅子上開啟電腦,開始畫圖。雲棲專案的施工圖還沒畫完,她沒有時間想趙誌高。
下午,李所長把林築叫到了辦公室。
“林築,坐。”李所長的表情很複雜——不是生氣,不是高興,是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的為難。
林築坐下來。
“趙誌高的事,你知道了吧。紀委的人來找我瞭解情況,問了很多關於你的事。那些證據,很詳細。”李所長看著她,“林築,舉報信是不是你寫的。”
林築沉默了幾秒。“不是。”
李所長看著她,看了很久。“林築,你在設計院幹了六年。你的能力,我清楚。不管舉報信是不是你寫的,趙誌高的事,跟你沒有關係。你安心畫你的圖。”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李所長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的職稱,可以重新申報了。趙誌高被調查之後,院裏的評審委員會重新審了你的材料。下個月,重新評審。”
林築的眼眶紅了。“謝謝李所長。”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的本事。”
林築從李所長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裏沒有人。她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的城市。十二月的北京,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雪了。手機震了一下。
陸司珩的訊息:「李所長找你了?」
她回:「嗯。職稱可以重新申報了。」
「恭喜。」
「謝謝你幫我處理趙誌高的事。」
「我沒有幫你。是你自己的證據。」
她知道他在撒謊。那些證據,不是她找的。那些照片,不是她拍的。那些舉報信,不是她寫的。是他。都是他。但他不承認。因為他答應過她——“讓你自己處理”。他沒有食言。他隻是把武器交到她手裏,讓她自己去戰鬥。
她回了一個字:「好。」
他回了一個句號。空心的圓。她看著那個句號,笑了。
晚上,林築回到家的時候,陸司珩正在廚房做飯。
她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T恤,袖子捲到手肘,正在切菜。十二月的晚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但他的廚房裏很暖。
“回來了?”他沒有回頭。
“嗯。”
他放下刀,轉過身看著她。“李所長說什麽了。”
“說職稱可以重新申報了。下個月。”
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她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光,有溫度,有一種“我為你驕傲”的認真。
“林築,你做到了。”
“是你幫我的。”
“我沒有幫你。我隻是把武器交到你手裏。是你自己扣的扳機。”
她的眼眶紅了。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放在她後腦,手指插進她的發間。
“陸司珩。”
“嗯。”
“職稱過了之後,我們辦婚禮吧。”
他的手指在她發間停了一下。“好。”
她從他的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無奈,有一種“我不知道該怎麽跟她說”的為難。
“你不想辦?”
“想。但我母親可能不會來。”
“她知道我們結婚了?”
“知道。她不同意。”
林築沉默了幾秒。“為什麽。”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因為你不能生。”
林築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低下頭,把臉埋進他胸口。“她怎麽知道的。”
“溫婉告訴她的。她來做家庭訪談的時候,問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溫婉說了實話。”
林築沉默了。她不知道該怪誰。怪溫婉?她是心理諮詢師,她有她的職業操守。怪陸母?她有她的擔憂。怪陸司珩?他什麽也沒做錯。她隻能怪自己。
“林築。”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管她來不來,婚禮都辦。”
“你母親不來,你爺爺會生氣。你家裏會給你壓力。”
“我知道。”
“你扛得住嗎。”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扛得住。”
她看著他的眼睛。這一次,她沒有覺得他在撒謊。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好。辦婚禮。”
那天晚上,林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腦子裏全是陸母的臉。她沒有見過陸母,但她能想象——一個世家出身的貴婦人,穿著考究,妝容精緻,說話客氣但疏離。她會說:“林築,你是一個好姑娘。但你配不上我們家。司珩需要的是一個能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不是一個隻會畫圖的設計師。”
她沒有哭。因為她是副主任。她不能哭。
陸司珩躺在她旁邊,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
“睡不著?在想我母親。”
她轉過身麵對著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裏麵有她的倒影。
“陸司珩,你以後不要為了我跟你母親吵架。因為她是你的母親。”
“你也是我的妻子。”
“你不會後悔嗎。後悔娶我。”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林築,我花了七年等你。我不會後悔。永遠不會。”
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把臉埋進他胸口,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他的心跳在她耳邊,很穩,一下一下的。窗外,北京的冬天很冷。但他的懷裏很暖。
第二天早上,林築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家裏。不是酒店,不是飛機,是北京的家。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她還有六天假期。
她翻了個身,看著身邊還在睡的男人。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陰影。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他動了動,沒有醒。
“陸司珩。”她輕聲叫他。
他沒有醒。
“我們的合約,還有不到一個月了。”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但她不知道他聽沒聽到。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裏,還有一條未讀訊息。陸母發來的:「司珩,你爺爺說了。如果你不離婚,家族的企業,你就不要管了。他會把繼承權給你堂弟。」
他沒有看。因為他知道,看了之後,這個早晨就不屬於她了。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放在她後腦。她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
窗外的天亮了。但她的假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