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賜名
我後退一步,避開父親的手。
在我意識到這是幻境以後,父親的神情瞬間僵住,如木頭人一般維持著方纔拍我肩膀的動作。而隨著我後退的步伐,他的身影倏然一緊,旋即便似被打散的風沙在空中迅速匿於虛無。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整座蕭府開始崩塌,一切事物的色彩都褪為黑白,直到整個畫麵都暗下來。我的意識被撕扯,散落在不知名的虛空裡。耳邊是狂亂呼嘯的風聲,似還蘊著某種古老的吟唱,低沉且詭譎,一遍遍重複著那幾行字——
【見所欲,見所懼,見所忘。以彼身還彼道。】
我想要掙紮,想要抓住殘存的意誌,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隻能任由那股不知從何而來的力量裹挾著我,不斷下沉、下沉……
“遊昀!”
隱約間,有另一道聲音穿透黑暗,有如無形的絲線緊緊拽住我即將潰散的神識,用力往上拉。
“……呃!”
我猛然睜眼。
入目是一片荒蕪的曠野,枯草遍地,遠處有燒焦的樹樁,空氣中泛著硝煙與血腥交雜的氣息。
……這是哪裡?
我走了幾步,四下張望搜尋人影蹤跡。不遠處有一條土路,路麵有雜亂的腳印和車轍,還有數灘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遍佈其上。
是戰爭的痕跡。
我沿著土路往前走,行不多時,前方忽然炸起一片喧嘩,馬蹄聲、刀劍碰撞聲、此起彼伏的慘叫聲混雜在一處,吵耳至極。我立刻加快腳步,動作輕捷地翻過一個小土坡,看見一支商隊正在被劫殺。
數名黑衣人騎著馬,揮舞著刀,將那些手無寸鐵的商旅一個個砍倒在地。絕望哭嚎與求饒聲夾在刀劍刺入皮肉的悶響中,彙成一曲人間煉獄的悲歌。
我下意識想衝上去製止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觸及他們任何一個——和之前一樣,我隻是一個看客,無法乾涉幻境中的任何事。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
……
殺戮持續了很久,直到最後一個商人倒下,那些黑衣人開始搜刮車馬上的財物。冇有人注意到,不遠處的一具屍體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蠕動。
我走近幾步,看清了那下麵顫動的“東西”,是一個孩子。
約莫五六歲,瘦得皮包骨頭,身上穿著破爛的麻布衣,臉上沾滿了泥汙和血跡。他在屍體之後露出一雙黑黝黝的眼,見無人察覺自己便探出了些,冇有哭冇有喊,隻是死死盯著那些正在劫掠的黑衣人。
這眼神令我心頭一震,隻覺這實在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毫無恐懼與淚水,亦無仇恨的火焰升騰,隻餘一種近乎麻木的冷。仿若一隻被囚於籠中太久的野獸,已經忘卻什麼是害怕,隻剩下最原始的,活下去的本能。
一個黑衣人在搜刮途中似是察覺到了什麼,朝這邊看了一眼。
孩子的身體瞬間繃緊,再度將身形蜷回屍體之下,呼吸也斂至最輕,不敢再動彈分毫。
那黑衣人又掃了幾眼,冇有發現異常,轉身繼續搜尋財物去了。
那孩子就這樣蜷在此處,一動不動,直到那些黑衣人帶著財物離開,太陽西斜,天色漸沉,他才慢慢爬了起來。
-
我決定跟著他。
跟著他一路穿過荒野,走過幾條土徑,最後來到了一處廢棄的村莊。村莊早已冇有人煙,隻剩幾間搖搖欲墜的破敗房屋。他鑽進其中一間,摸索到一處角落縮了進去。
……這情形,簡直同我剛下山那段時日彆無二致。
月光從殘破的窗欞抖落進來,照明他所在的那一塊角落。我眯眼看去,隻見他顫著手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似是半塊已經發硬的乾餅。
他低頭看著那塊餅,看了很久很久。隨後用力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很長時間才吞下去,像是捨不得那點滋味般細細品味著。
我忽地想起應解曾說過的話,說他自幼就在戰場上廝殺爭鬥,摸爬滾打,往後被我父親撿回蕭家才成為侍衛……
難道,這是年幼時的哥嗎?
他在遇到父親之前,在成為蕭家侍衛之前,竟是這般掙紮過活的……
我思忖片刻,終於走到他麵前,蹲下,想仔細看看他的臉。
“……”
他抬起頭,看向我。
我一驚:“……你看得見我?”
小孩點了點頭,啞聲道:“你跟了我一路。”
我:“……”
還挺機敏。
我看著他的眼睛,從中察出警惕與戒備,還有那種常年與死亡為伴的人纔有的,隨時準備搏命的狠厲。
“你是誰?”見我不再說話,他主動開口問道。
“我叫遊昀,遊雲的遊,日光昀。”我說,“你呢?”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垂眸看向自己手裡的乾餅:“……冇有名字。”
“那彆人怎麼叫你?”
“小崽子。”他低聲道,“野狗。冇人要的東西。”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無乾係的事。如此態度倒和成為蕭府侍衛後的應解極為相似,更令我感到揪心。
“你……一直一個人麼?”我問。
他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半晌,才慢慢道:“以前有個婆婆,會給吃的,後來死了。”
“再後來有個大叔,帶著我逃難,往後也被殺了。”
“再後來……”他話音稍頓,將頭往下埋了埋,“冇有了。”
寥寥數語便概括了那些我不曾知曉的屬於應解的童年。可這些輕描淡寫的字句背後,是多少次失去,多少次逃亡,又是多少次與死亡擦肩而過?
“你多大了?”我又問。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似在認真思考,隨後搖頭:“不知道。”
“那你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嗎?”
這次他想得更久,還是搖頭:“……自記事起就在逃。這裡打完仗逃那裡,那裡打完仗逃這裡。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
“……”
我沉默了。
不含半分對未來會好的期盼,隻得默默等待下一次失去,這是何等麻木的情狀。
可我知道他後來會怎樣,會遇到父親,會被帶回蕭家,會有一個新的名字,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人,護著另一個孩子長大,又為了那個孩子去死……
會變成我認識的那個應解。
可這些都是後來的事了,現在的他,還隻是眼前這個蜷在破屋裡啃乾餅的孩子。
“喂。”我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他被我冷不丁的動作嚇了一跳,快速往後一縮後滿臉警惕地盯著我。
“你識過幾個字?我給你起個名字怎麼樣?”我說。
他愣了愣,眼中漫上困惑:“什麼?”
“名字。”我輕聲道,“你不是冇有名字嗎?我給你起一個。”
尾隨這小孩尾隨了一路,張口閉口都是問話,現在居然還要給他取名字……我在這個時候的哥眼裡絕對是個怪人。
反正都是幻境,怪便怪些吧。
小孩怔怔地看著我,冇有說話,但我想他大抵不會拒絕,便道:“你在這等著我。”
我起身出去尋了一個枯枝,轉頭要回去時才發覺他跟了出來,站在門口看著我動作。
那也省得回那破屋了,我招手喚他過來:“來這裡,我寫給你看。”
小孩很聽話,走近前來但不挨著我,似是怕自己身上的臟汙染到我身上般慎之又慎地保持距離。
“離我近點,這樣你看得著麼?”我輕輕拽了他一下,迫他緊緊挨著我,旋即開始在泥地上一筆一劃地寫字,“這是‘應’,認得麼?應當的應。”
“然後……這個字有點難寫,是‘解’,渾身解數的解,解數是本領的意思。”
“應……解?”他念著這兩個字,眉頭微微皺起,“為什麼是這兩個字?”
我輕聳了一下肩膀:“我覺得合適。而且,我認為你以後一定會很有本領的,你信不信?”
小應解偏頭看我,依然滿目不解。
“你會從這些苦難裡解脫,從這種日子裡解脫,不用再一個人扛下所有……會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我說完,對他露出一個笑,“信不信我?”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冇說“信”也冇說“不信”,片刻後纔開口:“你的……”
“嗯?”
“你的名字……”他聲音弱了下去,“怎麼寫?”
躊躇了半天,結果是想問這個。我覺得好笑,於是又用枯枝在“應解”兩個字下麵寫起了“遊”和“昀”兩個字,然後再解釋了一遍這兩個字的意思。
小應解抿了抿唇,忽然彈起跑開,自己拿了一截斷枝過來。
“怎麼……”我看著他又蹲下,在我寫過字的地方找了空隙,一筆一劃照著寫了一遍這兩個名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但勝在用力,還是能讓人看懂的。
“應解……遊昀……”他一邊寫一邊慢悠悠念著,唸了好幾遍,像在確認這幾個字的分量,又似在試著把它們和自己連在一起。
“……遊昀。”他又唸了一遍,然後看向我,努力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
或許是許久冇有做出形如“笑”的表情了,這般情態還不如不笑來得好。
我實在有些忍俊不禁,做了一個哥曾經對我做過無數遍的動作,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我本還想說我有另一個名字,他以後會知道的。但幻境似是察覺到了什麼,眼前的景象陡然開始畸變,破屋、枯枝、那個瘦小的孩子,都像水墨一樣在我眼前暈開,逐漸消散。
……
【見所欲,見所懼,見所忘。以彼身還彼道。】
那聲音再度浮在耳邊,推我陷入漆黑後又褪去,直到新的畫麵在視線中鋪開——
天光大亮,所見之處是開得正盛的滿園海棠,粉白的花瓣飄落一地,花香縈身,實是一副怡人情景。
這是蕭府的庭院,一切都是那樣讓人熟悉,那樣讓人心安。不遠處,還有一個人影正在練劍,我本以為此番又陷入了有父親的幻境,但走近看才發現,那是哥。
少年著了一身靛藍勁裝,身姿挺拔,劍光如霜,風姿如嶽。每一招每一式都有父親沉穩的影子,卻也含著他本身的淩厲利落。輾轉騰挪間,有花瓣隨風而起,在他周身旋舞飄躍。
是應解,且是十幾歲的應解,那個眉目明朗,風骨清俊,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我杵在原地看他,看著這個活生生的應解在眼前練著那套我再熟悉不過的劍法,隻感到一陣恍惚。
似有所感般,他收劍轉身,看到了我,微微一怔。
“閣下是……”
他朝我走近幾步,仔細打量著我。那目光澄澈坦然,透著幾分好奇。
“閣下看起來有些眼熟。”他說,“我們見過嗎?”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迴應。
見過嗎?
當然見過。
從幼年到成年,從生到死,從死到再生……
可這些不是眼前這個應解能明白的。
“我……”我斟酌須臾,道,“我是蕭家的……一個遠房表親。”
“……遠房表親?”他偏頭思忖,“不曾聽將軍和少爺提起過。”
我清楚這時的哥也不是什麼好糊弄的性格,正欲再找藉口掩飾,又聽他道:“不過沒關係,閣下的相貌確實同少爺有些許相似,既然是蕭家的客人,那就是自己人。少爺在後院讀書,我帶閣下去見他?”
說著,他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伸手拉住應解的手,許久不曾感受過的溫暖觸感令我渾身一僵,更不捨得鬆手。
“我……我是來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