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珩出院那天,林築請了半天假。
她站在住院部門口等他。九月的陽光很好,落在台階上,把整條走廊照得通亮。她手裏拿著車鑰匙,手指在鑰匙邊緣來回摩挲——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她自己不知道。
他走出來了。深藍色衛衣,黑色休閑褲,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臉色還是有點白,但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看到她,他嘴角彎了一下。
“上車。”她說。
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把紙袋放在儀表盤上。林築看了一眼——裏麵是一杯咖啡,拿鐵,不加糖。還有一塊黑巧克力。
“給你的。”他說。
林築的眼眶忽然紅了。他在醫院住了三天,連一杯像樣的咖啡都喝不到,卻記得給她帶。
“陸司珩。”
“嗯。”
“你以後不許再給我買東西了。”
“為什麽?”
“因為我會心疼。”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她發動車子,駛出醫院。車裏放著音樂,是他手機裏的歌單——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把歌單同步到她的車裏的。
回到家,林築扶著他在沙發上坐下。其實他已經不用扶了,能自己走,能自己倒水,能自己上廁所。但她還是扶了。因為她想扶。因為扶著他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重量、他靠在她身上的那種依賴感。這種感覺很陌生,但很好。
“你坐著,我去做飯。”她說。
“你會做飯?”
“……不會。但可以學。”
他笑了。“我來。”
“你是病人。”
“病人也可以做飯。”他站起來,走進廚房。她跟在後麵,看著他開啟冰箱,從裏麵拿出雞蛋、西紅柿、青椒、肉絲。動作很慢,但很穩。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就像三個月前那個夜晚,她也是這樣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做飯。那時候他們剛結婚,她還不知道他愛了她七年。現在她知道了。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三個月,比她活過的二十多年都要長。
“陸司珩。”
“嗯。”
“你住院這三天,我在家裏睡不著。”
他切菜的手頓了一下。“我也是。”
“你想什麽?”
“想你。”
林築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他。她的臉貼著他的後背,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透過衛衣傳過來。他的後背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了。他放下菜刀,手覆在她環在他腰間的手上。
“林築。”
“嗯。”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什麽事?”
“趙誌高的事,我查清楚了。”
林築的手指在他腰間收緊。“你查到什麽了?”
“他之前參與的專案,有違規操作。證據已經整理好了。”
林築沉默了。她抱著他,臉貼著他的後背,能感覺到他呼吸的起伏。廚房裏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鳥叫聲和冰箱低沉的嗡嗡聲。
“你打算怎麽辦。”她問。
“交給院總建。”
“什麽時候。”
“下週。”
林築鬆開手,繞到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陸司珩,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
他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
“趙誌高針對的人是我,”她說,“如果我靠你把他弄走,所有人都會說我是靠男人上位的。我在設計院六年,從畫樓梯大樣開始,熬了多少個通宵才坐到副主任的位置上。我不能讓人說,林築是因為老公才坐穩的。”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好。你自己處理。但如果他再過分——”
“如果我處理不了,我會告訴你。”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你長大了。”
“我一直很大。”
“嗯。很大。”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那天下午,林築回到設計院。
她剛坐下,小周就敲門進來。“林姐,趙總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
林築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知道了。”
趙誌高的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林築敲門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辦公椅上喝茶。看到她進來,他放下茶杯,嘴角帶著那個她熟悉的、讓人不舒服的弧度。
“林副主任,坐。”
林築沒有坐。“趙總找我什麽事。”
“沒什麽大事。”他慢悠悠地翻著桌上的檔案,“就是雲棲專案的施工圖,結構專業那邊反饋說有幾個節點你的設計條件給得不夠清楚。你看看,是不是要重新複核一遍。”
他把一份檔案推到她麵前。林築低頭看了一眼——是結構專業提的審圖意見,密密麻麻好幾頁。她翻了兩頁,心裏就明白了。那些所謂的“不夠清楚”的節點,都是她跟結構專業反複確認過的,資料清晰,標注完整。他這是在找茬。
“我跟王工確認過了,”林築的聲音很平,“這些節點沒有問題。”
“王工說沒問題?”趙誌高笑了一下,“王工是結構專業的,你是建築專業的。建築專業提的條件,結構專業說沒問題就沒問題了?你是主創,你要把關。”
林築的手指攥緊了檔案的邊緣。他說得冠冕堂皇,每一句話都像是為了專案好。但她知道不是。他是在消耗她的精力,讓她把時間花在這種無意義的複核上,讓她沒有精力去做真正重要的事。
“我下午就複核。”她說。
“不急。”趙誌高階起茶杯喝了一口,“明天之前給我就行。”
明天之前。現在已經是下午三點了。那些節點有幾十個,每一個都要重新核對計算書、聯係結構專業確認。全部做完,至少要熬一個通宵。
林築拿著檔案走出辦公室。走廊裏,她遇到了蘇棠。蘇棠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裏的檔案一眼。“趙誌高又找你麻煩了?”
“沒有。正常工作。”
“林築。”蘇棠攔住她,“你眼睛下麵那個黑眼圈,已經快掉到嘴角了。”
“昨晚沒睡好。”
“你上次說‘沒睡好’的時候,連續加班了三天。”蘇棠看著她,沉默了兩秒,“陸總不是出院了嗎?讓他來管管你。”
“他管不了我。”
“為什麽?”
“因為我不要他管。”
蘇棠歎了口氣。“林築,你知道你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你太要強了。你總覺得什麽事都要自己扛。但有些事,你扛不動。”
林築沒有回答。她拿著檔案走回辦公室,關上門,開啟電腦,開始複核那些節點。一個,兩個,三個。每一個她都重新核對計算書,重新打電話跟結構專業確認。外麵的天色慢慢暗下來,走廊裏的燈亮了一盞又一盞。
晚上九點,她的手機震了。陸司珩的訊息:「幾點回來?」
她回:「還要一會兒。你別等我吃飯。」
「我去接你。」
「不用。你剛出院。」
他沒有回複。過了半小時,她的手機又震了。「我在你公司樓下。」
林築的手指頓住了。她走到窗邊,往下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SUV,車燈亮著。他靠在車門上,手裏拿著一杯咖啡。九月的夜風把他的頭發吹得有點亂。
她拿起手機:「你上來。」
「不方便。」
「我說方便就方便。」
過了幾分鍾,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陸司珩走進來,手裏還拎著一個紙袋。他把紙袋放在她桌上——裏麵是一盒小籠包,一杯熱豆漿,還有一盒她愛吃的草莓。
“吃。”他說。
“你怎麽知道我還沒吃飯?”
“因為你每次加班都不吃飯。”
林築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皮很薄,湯汁很多,咬開的時候燙到了舌頭。但她沒有停,一個接一個地吃完了整盒。他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她吃。
“陸司珩。”
“嗯。”
“趙誌高今天又找我麻煩了。”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他做什麽了。”
“讓我複核幾十個節點,明天之前交。”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但我沒有辦法。他是副總,我是副主任。他給我派活,我不能不接。”
他沉默了幾秒。“你想讓我做什麽。”
“什麽都不做。”她看著他,“你答應過我的,讓我自己處理。”
他看著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說:“好。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以後加班,必須吃飯。”
林築笑了。“好。”
那天晚上,陸司珩沒有走。他坐在沙發上,用手機處理郵件。她坐在辦公桌前,複核那些節點。淩晨一點,她終於做完了。她把複核報告發給趙誌高,合上電腦,靠在椅背上。轉頭一看,沙發上的男人已經睡著了。手機還握在手裏,螢幕已經暗了。他的頭歪在沙發靠背上,呼吸很輕很勻。
她站起來,走到沙發邊,蹲下來,看著他的睡臉。他的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淡了一些,但還在。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醒了。“幾點了?”
“一點。回家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然後他站起來,拿起她的包,伸出手。“走。”
她把手放進他掌心。他握住,輕輕一拉,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兩個人走出辦公室,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們的腳步聲。走到電梯口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她也是這樣和他在深夜的設計院裏走過。那時候他們剛結婚,她還不知道他愛了她七年。現在她知道了。但有些東西沒有變——他走在前麵,她走在後麵,隔著三步的距離。在人前,他們還是不熟。
電梯裏,隻有他們兩個人。他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到他的心跳。
“林築。”
“嗯。”
“你比他強。”
她沒有問“他”是誰。她知道。
“他隻能靠背後捅刀。你靠的是你的手,你的眼睛,你的腦子。”他的聲音很低,從胸腔裏傳出來,震著她的耳膜,“他永遠比不上你。”
林築的眼眶紅了。她把臉埋進他胸口,沒有說話。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他鬆開她。兩個人走出電梯,走出設計院的大樓。九月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秋天的涼意。她裹緊了外套,他的手伸過來,把她的領口攏了攏。
“上車。”他說。
她上了車。車子駛出停車場,開上回家的路。城市的霓虹燈從窗外掠過,一盞一盞的,像一條流動的光河。她靠在座椅上,看著他開車的側臉。他的下頜線在路燈的光影裏顯得很清晰。
“陸司珩。”
“嗯。”
“謝謝你。”
“謝什麽?”
“謝你沒有插手。”
他沉默了幾秒。“我不插手,不代表我什麽都不做。”
林築轉頭看著他。“你做了什麽?”
“我把趙誌高的資料整理好了。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等你需要的時候,告訴我。”
林築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你怎麽這麽懂我”的笑。她知道他有多想直接出手。她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但他忍住了。因為她說了“讓我自己處理”。他聽了。
“陸司珩。”
“嗯。”
“你真的長大了。”
他嘴角彎了一下。“我一直很大。”
“嗯。很大。”
車子駛入地庫,停在他們的固定車位上。他熄了火,解開安全帶。然後他轉過頭看著她。
“林築。”
“嗯。”
“你記住,不管什麽時候,隻要你需要,我都在。”
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
兩個人坐在車裏,握著彼此的手。地庫的燈光很暗,九月的夜風從通風口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她沒有鬆開他的手,他也沒有鬆開她的。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裏,那份趙誌高的資料,不隻是“整理好了”。秘書今天下午發來最後一條訊息:「陸總,證據鏈已經完整了。隨時可以提交。」
他回了一個字:「等。」
他在等她。等她準備好了。等她願意讓他出手。他知道這一天不會太遠,因為趙誌高不會收手。但他也知道,她需要自己去打這一仗。他會等。就像他等了七年,等她願意說出“我想生一個你的孩子”。就像他等了一百零七天,等她願意告訴他她為什麽吃藥。他會一直等下去。因為她是林築。因為是他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