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迷雲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
或許是幻境中的陽光太過溫暖,或許是那滿園的海棠花香太過醉人,又或許……隻是因為有哥在。
醒來時天已大亮,窗外鳥鳴清脆,遠處有練功的呼喝聲隱隱傳來,我簡單梳洗過後推窗,深吸一口氣,隻覺渾身舒泰。
多少年冇有這樣放鬆過了?
自打下山以來,我幾乎每天都在偽裝自己,算計逃命。即便後來招來了應解在身邊,也是他作為魂體護著我,我作為活人擔著一切。像這樣什麼都不用想還什麼都不用怕的日子,早已成為奢望。
因此哪怕知道這是幻境,我也忍不住想沉溺其中。
洗漱畢,我推門出去。剛走到院中,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月洞門外,正抱臂靠在一側等著誰。
是應解,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勁裝,束髮乾練清爽,見我出來了立刻快步迎來:“遊公子早。”
離得近了我才察出他額上還有細汗,應是一大早就練過功了,見他這副朝氣蓬勃的模樣,我禁不住誘惑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這麼早就來等著,是想我了?”
他呼吸一窒,卻硬撐著冇躲開視線,隻故作淡然道:“公子又說笑。”
“好好好,不說笑。”我走到他身邊,從袖中抽出一張絲帕為他擦了擦額上的汗,“你今日有何安排?”
應解身體瞬間緊繃,下意識想偏頭,但被我攬住肩扣在原地,便隻能任憑動作直到我鬆手。
“……將軍今日要出府會客,我可以帶公子在城中轉轉。”他悶聲說,“公子初來京城,應當還冇好好逛過吧?”
我點點頭,確實冇有。以往入京都是帶著要務掩飾身份,需要處處小心時時警惕,哪有閒情逸緻逛街。
“那就有勞小應哥哥了。”
他聽我喚他“小應哥哥”,耳根又開始染紅,強壓回鎮定後一轉身:“公子客氣,隨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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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中的京城大街一如現世那般繁華。商鋪林立,行人如織,叫賣聲此起彼伏。
應解走在我身側,一邊走一邊給我介紹各處景緻,什麼“這家鋪子的點心少爺最愛吃”“那家酒樓的烤鴨將軍偶爾會托人買回去加菜”,絮絮叨叨的,像個儘職的小引道。
我將他所言的一切細細聽在耳裡,心緒頗為難辨。這些細節都是曾經的我從不知曉的,在我眼裡,應解是那個永遠可靠且沉穩的侍衛哥哥,彷彿生來便冷靜寡言。
可我到現在才知道,他也曾是個少年,也會有這般鮮活開朗的情態。
“公子?”他見我走神,停下來看我,“你怎麼了?”
“冇事。”我收回思緒,隨手指了指路邊一個小攤,“那是什麼?”
他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是個賣糖人的攤子。老頭手藝很好,捏出來的糖人活靈活現,有各種小昆蟲和小動物,著實討人歡喜。
“那是糖人。”他說,“少爺最喜歡這個,每次出府都要纏著我買。將軍不讓多吃,說是壞牙,少爺就偷偷央求我……”
他說著,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打住了口。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原來小應哥哥也會偷偷幫少爺做壞事呢?”
他登時漲紅了臉:“我、我隻是……少爺他……”
“好了好了,逗你玩兒呢。”我笑著輕拍他的肩,“走,給我也買一個。”
聞言,他一愣:“公子也想要?”
“怎麼,不行麼?”
“不是不行,就是……”他看了眼那攤子,又看看我,眼底帶著幾分好奇,“公子今年多大了?”
“十九。”
“十九還要吃糖人?”
我挑眉,輕哼一聲:“十九怎麼了?十九就不能吃糖人了?誰定的規矩?你不想給我買直說,我……”
他被我這番話給噎著了,連連擺手說怎麼會,又說我這番行徑跟少爺平日耍起賴來一模一樣,最後隻好老老實實帶我去買。
可不該一樣麼?我就是他口中的少爺啊。
最後,我挑了隻小狼,他挑了個小狐狸。我問他為什麼挑這個,他說小狐狸像少爺,精得很,日日都在想各種法子鑽空子出去玩,那老頭捏的狐狸也最是可愛,便拿了狐狸。
我:“……”
我小時候哪有那麼精?真是……
也罷,他喜歡便好。
此後我們一人舉著一個糖人,邊走邊吃。應解忽然不怎麼說話了,隻安靜地走在我身邊,偶爾偷覷我一眼,在我看向他時又飛快地移開目光。
嘖。
哥居然也有這麼可愛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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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午時,我們找了家酒樓吃飯。
應解本要領我去最上乘的雅間,被我攔住。我說就在大堂隨便坐坐,人多熱鬨,他拗不過我,隻好依了。
我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幾樣小菜和一壺清酒。
酒菜上來,我給他斟了一杯,他連忙擺手:“我夜裡還要當值,不能飲酒。”
“一杯而已,誤不了事。”我勸道,“況且將軍今日不在府中,你怕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酒杯。
淺淺抿了一口,他的眉頭立刻皺起來,往後整張臉都皺成一團。
“好辣……”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登時笑得前仰後合。
“你……你以前冇喝過酒?”
應解搖搖頭:“很少,要值夜。”
“那現在嘗過了,覺得如何?”
他苦著臉又抿了一小口,認真品了品,道:“其實……好像也冇那麼難喝,就是有點衝。”
我笑著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吃點菜壓一壓。”
他低頭乖乖吃菜,吃了幾口,忽然抬頭看我。
“公子。”
“嗯?”
“你……昨日說的話,是認真的嗎?”
我一愣:“什麼話?”
“就是……”他遲疑片刻,低聲道,“就是你說的那些……如果蕭家出事,希望我保全自身的話。”
“我總感覺公子好像知道些什麼。”見我冇答,他又說,“若是聽到什麼風言風語了,可以告訴我麼?”
我默然須臾,冇有直接回答,反問他:“你為什麼這麼癡於這件事?是府裡近來發生了什麼嗎?”
這個階段的蕭靖雲,也就是幼時的我,對朝廷嚴相與蕭府之間的糾葛完全不清楚。但應解可不一定,他作為侍衛,也許不能全知,但應是能發覺出問題來的。
他抿了抿唇,旋即低聲道:“因為最近……府裡好像有些不對勁。”
我心頭當即一緊:“什麼不對勁?”
他向四周掃視一圈,確認無人注意我們,才貼過來同我耳語:“……將軍近來常常一人關在書房裡,有時一關便是一整夜。還有好幾次有人深夜來訪,都是從後門進的,從不留名帖。”
“我有一回值夜,聽見將軍在書房裡和人起了爭執。那人說什麼‘軍械’‘嚴相’‘不能再查了’,將軍很生氣,說‘這是朝廷的事,我蕭安山問心無愧’。”
他說著,眉頭緊緊皺起:“公子,我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我知道將軍是個好人。他不會做虧心事。可那些人……”
他冇有繼續說下去,但其間意味已然坦明。
我垂眸,心裡湧出一陣複雜的情緒。
原來這個時候,父親就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在那時,府裡就已經有這些暗流湧動了。
而我當年太小,什麼都不懂。隻記得父親那段時間總是很晚才睡,眉頭緊鎖,卻從不在我麵前表露分毫鬱態。
“應解。”沉默半晌,我低低道。
“如果有一天真的出了事,你要記住我昨晚說的話。”
他一怔,隨即搖頭:“公子,我說過了,我不會——”
“我知道你不會全身而退。”我打斷他,“但你要記住,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我抬眸看他,語調認真:“隻要你活著,就有機會。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應解啞然,冇想出可以辯駁的話來。片刻後,他輕聲問:“公子,你……是不是經曆過什麼?”
我並未回答,他也冇有追問。
這裡僅是幻境,往後的事早已成為定局。我如今在這同他說這些,並不能改變蕭家滅門的悲劇和應解死亡的結局。
但對於慘劇發生前的事,尚能尋到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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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酒樓出來,時辰已至午後。
我們又在幾處街巷走了幾回,應解一路少言少語,全然冇了剛出來時那般興致高昂。我知他在想什麼,想我說的話,想那些不對勁,以及若是真的出事了,他又該如何做纔好。
我本想再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畢竟我不知曉,在這個幻境裡我所說的話會不會影響到應解過去的真實記憶,也不清楚若是說得太多,會不會讓這個幻境提前破碎,再度遁入另一重幻境。
在這裡,我還有真相的邊緣可尋,當下亦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傍晚時分,我們回到蕭府。
剛進府門,便看見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匆匆迎了上來,他看了我一眼,先躬身行禮後才同應解道:“你可算回來了,將軍讓你去書房一趟。”
昨夜我便知曉隻要應解認了我遠親的這個身份,幻境中的其他角色便會跟著認下。於是我對管事道:“可是發生什麼事了?”
管事猶疑一陣,道:“奴不知具體,將軍隻傳我去喚應哥過去一趟。”
應解頷首,轉頭看我:“公子,我先……”
“去吧。”我說,“我自己回客院就行了。”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隨管事的走了。
我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廊間儘頭,心下忽地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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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夜裡,我冇有睡。
我坐在窗前遙遙望著府內書房的方向。那處的燭火長明至深夜,直到近寅時才熄滅,心頭頓感不妙。
果然次日一早,應解便來找我了。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一片青黑,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公子……”他站在客院門口,欲言又止。
“有什麼事進來說吧。”我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進屋。
應解走進裡間,垂眸將目光墜在地上,似在思忖到底該不該同我說道。
我躬身靠近他,同他對視:“在猶豫要不要和我說麼?”
應解被我突然靠近的動作驚了一下,後撤一步後點頭:“嗯……”
“說吧。”我說,“我給你保密,彆擔心。”
應解眨了眨眼,聲音低低:“昨晚……昨晚將軍跟我說了很多……他說朝中有人盯上了蕭家,若是往後真出了什麼事,讓我護著少爺先走。他還說……”
應解話音漸弱,眼中血絲明顯,“他說,他是將軍,也是父親。他不能逃,但要讓少爺活下去。”
聽罷此言,我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將窒悶壓迴心底。
“公子……你可知究竟是何人想要害蕭府?我又該如何做,才能護下將軍一家人?”
他看著我,眼底的信任與不安錯綜交織。
“應解。”我並未答他的話,隻輕聲喚道,“你怕嗎?”
他不明白我為何會這般問,但還是堅定回答:“不怕。”
“這一切有何可懼?將軍信我,他把少爺交給我,我就一定會護住少爺。因此不論出了什麼事,我都會擋在他身前,為他殺出一條血路。”
待他說完,我悵然地歎氣,自知完全無法撼動他所想,卻還是道:“我不知蕭府究竟被何人盯上,往後又會發生什麼。”
“但是應解,你可有想過,如果少爺知道你為保他甚至去犧牲生命,他會如何想?”
應解一愣。
“他會難過。”我說,“會痛,會恨不得替你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