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築請了假。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去幹什麽。對李所長說“身體不舒服”,對蘇棠說“去醫院體檢”,對小周說“別找我,有事發訊息”。她說了三個謊,每個都不一樣。
天還沒亮她就醒了。身邊的陸司珩還在睡,呼吸很輕很勻。九月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落在他的鼻梁上,把那一小塊麵板照得幾乎透明。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眼下的青黑比之前淡了一些。昨晚他沒有失眠。他摟著她,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兩個人擠在一起,聽著彼此的心跳,慢慢睡著了。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他睡著的時候,臉上那種冷淡的甲方表情完全消失了,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累了很久的、終於能睡個好覺的男人。她的手指從他睫毛上滑過,落在他鼻梁上,又落在他嘴唇上。他的嘴唇有點幹。昨晚他說了很多話——道歉、解釋、坦白。“對不起”“我怕”“謝謝你沒有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她的手指停在他嘴唇上。他的睫毛動了一下。
“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嗯。”
“幾點了?”
“六點。”
“手術幾點?”
“九點。”
他睜開眼,看著她。那雙眼睛在晨光裏是深棕色的,裏麵有她的倒影——頭發散著,臉上有睡出來的枕頭印。她看起來很狼狽,但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好看的東西。
“林築。”
“嗯。”
“你昨晚沒睡好。”
“你也是。”
“我睡得很好。”他說,“很久沒有睡這麽好了。”
她沒有說話。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的。九月的晨風從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她深吸了一口氣,覺得今天的桂花香比昨天更濃了。
八點,醫院。
這不是林築第一次來這家醫院。幾個月前,她來過一次——那次是他做“結紮手術”,她站在手術室外麵,手裏攥著他的手術同意書影印件,手指把紙邊都捏皺了。她以為他在為她犧牲。她哭得很厲害。
這一次,她站在手術室外麵,手裏沒有攥任何東西。
走廊很長,白熾燈把整個空間照得通亮。空氣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偶爾有護士推著推車從她麵前經過,輪子在地麵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坐在長椅上,雙腿並攏,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直。她是副主任,她不能在公共場合失態。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她想起昨晚他說的那些話——“我怕你知道我騙了你,就不要我了。”“我怕。”他第一次在她麵前露出脆弱的樣子。那個永遠從容、什麽都算好了的男人,蹲在她麵前,低著頭,肩膀在發抖。
她當時沒有哭。因為她要堅強,她要讓他知道她不會走。
現在,她一個人坐在手術室外麵,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無聲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來了。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
“林女士?陸先生的手術已經結束了,很順利。他現在在恢複室,您可以進去看他了。”
林築站起來,腿有點軟。她跟著護士走進恢複室。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燈光。陸司珩半躺在病床上,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有點白。他的頭發亂了,額前垂著幾縷碎發,嘴唇沒有血色。九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病床上,把他的臉照得更白了。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身價千億的集團太子爺,像一個普通的、剛做完手術的、有點虛弱的男人。
看到她進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過來。”
她走過去,在床邊坐下。病床很窄,她半個身子懸在外麵,但她不在乎。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有點涼,指腹有薄薄的繭。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交握。
“疼嗎?”她問。
“不疼。”
“騙人。”
他笑了一下。“有一點。但值得。”
林築的眼眶紅了。她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一下的。
“陸司珩。”
“嗯。”
“你以後再騙我,我就不理你了。”
“不會了。”
“你保證?”
“我保證。”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有剛做完手術之後的虛弱,但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像是把所有偽裝都卸掉了之後的幹淨。像是蒙了一層灰的玻璃被擦幹淨了,陽光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照亮了。
“你以後要好好吃飯。”她說。
他嘴角彎了一下。“好。”
“不許再熬夜。”
“好。”
“不許一個人扛著。”
“好。”
“不許——”她的聲音哽住了。
他伸手,把她拉進懷裏。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到他的心跳,比平時慢一些,但很穩。他的手放在她後腦,手指插進她的發間,輕輕揉著。
“林築。”
“嗯。”
“我也愛你。”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浸濕了病號服。
那天下午,林築沒有去設計院。她請了一整天的假。她坐在陸司珩的病床邊,一隻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翻手機。雲棲專案的施工圖還有最後幾張沒畫完,李所長在群裏催進度,小周發了十幾條訊息問她“林姐你還好嗎”。她一一回複,語氣平穩,指令清晰。她是副主任,不管她在哪裏,不管她身邊躺著誰,她都是副主任。
陸司珩在睡覺。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沒有鬆開。麻醉退了之後他疼醒了一次,皺著眉,沒有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她問他“要不要叫醫生”,他搖頭。“要不要喝水”,他搖頭。“疼不疼”,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有一點”。她給他倒了一杯水,扶他起來喝了半杯,他又睡過去了。
她看著他的睡臉,忽然想起溫婉說的話——他來找她的時候,已經連續兩周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兩周。十四天。她每天晚上躺在他身邊,他失眠,她不知道。她每天早上醒來,他已經不在床上了,她以為他隻是早起。她從來沒有問過他“你睡得好嗎”。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裏。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她親了一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親。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然後她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上了眼睛。九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很暖。但她的眼淚是涼的。
下午四點半,蘇棠來了。
她提著一個果籃,一束花,一袋水果,還有一保溫桶的雞湯。果籃很大,大到她進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框卡住。花是白色的桔梗。水果是車厘子和草莓,都是林築愛吃的。雞湯是她自己燉的,她說燉了三個小時,撇了三遍油。
“你怎麽來了?”林築站起來。
“你請了假,我就知道你在這兒。”蘇棠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陸司珩,壓低聲音,“他怎麽樣?”
“剛做完手術,睡著了。”
“什麽手術?”
林築猶豫了一下。“小手術。”
蘇棠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她把果籃放在桌上,把花插進床頭櫃上的水瓶裏,把保溫桶開啟,倒了一碗雞湯遞給林築。“喝。”
林築接過碗喝了一口。雞湯很鮮,不油不膩,溫度剛好。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
“你還沒吃飯吧?”蘇棠問。
“不餓。”
“你每次說‘不餓’的時候,就是餓了。”蘇棠從袋子裏拿出一個三明治,塞到林築手裏,“吃。”
林築看著手裏的三明治,忽然笑了。“蘇棠,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囉嗦了?”
“從你開始不好好吃飯的那天起。”
林築咬了一口三明治。火腿芝士的,是她的口味。她嚼著三明治,看著病床上的陸司珩。他還在睡,呼吸很輕很勻。
“蘇棠。”
“嗯。”
“你知道溫婉嗎?”
“誰?”
“陸司珩的大學同學。他的心理諮詢師。”
蘇棠想了想。“沒聽說過。怎麽了?”
“沒什麽。”林築又咬了一口三明治。
蘇棠看著她,沉默了幾秒。“林築,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林築沒有回答。她把三明治吃完,把包裝紙疊成一個很小的正方形,放在桌上。
“他騙了我。”她說,聲音很輕,“結紮是假的,複通是假的。他從來沒有做過手術。他躺在手術台上,麻醉師準備推藥的時候,他坐起來了。他說‘我不做了’。他讓醫生做了一份假記錄,拿給我看。”
蘇棠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他有焦慮症。每天晚上睡不著,吃不下飯。他去國外不是出差,是去看心理醫生。那個心理醫生就是溫婉。”
蘇棠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林築差點哭出來的話。
“林築,不管是真的手術還是假的手術,他看你的眼神是真的。”
林築把臉埋進掌心裏。她沒有哭,因為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
五點半,陸司珩醒了。
他看到蘇棠,愣了一下。然後他看到了桌上的果籃、花、水果、雞湯,還有那個被疊成小正方形的三明治包裝紙。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尷尬,是一種“我都被人看光了”的無奈。
“蘇棠。”他的聲音還有點啞。
“陸總。”蘇棠站在床邊,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欠我三頓火鍋了。”
“記著。”
“還有,你欺負林築的事,我以後慢慢跟你算。”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好。”
蘇棠走了。她走之前,在林築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他看你的眼神是真的。不管是真的手術還是假的手術,那個眼神是真的。”
林築沒有回答。她關上門,回到病床邊坐下。陸司珩伸手,握住她的手。
“蘇棠說什麽了?”
“她說你欠她三頓火鍋。”
“還有呢?”
林築看著他。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是深棕色的,裏麵有她的倒影。“她說你看我的眼神是真的。”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他笑了。不是嘴角微彎的那種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的笑。林築看到他笑的時候,眼角有一道很淺很淺的細紋。她伸手,用拇指輕輕蹭了蹭那道細紋。
“陸司珩。”
“嗯。”
“你以後要多笑。”
“為什麽?”
“因為好看。”
他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林築沒有回家。
她睡在病床旁邊的陪護椅上。椅子很窄,很硬,她蜷縮著,把外套蓋在身上。陸司珩讓她回家睡,她說“不行”。他說“這裏睡不好”,她說“你在這裏,我哪裏都睡得好”。他沒有再說話。
半夜,她醒了一次。病床上的他也在醒著,看著天花板。
“疼嗎?”她問。
“不疼。”
“睡不著?”
“嗯。”
她從陪護椅上坐起來,走到病床邊,在床沿上坐下。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陸司珩。”
“嗯。”
“你以前睡不著的時候,在想什麽?”
他沉默了幾秒。“在想你。想你會不會發現,想你知道之後會不會走,想我要怎麽才能留住你。”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每天晚上都想。從躺下想到淩晨,從淩晨想到天亮。”
林築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裏。“我現在知道了。我不會走。”
“我知道。”
“那你以後可以睡好了。”
“嗯。”
“陸司珩。”
“嗯。”
“等你好了,我們去雲棲。”
“去幹什麽?”
“去看星星。”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好。”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在這個醫院的十七樓,在這個白色的、安靜的、彌漫著消毒水味道的房間裏,兩個人握著手,看著窗外的夜色。九月的夜空很高,星星很亮,風很輕。
她沒有鬆開他的手。他也沒有鬆開她的。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手機裏還有一條未讀訊息。溫婉發來的:「手術順利嗎?林築在你身邊嗎?她比你想象的堅強。你也是。」
他沒有回複。他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床頭櫃上。然後他轉頭,看著身邊的女人。她靠在床沿上,握著他的手,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很輕很勻,嘴角帶著一個很淡的笑容。
他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林築。”他輕聲叫她。
她沒有醒。
“謝謝你。”
他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握緊了她的手。
這一次,他沒有失眠。
窗外,九月的桂花開了。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他還會收到一條訊息——秘書發來的:「陸總,趙誌高的底查到了。他之前參與的專案確實有問題,證據已經整理好了。」
他沒有看到這條訊息。因為他睡著了。他握著她的手,睡得很沉,像一個終於放下了所有重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