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葛疑謎
馬車駛入一片山林,最後在一處隱蔽的山穀前穩穩停下。
馮諒站在那裡,身邊還有幾個破影的人。他看見馬車抵達,快步走上前來。
“遊小子,冇事吧?”
我跳下馬車,搖了搖頭:“馮前輩,太後她……”
馮諒歎了口氣:“太後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她若是故意點破了你,是想逼你離開。”
我怔然:“……她為何如此?太後與破影有關係?”
馮諒搖頭:“太後年輕時,曾受過你父親的恩惠。她一直記到如今,和我們取得聯絡後,也大概猜出了你的身份。這次幫你,是為了還當年的人情。”
人情……我有些茫然,想來對父親生前所為還是知之甚少,竟同太後有過交情。
“隨我來吧,你也該休整一下了。”馮諒拍了拍我的肩,引我進入山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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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穀深處有一處簡陋的木屋,幾個破影的人守在門外,馮諒帶我進去後便關上了門,神色凝重道:“現在宮裡是回不去了,但是幾日後的魂鑄儀式不會取消。老祖宗等那一天等了太久,不會因為少了你就不做。陽佩……他們或許已經製作出了可替品。”
“那我該怎麼做?”
馮諒道:“去煉魂窟。毀掉那裡,斷他的根基。然後,在當夜子時之前趕回觀星台,這是唯一的辦法。”
聽罷,我從懷裡拿出一直隨身攜帶的地圖,翻出煉魂窟的地點,陷入沉思。
“馮前輩,”思忖半晌,我開口道,“那批軍械的事,你可還有查到什麼?”
馮諒臉色稍變,旋即明白過來:“你想知道嚴相與蕭家的真正糾葛?”
我點了點頭:“我一路查來,對此也有不少猜測。所有種種,最想弄清楚的便是此事。”
馮諒沉默片刻,拉了一個木凳坐下,緩緩道來。
“……嚴崇此人,出身寒微,能在朝中爬到今日之位,靠的不是本事,是會站隊。當年他投靠的,正是當時權勢滔天的殷來——那時他還未附在先帝身上,而是以太上皇身邊方士的身份在暗中活動。”
“殷來需要一個人在朝中替他辦事,嚴崇便是他選中的人。那些年,嚴崇替他辦了不少事,諸如安插人手、排除異己、蒐羅魂材等等,其中最要緊的,便是那批軍械。”
馮諒話音稍停,抬手摁了摁眉心,才繼續道:“你父親蕭安山,彼時雖已辭去軍職,但在軍中威望極高。他無意中得知軍械有異,便開始暗中調查……以他的本事,查清真相隻是時間問題。”
“殷來自然不會讓他查下去。嚴崇便設了一個局,偽造你父親與北境敵國往來的密信,或買通或逼迫他身邊的親信作偽證,再在朝堂上彈劾他謀反。先帝那時已被殷來控製,自然順水推舟,下旨抄家。”
“一夜之間,蕭家滿門……就隻剩下你。”
馮諒說著,聲音漸漸低下去,屋內沉入一片寂靜。
我忍不住攥緊拳頭,深吸一口氣,將滿腔怒意扼迴心底。感知到應解的魂息在靈台中劇烈波動,憤怒與痛楚交加變換,我便強分了一縷靈力,通過靈契安撫他。
“那批軍械……”我啞聲道,“後來去了哪裡?”
“大部分被熔了,鑄成陣法基盤和鐵籠鐵鏈,分散在清虛觀、冷灶、觀星台這些地方。還有一部分,被運到了煉魂窟。”馮諒低歎道,“那裡纔是魂鑄術真正的核心。觀星台的陣法,隻是用來轉移視線的幌子。”
我皺眉道:“幌子?”
“對。”馮諒點頭,“殷來狡詐多疑,從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觀星台地宮固然重要,但真正需要我們攻破的,是煉魂窟。隻有毀了那裡,纔能有機會斷了他後續要進行的一切。”
話畢,他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我。我垂眸看去,那是一枚暗紅色的令牌,上麵刻著同那幾個地下宮穴如出一轍的扭曲符文。
“這是我們的人在影梭核心暗樁冒死弄出來的。”馮諒道,“持此令,可進入煉魂窟外圍。再往裡,便隻能靠你自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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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沉。
我站在山穀邊緣,望著遠處隱隱可見的京城輪廓,心緒難辨。
一夜之間,我從深宮裡的琴師又變回了那個亡命天涯的江湖人。
“哥……攪入此等渾局,得到這樣的真相,我們……真的能抗爭得過那些人麼?”我在靈識中輕聲道。
應解:“不必自我懷疑。”
“但是……”
“我信你。”應解道,“遊昀,既然已經走到這裡,便無需顧慮成敗。你所行的一切,已遠不止為你或為我。”
“……”
胸口的玉佩溫熱,應解的魂息穩穩縈繞在靈台。袖中的陰佩碎片雖陰寒,但尚能被我的靈力與陽佩壓製。
我垂首呼氣,決定不再遲疑。點穴將方纔那些淤積的鬱氣儘數吐出,我將心態調至最穩,轉身朝馮諒走去。
“馮前輩,煉魂窟的位置我已記下。”我低聲道,“但在我去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馮諒:“是何事?可需要助力?”
“不必。”
我抬眸,側目落向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池。
“我要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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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重新啟程,折返京城方向。
阿七雖不解,卻也冇有多問,隻是一路緘默地駕車。
日頭漸高,城門已在眼前。我提前換了一身尋常百姓的衣裳,將麵容略作修飾,混在進城的人流中,悄然回到了城內。
快速穿過幾條街巷,最後尋到一處看起來人跡罕至的宅院前。我緊貼院外圍牆處感知一陣,確認其間有人,便直接繞到正前叩響了大門。
“篤篤。”
片刻後,門“吱呀”開了一條細縫,一隻蒼老的眼睛漏了出來。甫一和我對視,那人便迅速要把門關上,我眼疾手快用左手用力抵住,然後一腳奮力踹開這道門,迫得他因慣性後仰倒在了地上。
“啊——!”
“你!你是誰……”倒地的那人顫顫巍巍,抖著身子不住往後倒退,神色驚惶。
我冷笑一聲:“你覺得我是誰?”
他試圖躲到院中放置的木桶後,被我乾脆地一腳踢開:“我不是來殺你的。”
“我隻問你一件事,若能老實回答,我就留你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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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狹小,隻有一間正屋,他渾身打抖地站起後將門關緊,領我進了內間。
我在他對麵坐下,開門見山:“當年那批軍械,是你親自押運到北境,親眼看見它們被人調換。現在告訴我,調包之後,那些真正的軍械被運往何處了?”
他臉色慘白,嘴唇不停哆嗦,半晌冇說出一個字來。
見他這副模樣也不適於用武力逼問,我思忖片刻,從袖中取出那枚陰佩碎片,放在桌上。
他瞳孔猛然一縮,震驚地看向碎片,又抬頭看我。
“你認得這個?”我問。
他點頭,又搖頭,聲音嘶啞道:“我……我隻見過一次……軍械是從北疆調回來的,說是要回爐重鑄,實際上……是有人下了密令,讓在鐵水裡摻一種粉末。我當時負責押運,提前兩夜到地方值守等待……小解後走錯了地方,親眼看著那些粉末被倒進熔爐,遇火即化,化出來的煙氣……是紅的,像血一樣。”
“運送那天夜裡,來的那個太監……腰間就掛著這樣的玉佩,形狀是完整的。他拿著先帝的密旨,讓我們把軍械交給另一隊人。那些人……那些人……”
我眯起眼:“那些人怎麼了?”
他閉上眼睛,嘴巴張張合合,像是用儘全身力氣才擠出話來:“……那些人,不是活人……”
“他們的臉是灰的,眼睛是空的,走路也冇有聲音。”他睜開眼,眼神裡佈滿驚懼,望著房梁邊回想邊道,“我、我當時以為是戴了麵具,後來才知道……那不是麵具,是死人。”
“死人?”
“對……他們是被煉化過的死人。身上有魂氣附著,能動,也能聽指令,但冇有活人的溫度,像能動的屍體。”
應解在靈識中同我傳訊:“傀儡。魂鑄術煉出的傀儡,冇有自己的意識,隻會聽令行事。”
我應道:“就像觀星台那四個影梭。”
那人見我並未作出什麼反應,躊躇片刻,又接著道:“……他們把軍械裝上了馬車,往西邊去了。我偷偷跟了一段,看見他們進了山穀……就是那裡。”
他示意我看向窗外,指向西邊那片連綿的山巒。
“煉魂窟。”我低聲吐出這三個字。
他身體又是一抖,臉色更加難看,往後急退了幾步:“你……你知道那裡?”
我冇有回答,隻是收起陰佩碎片,站起身。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條命,是你自己撿回來的。”我說,“我現在不殺你,不代表以後不會。”
“往後藏好,彆再讓任何人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