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夜的舞會,在蘇黎世最古老的酒店舉行。
林築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有點不認識。深綠色的絲絨長裙,露背,開叉到大腿。頭發盤起來了,露出脖頸和鎖骨。耳垂上戴著一對小小的鑽石耳釘——他送的,今天早上放在床頭櫃上,旁邊是一張便簽條:「今晚戴這個。」
“好了嗎?”陸司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好了。”
她拉開門。他站在走廊裏,穿著黑色西裝,白色襯衫,領結係得一絲不苟。頭發梳上去了,露出額頭和眉眼。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更深的、像是“我知道你會好看但沒想到這麽好看”的震撼。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
“那你為什麽盯著我看。”
“因為你好看。”
她的臉紅了,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走吧,要遲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握。“林築,今晚你可能要跳舞。我教你。”
“在舞會上教?”
“嗯。別人會看到。”
“看到就看到。”
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他沒有笑,他的表情很認真。他是真的不在乎別人看到。
舞會在酒店的宴會廳。水晶吊燈,白色桌布,金色餐具。樂隊在台上演奏華爾茲,三拍的節奏,舒緩的、浪漫的。穿著禮服的男男女女端著香檳杯,三三兩兩地聊天。
林築挽著陸司珩的手臂走進宴會廳。她能感覺到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不太習慣。她更習慣在工地上被人看,那種看是“這個設計師怎麽又來了”,不是“這個女人好漂亮”。
“緊張?”他低頭問她。
“不緊張。”
“你手指在抖。”
“……那是冷。”
“宴會廳暖氣開到二十四度了。”
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帶她走到吧檯前要了兩杯香檳。氣泡在舌尖炸開,有點甜,有點澀。
樂隊換了一支更慢的華爾茲。燈光暗了下來。陸司珩放下香檳杯,朝林築伸出手。“林副主任,跳舞。”
“我不會——”
“我教你。”
她把手放在他掌心。他握住,輕輕一拉,把她拉進舞池。他的手放在她腰間,她的手搭在他肩上。
“跟著我。”他說。
很簡單,左、右、左、右,像兩個人在散步。她的腳好幾次踩到他的腳,他不躲,也不喊疼,隻是微微調整步伐讓她踩得更舒服。
“你不是說不會跳舞嗎?”
“這不算跳舞,算走路。”
他笑了一下。“那林副主任,你能不能走路的時候不要踩我的腳?”
林築低頭一看,她的腳正踩在他的鞋麵上。“對不起。”
“沒關係。穿的是你的鞋碼,不疼。”
她正要說話,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匆匆走到陸司珩身邊,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林築看到陸司珩的表情變了——眉頭皺了一下,眼神從溫柔變成了鋒利。
“怎麽了?”
“收購案出了點問題。我去接個電話,很快回來。”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她很少聽到的冷意。
“好。”
他鬆開她的手,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別亂跑。”
“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出了宴會廳。林築站在舞池邊,手裏端著半杯香檳,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你好。”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林築轉過頭,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她身邊。大概二十七八歲,金發微微捲曲,藍眼睛像瑞士的湖水。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暗紅色領結。他身上有一種和陸司珩完全不同的氣質——不是冷,是暖;不是拒人千裏,是讓人想靠近。
“我叫馬克斯·馮·伯格。”他說著流利的英語,微微欠身,“可以請你跳支舞嗎?”
林築愣了一下。“我有舞伴。”
“他好像有事離開了。”馬克斯的嘴角彎了一下,“我不會占用太久。一首曲子就好。”
林築猶豫了一秒。她應該拒絕。但馬克斯的眼神很真誠,不是那種“我要追你”的熱烈,而是一種“我覺得你很特別”的欣賞。華爾茲的音樂還在繼續。
“好吧。”她把香檳杯放下,“一首曲子。”
馬克斯跳得很好。他的手輕輕搭在她腰間,帶著她轉圈。她的綠裙子在燈光下旋轉,像一朵盛開的花。她幾乎沒有踩到他的腳。
“你是中國人?”
“嗯。來瑞士度假。”
“你做什麽工作?”
“建築設計師。”
馬克斯的眼睛亮了一下。“難怪。你的氣質很像那些古老的建築——優雅、沉靜、有力量。”
林築忍不住笑了。“你說話的方式很像詩人。”
“我是學音樂的。鋼琴。”
他們在舞池裏轉了一圈又一圈。華爾茲的音樂快要結束了,三拍的節奏漸漸慢下來。
“你知道嗎,”馬克斯說,“今晚,你是最讓我移不開眼睛的人。”
林築的手指頓了一下。“馮·伯格先生——”
“叫我馬克斯。”
“馬克斯,我有丈夫。”
“我知道。”他的笑容沒有變,“剛纔在你身邊的那個人。我看得出來。”他頓了頓,“但一支舞,應該沒關係吧?”
華爾茲的音樂停了。掌聲響起來。馬克斯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微微欠身。“謝謝你,林築。這支舞,我會記住的。”
他的眼睛裏沒有惡意,沒有企圖,隻有一種幹淨的、純粹的欣賞。她笑了一下。“謝謝你,馬克斯。這支舞,我也會記住的。”
舞會中場休息。馬克斯邀請林築去花園走走,說外麵下了雪。林築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她不想一個人待在大廳裏等他回來。
花園在酒店的後方。雪還在下,落在石板路上,落在修剪整齊的灌木上,落在鑄鐵的長椅上。路燈把雪照成了金色。
馬克斯走在林築旁邊,步子很慢。“蘇黎世的雪,和其他地方不一樣。它很安靜,不會吵你,隻是陪著你。”
林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裏,很快就化了。
“你結婚多久了?”馬克斯問。
“快一年。”
“幸福嗎。”
林築轉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
“幸福。”她說。
“那就好。”他笑了,“我見過很多人,結了婚卻不幸福。他們來參加舞會,跳舞,喝酒,笑,但眼睛裏沒有光。你有。你丈夫也有。你們很幸運。”
林築看著他,看了好幾秒。“馬克斯,你多大。”
“二十八。”
“沒結婚?”
“還沒遇到對的人。”他笑了一下。
“你會遇到的。”
“也許吧。”他看著遠處的雪山,沉默了幾秒,“林築,你相信一見鍾情嗎。”
林築愣了一下。
“沒什麽。”他轉過頭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隻是問問。”
陸司珩處理完電話回到宴會廳的時候,林築不在。他掃了一圈——舞池裏沒有她,吧檯前沒有她,餐桌旁沒有她。他的心沉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花園裏,路燈下,一個金發男人站在林築旁邊,兩個人離得很近。林築在笑。她對另一個男人笑。
他的手指攥緊了窗框。馬克斯·馮·伯格,馮·伯格家族的繼承人,他在商場上見過他幾次。溫文爾雅,彬彬有禮。但他此刻的笑容,讓陸司珩覺得刺眼。
他沒有走出去。他站在玻璃窗前看著他們。林築伸手接雪花,馬克斯看著她。馬克斯說了一句什麽,林築又笑了。
陸司珩放下香檳杯,推開玻璃門,走進花園。雪落在他的頭發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沒有躲。他走到林築麵前,彎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勾住她的腿彎——把她抱了起來。
“陸司珩!”林築驚叫了一聲。
他沒有回答。他抱著她,轉身走回酒店。馬克斯站在花園裏,看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他沒有追上去。
“陸司珩!你放我下來!有人在看——”
“讓他們看。”
“你瘋了——”
“嗯。”
他抱著她穿過宴會廳。所有的人都看著他們——跳舞的停下來了,聊天的安靜了,端著香檳杯的手懸在半空中。林築把臉埋進他的胸口,不敢看任何人。她的臉燙得像要燒起來。
他抱著她走進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密閉的空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陸司珩,你到底怎麽了。”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的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佔有慾。
“那個人是誰。”
“馬克斯·馮·伯格。他跟你說了什麽。”
“沒什麽。就是聊了聊雪、建築。”
“他看你的眼神,不是沒什麽。”
林築看著他,看了好幾秒。她忽然笑了。“陸司珩,你吃醋了。”
“沒有。”
他把她放下來,但她還沒來得及站穩,就被他抵在了電梯壁上。他的雙手撐在她兩側,把她圈在懷裏。
“林築。”
“嗯。”
“你是我的。不管別人怎麽看你,不管別人怎麽說你。”他的聲音很低,從胸腔裏傳出來,“你是我的。”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陸司珩,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但我不能因為跟別人說了幾句話,就被你從花園裏扛回來。”
“為什麽不能。”
“因為這樣顯得我很沒麵子。”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你的麵子重要,還是我重要。”
“都重要。”
“隻能選一個。”
“不選。”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林築。”
“嗯。”
“以後不許對別的男人笑。”
“那是禮貌。”
“不許。”
“那是社交。”
“不許。”
“那是——”
他吻了下來。不是溫柔的、試探的吻,是帶著一晚上壓抑的、克製的、“你是我的”宣告的吻。她的手攥緊了他的西裝領口,他的手指插進她的發間。
電梯門開了。他沒有鬆開她。他抱著她走出電梯,走進房間,用腳把門踢上。窗外的雪還在下,落在蘇黎世的屋頂上,落在古老的石板路上,落在遠處的阿爾卑斯山上。
過了很久。他放開她,額頭抵著她的,呼吸不穩。
“林築。”
“嗯。”
“以後不許對別的男人笑。隻對我笑。”
她看著他,笑了。笑得很輕。“好。隻對你。”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她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
窗外,雪還在下。十二月的蘇黎世,天黑得很早。但他們的房間裏,燈很亮。她靠在他懷裏,聽著他的心跳。
她不知道的是——在他把她從花園裏抱回來的時候,馬克斯站在玻璃窗前,看著他們的背影。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他拿起手機,給朋友發了一條訊息:「我遇到一個很有意思的女人。但她結婚了。她的丈夫很愛她。我也許該祝福他們。」
朋友回了一個問號。他沒有回複。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回宴會廳。華爾茲的音樂還在繼續,但他不想跳舞了。因為他剛剛見過最好的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