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持續了兩天。
第一天,林築出門的時候,陸司珩在廚房做早餐。她換好鞋,拿起包,說了一句“我走了”。他背對著她,說“嗯”。沒有像往常那樣走過來,在她額頭上親一下。她站在玄關,看著他的背影,等了幾秒。他沒有回頭。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林築加班到很晚。
她沒有告訴他。她坐在辦公室裏,對著電腦螢幕畫圖。雲棲專案的施工圖還有十幾張節點大樣沒出,她本來可以明天再畫,但她不想回家。因為回家就要麵對他,麵對那道看不見的牆。
九月的夜晚已經有了涼意,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把桌上的圖紙吹得沙沙作響。她站起來關上窗戶。然後看到了窗外的城市——霓虹燈一盞一盞地亮著,車燈匯成一條流動的光河。她想起他說過的話:“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回去的地方。”
她拿起手機,開啟和他的對話方塊。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兩天前的。她沒有發新的訊息,他也沒有。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重新坐下來繼續畫圖。
晚上九點半,走廊裏的燈滅了一半。
林築儲存了最後一張圖,合上電腦。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痠得像要斷掉。她拿起包,關掉燈,走出辦公室。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她的腳步聲。
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停住了。
電梯門旁邊的地上,放著一個保溫袋。白色的,上麵印著“雲棲度假村”的logo。她蹲下來開啟。裏麵是一個保溫飯盒,飯盒裏是熱騰騰的餛飩,湯麵上飄著蔥花和蝦皮。旁邊有一張便簽條,上麵是他的字跡:
「加班別忘了吃飯。」
林築盯著那張便簽條,眼眶忽然紅了。她拿起保溫袋,走回辦公室,開啟燈坐下來。開啟飯盒,拿起勺子,吃了一個餛飩。薺菜豬肉餡的,是她愛吃的。湯是雞湯,熬了很久的那種。她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包的餛飩,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送到這裏的,不知道他為什麽沒有直接進來找她。
她吃完了整碗餛飩,喝完了湯。然後拿起手機,開啟和他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發了兩個字:「回家。」
對方秒回:「好。」
她看著那一個字,忽然笑了。
到家的時候,客廳的燈亮著。
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手機。看到她進來,他放下手機站起來。
“回來了?”
“嗯。”
她換了鞋,把包放在玄關,走到他麵前。兩個人對視了幾秒。九月的夜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餛飩好吃嗎。”他問。
“好吃。”
“你瘦了。”
“你也是。”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他的手放在她後腦,手指插進她的發間。他的心跳很快,比她想象的要快。
“林築。”
“嗯。”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不該跟你冷戰。”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我後悔了”的歉意。
“我也是。”她說,“不該跟你說‘沒事’。”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你每次說‘沒事’,都是有事。”
“你每次說‘沒吃’,都是吃了。”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她伸手,用拇指輕輕蹭了蹭他眼角的細紋。
“陸司珩。”
“嗯。”
“以後不要冷戰了。有話就說,吵架也行,但不要不說話。”
“好。”
她踮起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很輕,很快。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低頭加深了這個吻。他們站在客廳裏,抱著彼此,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麵露了出來,久到遠處的城市安靜了下來。
“林築。”
“嗯。”
“趙誌高的事,你打算怎麽處理。”
她從他的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想過了。他再找我麻煩,我就去找院總建說清楚。”
“院總建信他不信你。”
“那我就去找更高的領導。”
“更高的領導也信他不信你。”
“那我就去找紀委。”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林築。”
“嗯。”
“你不用去找紀委。我已經找了。”
她的眼睛慢慢睜大。“你什麽時候——”
“你出差去柬埔寨的時候。我讓人查了他的底。”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他參與的專案裏,有三項存在違規操作。證據已經齊了。”
林築的大腦一片空白。她看著他,看了很久。“陸司珩。”
“嗯。”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你不想讓我管。”
“所以你就偷偷管?”
“嗯。”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該生氣還是該感動。這個男人,他答應了她“不管”,但他偷偷地管了。他答應了她“讓你自己處理”,但他背地裏把所有的路都鋪好了。
“陸司珩。”
“嗯。”
“你這個人真的太可怕了。”
“嗯。”
“你什麽都算好了。”
“沒有。”
“你每一步都走在前麵。”
“因為我不能讓你等。”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把臉埋進他胸口,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陸司珩,你以後不許再瞞著我了。不管什麽事,都要告訴我。”
“好。”
“你保證?”
“我保證。”
他把她摟得更緊了。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再提趙誌高的事。林築靠在他懷裏,看著窗外的月亮。九月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城市的天際線上,像一盞巨大的路燈。
“陸司珩。”
“嗯。”
“你說,趙誌高會怎麽樣。”
“被調查。如果查實,會被開除。”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人再欺負你了。”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陸司珩,我不是怕他欺負我。我是怕你覺得我需要保護。”
“你需要保護。”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打斷她,“每個人都需要。我也需要。我需要你。這就是為什麽我們不能冷戰。因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這不是軟弱,這是事實。”
林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臉埋進他胸口,閉上了眼睛。“陸司珩,你今天說的話,我會記住的。”
“記住什麽。”
“每個人都需要保護。我也需要你。”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睡吧。”
她閉上了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她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她的睡臉,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林築。”他輕聲叫她。她沒有醒。
“趙誌高的事,下週就會有結果。”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他自己能聽到,“在那之前,你隻要安心畫圖就好。”
他關了燈,閉上眼睛。窗外,九月的桂花香從窗戶的縫隙飄進來。這一次,沒有冷戰,沒有沉默,隻有兩個人抱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裏,還有一條未讀訊息。秘書發來的:「陸總,溫小姐問您什麽時候方便見麵。她說有重要的事要跟您談。」
他沒有看。因為他知道,看了之後,這個夜晚就不屬於他了。他隻想把這個夜晚,完整地、不被打擾地,給懷裏這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