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機關
離城路途遙遠,我同阿七在一間茶鋪彙合,花了點碎銀截了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再上路。進入官道車輪轆轆,我靜坐著摩挲手中的玉佩,開始覆盤近日所見所聞。
“哥。”我在靈識中輕聲道,“方纔那人說的……那些傀儡,你見過嗎?”
應解思忖片刻,道:“在冷灶地宮外,那四個影梭便是,但那人說的,或許是更早的。”
“更早?”
“十年前。”應解的聲音沉了下去,“蕭家出事那夜,圍攻府邸的人中也有這樣的存在。”
我心頭一跳。
應解:“當時我突圍出去尋你,身後追兵不絕。其中幾人,刀砍在身上不吭一聲,中箭後仍能追出數丈。我當時隻當是死士,如今想來……”
“那些也是傀儡。”我接過話,攥緊了手中的物什。
應解冇有再說什麼,但靈台中傳來的魂息波動已然表明他此刻的心緒。
十年前,那些人就已經在用傀儡對付蕭家。
……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滅門案,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剿。
而獵物,不止蕭家滿門,還有應解的魂魄,與能和陽佩結契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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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從白日行至黑夜,最終在西郊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前停下。
阿七跳下車轅,低聲道:“公子,前麵就是煉魂窟的範圍,馬車不能再往裡進了。師父讓我送到這裡,剩下的路……隻能靠公子自己走了。”
我點點頭,躍下馬車。
阿七從車轅下取出一個包袱遞給我,裡麵是乾糧和清水,和他們提前備好的丹藥。
“公子保重。”他抱拳一禮。
我接過包袱,也抱拳還禮:“多謝。”
阿七不再多言,調轉馬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我獨自站在山神廟前,望著前方那片連綿的山巒,長呼一口氣。
煉魂窟,就在這山巒深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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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嶇,林木森森。我循著記憶中地圖所示方向,在暗夜中小心穿行。此處昨夜才遭大雨,踏上的泥地粘著腐葉,濕黏潮氣拂上鼻息,不時還有亂枝破石擋路,令人隱感不適。
實在不堪其擾,我索性俯身跑了幾步彈上樹,開始在上方行動。樹上果真比地下視野開闊許多,我邊踏躍邊給陽佩下了匿息術,隻讓應解在靈契中留了一點感知,將警惕範圍擴大。
奔走了近一個時辰,前方漸漸冇了可落腳的大樹粗枝,我眯眼一看,發現了一片開闊地。
那是一片被砍伐殆儘的空地,寸草不生,地麵散著一灘灘詭異的暗紅。空地儘頭有一座巨大的石門嵌在山壁之中,熟悉的扭曲符文遍佈其上,還有紅光在不斷閃動。
這便是煉魂窟的入口了。我屏住呼吸,繞過空地貼著山壁緩緩靠近。隻見石門兩側還立著四尊石像,雕的是猙獰鬼麵,雙目處嵌著幽綠的珠子,在黑暗中幽幽發光,可怖非常。
“是傀儡。”應解在靈識中警惕道,“石像裡有魂氣。”
我凝神感知,果然察覺到那四尊石像內部有極其微弱的魂力波動。它們此刻似正處於休眠狀態,若是觸動什麼機關,定然會立刻驚動它們引起動亂,如此更該謹慎行事。
我取出馮諒給的暗紅令牌,動作慎之又慎地靠近石門,那四尊石像一動不動,見狀毫無反應。我很快尋到石門上的符文中央,迅速往裡一扣——
“哢。”
一聲輕響後,石門慢慢上移,將內裡的長徑徐徐鋪開,四周有螢火飄著,更顯此處詭譎森然。
我踏入其中,石門便在身後降下,發出轟隆響動。
還未走幾步,熟悉的味道便蔓了過來。我蹙眉貼了數張斂息符仍然不管用,隻得作罷。應解似是察覺出我的不適,旋即便有一陣清涼拂過我的鼻前,將那股惡劣的花香強壓了下去。
我鬆了一口氣,繼續行走。腳下踩的並非尋常石地,是一種略帶彈性的詭異質地,我儘力分辨了一陣,察出這似乎是被血浸透又風乾多年的泥土,著實令人作嘔。
再行數裡,終於尋到這條長徑的出口。口外是一個巨大的洞窟,比觀星台地宮還要大上數倍。四下佈滿了粗壯的鐵鏈,其上懸掛著和先前所見類同的鐵籠。大部分籠子是空的,少部分隱約可見人形輪廓晃動,還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洞窟中央亦有血紅符文篆刻,符文間流動著暗紅的光,如活物般不斷蠕動。在這周圍立著數十個灰衣人……不,那不是人。
是傀儡。
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臉是灰白的,眼睛是空洞的,和那個押運校尉描述得完全一致。
“小心。”應解的聲音在靈識中響起,“它們在沉睡,但魂力很強。”
我點點頭,屏住呼吸貼著洞窟邊緣小心挪動步子。那些傀儡的感知大抵不如被攝魂的影梭敏銳,隻要不靠得太近,它們便不會有反應。
繞過它們圍著的那塊地,洞窟深處出現了一排排長架。架上整齊擺放著無數瓶罐,我快步走近,目光掃過罐身所標的編號。
【甲子一】【甲子二】【甲子三】【甲子四】……
【庚九殘源 壹】【庚九殘源 貳】【庚九殘源 叁】……
看到庚九殘源,我神思瞬間緊繃,應解低聲道:“遊昀,冷靜,這裡麵不是。”
我咬唇點頭,繼續往裡探去,繞過那排長架後才發覺後方有一處依著山勢搭建的懸空棧道與廊橋,層層疊疊,縱橫交錯,宛若蜂巢內部的結構。那些廊橋以粗大的木樁支撐,也不知在這地下存在了多少年,木料幾乎不見腐朽,反泛著一種詭異的油亮光澤,像常年被什麼液體浸潤過一般。
我踩上棧道,腳下傳來輕微的吱呀聲。向下望去,深不見底,隻有星點螢火在下方飄著,照不明半點其中的狀況。
“這是……”我心下驚疑。
“像礦坑。”應解道,“北境有銀礦,礦工便是這樣搭建棧道,層層向下。”
礦坑……煉魂窟竟是一座礦坑改造而成的?
我順著棧道向下走去,每下一層,便能看見新的洞窟。那些洞窟沿著礦脈分佈,有的寬如殿堂,有的窄如密道。每個洞窟都擺著不同的東西,寬的大多堆滿鐵器,刀槍劍戟,密密麻麻,大抵都是被掉包的軍械。還有的擺著不少陶罐,罐上貼著符籙,隱約有慟哭聲從中傳出。
而窄的卻空無一物,隻有滿壁符文,在螢火幽光中緩慢蠕動,像無數條毒蛇在沿壁爬行,伺機而動。
下到第五層時,我停住了腳步。
這一層的洞窟格外寬敞,四壁被鑿出無數凹槽,每一個凹槽裡都放著一盞疑為特製的長明油燈。此刻內裡燈火齊明,將整個洞窟照得亮如白晝。
洞窟中央,還立著一棵“樹”。
是一棵以鐵鑄成的巨樹,高約三丈,枝乾虯結,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掛著一個陶罐,罐子有大有小,在燈火下發出熒光,彷彿這棵鐵樹結出的果實一般詭異。
鐵樹根部盤繞著無數鐵鏈,鏈子深深紮進地麵,好似樹根。我穿過鐵鏈,走到鐵樹前看那些陶罐的編號。
【庚九殘源 捌】【庚九殘源 玖】【庚九殘源 拾】……
就在我準備詢問應解這些是否也是障眼法時,鐵樹的枝條忽然開始擺動,那些陶罐相互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動靜,隱有規律,又像是引動什麼的鈴音。
我心頭一凜,旋身要逃,卻發現來時路已經變了。
那些棧道與廊橋,不知何時開始旋轉、交錯,原本清晰的道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木質迷宮,讓人根本無處尋路。
“是機關。”應解道,“看來……這整座礦坑都是一個活動的機關。”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是活動的,那必然有一定的規律存在。
我閉上眼,不去看那些不斷變化的棧道,隻憑靈識感知。應解亦分了一縷魂息覆在靈契之上,引著我一點一點往前探去。
走錯數次,兩次險些墜入深淵,我終於尋到一處方圓不過丈許的平台。平台之上佇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字,是繁密的古篆,我湊近勉強辨認:
【魂歸處——】
【凡入此境者,當見所欲見】
【當見所懼見】
【當見所忘見】
……
【見所欲,見所懼,見所忘。以彼身還彼道。】
我正沉思著,還未解出這謎語所釋為何,腳下的平台卻突然裂開,直把我吞進底下無儘的黑暗之中——
“遊昀!”
視線完全撲入黑暗後我發覺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後聽到的,是應解在喚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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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墜了多久,我終於落到了一片柔軟之中。向左右摸去,所落之處似是草地,我睜開眼,陽光刺目,抬手遮擋適應了好一會,我纔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蕭府……
蕭府?
我怔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跑近府門,看到門楣上那塊刻著“蕭府”的匾額嶄新如昨,朱漆大門半掩著,裡麵還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這聲音……
是蕭靖雲,九歲時我的笑聲。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院中一切如舊,那棵我常爬的老樹長勢仍然喜人,那個我練武的小校場還插著不少草人木樁,幼時常鑽的角門也在……一切都是那樣讓人熟悉,令我眼眶發熱。
不遠處,有一箇中年男子正在舞劍。劍光如雪,人影如鬆,一招一式都極蘊沉穩力道,輾轉挑刺都極為老練。
……是父親。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看著那個隻在記憶中存在的人,如今卻活生生地在我麵前練武耍劍。
“……雲兒。”父親收劍轉身,朝我笑了笑,“怎麼站在那裡發呆?快過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半句話來。父親便走了過來,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那隻手溫熱而有力,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溫度。
“怎麼了?”他俯身,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臉色這麼難看,不舒服?”
我蜷起手指,感到有些頭暈目眩。看著這張無數次在夢中出現,醒來後又模糊的臉,眼眶酸得發疼,淚意在眼角堆積將溢。
“父親……”我啞聲道。
“怎麼?”
“我……”
我想說很多話,說那年之後發生的事,說蕭家的冤屈,說我這些年究竟是怎麼過來的。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因為這不是真的。
這是幻境,是殷來為我設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