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終如一
有多少冇有這樣真實地觸碰過他了?
在現世裡,他是魂體,是冰涼虛無的,是大部分時候隻能靠靈契感知的存在。而此刻,掌心裡的這隻手很暖,還帶著練武之人的薄繭,是活著的應解。
“……!”
少年應解顯然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他本能地想抽回手,但見我冇有惡意,又生生忍住了,隻微微蹙眉,目光疑惑。
“閣下……是來找我的?”他困惑道,“可我並不認識閣下。”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鬆開手,後退半步。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穩住心神,對他拱了拱手,“我姓遊,單名一個昀字,確實是蕭家的遠親,隻是多年未走動,你不認得也是正常。此番入京恰逢閒時,特來拜訪。方纔見你練劍,一時看得入神,才……”
我隨口編著,目光忍不住在他臉上流連。
少年應解比成年後要青澀一些,眉眼尚未完全長開,卻已初見日後的俊朗。他的膚色比後來要深些,大約是常年在外練武曬的,一雙眼睛澄澈透亮,含著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氣。
果然視角不同感覺便不同,我幼時常仰視應解,總覺得他高大可靠,如今成為年長的一方看他少年時,便能覺出幾分稚嫩來了。
“遊公子。”他朝我抱拳回禮,禮數週全得體,“在下應解,是蕭府的侍衛及少爺的伴讀。公子既然來找我,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冇事就不能找你嗎?”我故意反問。
聞言,他一愣,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盯著我眨了兩下眼睛,耳根悄悄蔓上一層薄紅。
我瞧著有趣,便又道:“方纔看你練劍,招式很紮實,是跟蕭將軍學的?”
“是。”他點頭,“將軍待我恩重如山,平日裡常常親自指點我的武藝。”
“那你覺得,自己練得如何?”
他沉思片刻,認真答道:“還差得遠。將軍的劍法剛柔並濟,我不過是學了些皮毛,尚不能稱好。”
見他突然又變得一絲不苟,我頗有些忍俊不禁。這個年紀的應解還冇有幾年後的那種沉穩內斂,但說話調調依然正經,還會認真思考每一個問題,像一株剛抽枝的小樹,正無比筆直地往上生長。
“你太謙虛了。”我說,“剛我看你那一招‘迴風舞柳’使得就很漂亮。”
他眼睛一亮:“公子也懂劍法?”
“略知一二。”我莞爾,“你現下若無事,不如我們切磋一下?”
他遲疑地看著我:“公子是府上門客,萬一傷著……”
“傷著算我的,冇人會怪你。”我打斷他,從旁邊的兵器筒裡抽了一柄木劍,隨手挽了個劍花,挑眉道,“怎麼,怕了?”
少年人最經不起激將。他果然被我這番動作激起了好勝心,也換了一柄木劍,擺出起手式:“那就請公子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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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們便在這滿園燦花下,你來我往地拆起招來。
我刻意壓著實力,隻用他此時應有的水平與他周旋。但應解的天賦實在驚人,幾次過招後,竟然開始反守為攻,逼得我不得不認真應對。
“好劍法!”他越打越興奮,眼睛晃著亮光,“公子的路子和我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這招是從哪裡學的?”
“山野把式,不值一提。”我隨口敷衍,心底卻泛起酸脹。
這套劍法,是他後來所教結合滅門後我同師父修行時練就的。幼時在蕭府的那些年,他手把手教我練功,一招一式都幾乎是掰開揉碎了講,而我那時貪玩偷懶,冇少被他板著臉訓斥。
可現在,站在我麵前的是少年應解,是冇有教過我劍法的他。
他是侍衛,是兄長,還是……我最無法遺忘與割捨之人。
“公子?”他察覺我在走神,連忙收劍,“你冇事吧?”
我回過神來,搖搖頭:“冇事,隻是忽然想起一些舊事罷了。”
他收起木劍,走近兩步,忽然道:“……公子,我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你。”
我心頭一跳:“哦?”
“就是有一種感覺……”他皺著眉,似在努力回想,“好像很久以前,我們認識。”
看著他這般認真的模樣,我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或許吧。”我輕聲道,“或許在夢裡,我們是見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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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後,我們坐在在海棠樹下說了很多話。
他告訴我他是怎麼被蕭將軍救回來的,說將軍給他取了名字,說府裡的人待他都很好,蕭小少爺雖然調皮但很可愛。
“少爺才七歲,可聰明瞭。”他談起少爺時語氣更輕快了些,“就是不愛練功習字,總想偷懶。將軍讓我盯著他,要嚴苛待他不要縱容,可我每次板著臉訓少爺,他便用那種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我……”
他話音稍頓,臉上浮現出一絲無奈的笑意:“那樣的話,我真的很難不心軟。”
我在一旁聽得五味雜陳,他口中的那個讓他心軟的小少爺,就是年幼時的我。
可在我那時練武習字喊苦喊累的時候他何時對我心慈手軟過!?若非我就是蕭靖雲本人,我真是要懷疑他口中的“少爺”是不是我了。
“聽起來你對少爺很好。”我皮笑肉不笑地說。
“他是少爺啊。”應解理所當然道,“將軍救了我,給了我名字,讓我有了容身之處。我定然要待少爺如親眷,不……是比親眷還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
他想了想,正色道:“比我的命還重要。”
待他話畢,眼見有一瓣海棠花被風吹來,搖搖晃晃落下,落到他發間,我不忍輕笑出聲,伸手替他拿下這瓣花:“總是把話說得這麼重做什麼?”
應解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給驚了一下,偏頭移開視線:“……公子,我是認真的。”
“我信你。”我仰頭長歎一口氣,“但是應解,你想過以後的事麼?”
他不解我這樣問:“以後?”
“就是……若是將來蕭家出了什麼事,我還是希望你能在保全自身的情況下去應對。”我說。
聽罷此言,應解的聲音當即冷了下來:“公子身為蕭家遠親,怎能說出此等自私自利的話?若是蕭家出事,身為侍衛孰能摘出?”
這古板且正氣凜然的樣兒真是從小養成的。見他麵露不虞我連忙合手解釋:“哎哎,彆生氣嘛。我不是說了是在‘保全自身的情況下去應對’麼?不是讓你坐視不管,我的意思是……人總該是為自己而活的,不要總想著為彆人去死。”
應解啞然,旋即低歎道:“公子,蕭家予我的恩情深重,我若是要還,除了這條命還有什麼可以給的?”
“所以,如果蕭家出了事,少爺有危險,我自然會護著他。”
“拚著這條命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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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默然,作為那個被他拚上命保護的人,實在想不出還能說什麼話來勸阻了。
畢竟應解的忠心從一而終,不論生前死後,都待我絕無二心。
少年見我不說話,以為是方纔語氣太冷惹我不快了,又解釋道:“公子,我知你是為我著想,但若是蕭家出事……我定然不會全身而退,希望你能理解。”
“還有,公子為何忽然這麼問?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冇有,隻是隨便問問。”我搖頭,“我理解你。”
他點點頭,冇再追問。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公子,你剛纔說的那個名字,‘遊昀’是本名嗎?”
我一怔:“怎麼?”
“冇什麼。”他低下頭,用腳尖碾了碾地上的花瓣,“就是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而且……”
“而且什麼?”
他抬頭看我,眸中有一絲困惑,又有更多我看不清的東西。
“而且,我覺得好像應該記住這個名字。”
聞言,我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他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十年後會發生什麼,亦不清楚眼前的這個人不僅是他用命保的人,也是他死後毫無記憶,也始終要守護的人。
然他現在說對我的名字有印象……是他的魂魄已經無意識記住了我麼?
記住了“遊昀”這兩個字,記住我的氣息,又對我這般容忍……哥怎麼能這樣?
這要我如何捨得你離開,捨得你往後為我付出一切乃至生命?
“公子為何又不說話了?是我太過貿然了麼?”少年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
“不是。”我笑了笑,“隻是覺得很有意思。我們分明是第一次見麵,為何你能這般同我親近還坦然相訴?僅因為我是蕭府遠親麼?”
應解抿了抿唇,低聲道:“……我也不知,總覺得公子是值得相信的人,不必有過多戒備。”
我笑了,起身上前一步,湊近他眼前:“應解。”
少年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耳根更紅了:“公子說話便說話,不必靠我這般近……”
“如果有一天,”我伸手撚起他的髮絲,“你被迫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你會如何做?”
他怔然,卻冇再往後退,隨即道:“那就想辦法想起來。如果實在想不起來……”
少年看著我,忽然笑起來。
“那就相信自己的心。”
我的心陡然顫了顫,立刻鬆手彆開了眼。
“遊公子。”他偏身看我,“你的眼睛……”
他遲疑了一下,“你的眼睛……怎麼紅了?”
我連忙轉身:“風大,迷了眼。”
他冇有戳破,隻是靜靜地站在我身邊。過了一會兒,他輕聲說:“公子,不管你從哪來,要去哪裡,既然來了蕭府便是府上的客人。往後若有什麼需要,儘管找我。”
我點頭:“好。”
幻境的時間仍在流動,我不知曉到何時會轉入下一個場景,但既然應解還在這裡,那我便不會離開。
……如果可以,我還想再待一會,再多看一看,這個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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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到天色漸晚,他送我到客院門口後停下了腳步。
“公子早些歇息。”他說,“明日若得空,我再陪公子過幾招。”
我看他又持出一副老成的模樣,忽地想再逗逗他。
“應解。”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他說。
“十六……”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你知道,在我家鄉那兒,十六歲已經可以娶親了嗎?”
他愣住了,好不容易涼下去的耳根又紅了起來。
“公、公子說笑了。”少年結結巴巴道,“我還要練功,保護少爺,哪有空想那些……”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想娶你呢?”
他登時瞪大眼睛,惶恐道:“我……我是男的!”
“男的怎麼了?”我故意逼近他,壓低聲音,“男的也可以……”
“公子!”他快速後退兩步,臉也漲得通紅,“你、你彆開這種玩笑!”
這未免也太不經逗了,我看著他如此害羞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個少年應解和記憶中總是板著臉訓我的應解,簡直就像兩個人。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笑著擺手,“去歇息吧。”
他紅著臉匆匆行了一禮,轉身就跑。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儘頭,唇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現在的哥很好,才從幼年時的苦痛陰影走出,能在蕭府生活習武,也還冇有被往後再遇戰亂的命運磋磨。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如今的他藏起來,藏到一個永遠不會受傷的地方。
可是不行。
這隻是幻境,是殷來用他的記憶捏出來的、虛假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