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築從院總建辦公室出來之後,沒有直接回辦公室。
她走到樓梯間,靠在牆上,站了很久。九月的夕陽從窗戶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對麵牆上,拉得很長。她沒有哭,因為她是副主任。副主任不能在樓梯間裏哭。
手機震了一下。陸司珩的訊息:「晚上想吃什麽?」
她盯著這行字。她想回“隨便”,但“隨便”太敷衍了。她想回“你做什麽我吃什麽”,但那句話太甜了,她現在的心情配不上那個甜度。她最後回了兩個字:「都行。」
對方沒有秒回。等了很久,她以為他不會回複了,把手機放回口袋。手機又震了。
「你怎麽了?」
林築看著這三個字,鼻子忽然很酸。她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最後她發了兩個字:「沒事。」
這次他秒回了。
「你每次說沒事,就是有事。」
她沒有回複。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掌心裏。樓梯間的門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遠處走廊裏有同事說笑的聲音,隔著幾道牆,聽不真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發“沒事”的時候,陸司珩正坐在家裏的沙發上,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他知道她在撒謊。因為她說“沒事”的時候,從來不加句號。她加句號了。說明她在撒謊。
他拿起手機,想打電話過去。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方,沒有按下去。因為她不想讓他知道。他瞭解她。她是一個寧願自己扛著也不願意麻煩別人的人。哪怕那個“別人”是她老公。
他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進廚房。洗菜、切菜、備料。紅燒排骨、清炒時蔬、番茄蛋花湯。三菜一湯,全是她愛吃的。他把菜做好,放在桌上,用保溫罩蓋好。然後坐在沙發上,等她回來。
林築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她推開門,玄關的燈亮著。客廳裏沒有開燈,隻有餐桌上方那盞吊燈亮著,暖黃色的光圈落在保溫罩上,像一個發光的島嶼。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臉。
“回來了?”他沒有抬頭。
“嗯。”
她換了鞋,把包放在玄關。他在沙發上,沒有動。平時他會走過來,接過她的包,幫她掛好。今天沒有。她走進客廳,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那是他們結婚以來,坐得最遠的一次。
“吃飯吧。”他站起來,走進廚房,端了兩碗飯出來。
她跟在他身後,在餐桌前坐下。他揭開保溫罩,紅燒排骨的香味撲麵而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裏。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味道剛好。但她吃不出味道。她的腦子裏全是趙誌高那張臉,全是院總建說的那些話——“要注意團隊合作。”
“好吃嗎?”他問。
“還行。”
“你怎麽了。”
“沒怎麽。”
“你從進門到現在,沒看過我一眼。”
林築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燈光下是深棕色的,裏麵有血絲——他昨晚沒睡好。她的心揪了一下。
“陸司珩。”
“嗯。”
“我沒事。”
他放下筷子,筷子落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不是摔,是放。但那個“放”比“摔”更讓人難受。因為他從來不會在吃飯的時候放下筷子。他永遠是吃完最後一口才放。
“林築,你知道我最討厭你說什麽嗎。”
“什麽。”
“沒事。”
林築也放下了筷子。“趙誌高找院總建告狀了。院總建說我‘不配合團隊工作,獨斷專行’。他讓我注意。”
他一字一句地複述,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和她無關的報告。但她的手指在桌布上攥緊了,指節泛白。
他沉默了幾秒。“你想讓我做什麽。”
“什麽都不做。”
“林築。”
“陸司珩,你能不能不要管我的事。”
他的手指在桌上收緊了一下。“你是我的事。”
“我是我自己。”
“你是我老婆。”
“所以呢?所以我就不能有自己的事?所以我就什麽事都要靠你?”她的聲音開始變大,大到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從來沒有這樣跟他說過話。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想幫你。”
“我不需要你幫。”
“你不需要我幫,那你需要誰。趙誌高?還是院總建?”
林築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陸司珩,你能不能不要這樣。”
“哪樣。”
“你這樣讓我覺得我很沒用。”
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比她高將近二十厘米,她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情緒——不是憤怒,是無力。
“林築,你是我見過最有用的人。你畫了上百張圖紙,設計了雲棲,你是院裏最年輕的高工候選人。你不是沒用。”他的聲音低下去,“你是不肯讓別人幫你。”
“我不想讓人說我是靠你。”
“誰會說。”
“所有人。”
“你在乎?”
“我在乎。”她的聲音有點啞,“我在乎了六年。從畫樓梯大樣開始,熬了多少個通宵才坐到這個位置上。我沒有靠任何人。我不想讓人說,林築是因為老公才坐穩的。”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放在她後腦,手指插進她的發間。
“林築。”
“嗯。”
“你不是靠我。你是靠你自己。”他頓了頓,“但你可以靠我。因為我是你老公。靠老公不丟人。”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陸司珩。”
“嗯。”
“你讓我自己處理,好不好。”
他沉默了幾秒。“好。”
“你保證?”
“我保證。”他頓了頓,“但如果他太過分,我不會不管。”
她沒有說話。她把臉埋在他胸口,閉上了眼睛。他的心跳在她耳邊,很穩,一下一下的。九月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再說話。
吃完飯,他洗碗,她收拾桌子。兩個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誰也不看誰。廚房裏隻有水龍頭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聲音。林築站在他旁邊,把洗好的碗接過來擦幹,放進碗櫃。兩個人的手在水槽裏碰到了一起。她沒有縮回去,他也沒有。但誰都沒有說話。
洗完碗,他去了書房,她去了臥室。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盯著那道裂紋,想起幾個月前第一次來他家——來他們家——的時候,也看到了這道裂紋。那時候她想,這個房子什麽都有,為什麽天花板上有道裂紋不補。現在她知道了。因為有些裂紋,不是你想補就能補的。它在那裏,你每天看著它,慢慢就習慣了。
書房的門關著。她聽不到他的聲音,但她知道他還在裏麵。因為書房的燈從門縫漏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線。她看著那條光線,想起了他陪她加班的日子。那些日子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
她拿起手機,開啟和他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他發的「你怎麽了」,她回的「沒事」。她沒有發新的訊息,他也沒有。她盯著那兩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關了燈。
黑暗裏,她聽到書房的門開了。他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很輕,很慢。他走進臥室,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她沒有睜眼,呼吸很輕很勻,像是睡著了。
他彎下腰,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很涼。
“林築。”他輕聲叫她。
她沒有回應。
“對不起。”
他躺下來,在她身邊。床墊微微下沉。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他的呼吸在她耳邊,很穩,很輕。
她閉著眼睛,沒有動。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沒有聲音。
她不知道他也沒有睡著。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他想,明天,他不會再等了。趙誌高的事,他必須處理。不是為了她。是為了他們。因為她的壓力,正在變成他們之間的裂痕。那道裂痕,像天花板上那道裂紋一樣,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如果不補,它會越來越長,越來越深。
他低下頭,在她後腦勺上親了一下。她的頭發上有洗發水的香味,是桂花味的。和窗外的桂花一樣。
窗外,九月的月亮很圓。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抱著彼此。明天,會有人來拆掉那堵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