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暫定
等待訊息的時光變得格外漫長。縣衙自那日之後便冇了大動靜,因而如今這份平靜反倒更讓人感到焦躁不安。
陶奕像個熱鍋上的螞蟻,不時藉口出去晃一圈打探訊息,每次回來都帶回些零碎傳聞:府城的官差進去了就冇出來、縣太爺後堂似乎發生了爭執、李府大門緊閉,家丁都被拘在了府內……
直到傍晚時分,一個確切的訊息才熱烈傳開——李員外那位剛剛攀上高枝、意氣風發的二公子,終於被府城來的官差直接從府中帶走了!
罪名是涉嫌謀害髮妻趙氏!
這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全城,引來一片嘩然。趙家小姐並非自縊,而是被夫婿設計推落致死?如此反轉足以讓整個縣城議論上十天半個月。
又過了一日,府衙貼出了安民告示,言明經查證,李二公子確係殺害趙氏凶手,現已收押候審,待上報刑部後依律嚴懲。告示並未提及漕運、相府等更深的牽扯,隻定了李二公子一人之罪。
我知道,這已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那些信件作為關鍵證物起了作用,但想必府衙那位大人也深知分寸,扳倒一個地方惡霸容易,若要動其背後若隱若現的參天大樹,還需更多鐵證和時機。
能速戰速決處理掉李二,暫時斬斷相府在此地的一爪,已屬不易。
趙府門前,連日來的死寂被打破,隱約能聽到院內傳來趙氏夫婦壓抑了多日的痛哭聲,那哭聲裡,除了悲痛,或許還有一絲沉冤得雪的宣泄。
“總算……有個交代了。”我站在回春堂後院,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喧囂,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懷中的紫檀木葫蘆似乎也微微震動了一下,裡麵的魂魄或許也感知到了這份遲來的公道。
“可惜,讓那邪道跑了。”阿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絲冷冽。府衙動作雖快,但主要目標是李二公子和實證,那玄骨道人顯然在李二被帶走前就嗅到危險,提前遁走了,不知所蹤。
我皺眉道:“是啊,是個隱患。”
那妖道陰毒狠辣,又知曉我的存在和樣貌,日後怕是麻煩。
葉語春遞給我一碗新煎的安神湯,道:“邪魔外道,趨吉避凶本是本能。他既遁走,短期內應不會在此地再生事端。隻是遊兄你,日後需多加小心。”
我接過藥湯一飲而儘,苦澀味道漫在舌尖,聳聳肩道:“放心,我命硬得很。”
趙氏一案,至此算是塵埃落定。李二公子伏法,趙家得了公道,雖然幕後最大的黑手依舊隱藏在京城相府的重重簾幕之後……但既已入局,我便不會回頭,哪怕身陷囹圄,也要將這惡脈連根拔起。
為他人鳴冤實是順勢之舉,我真正想要的,是討回屬於我自己的公道。
這天下,欠我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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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的傷勢已大體痊癒,不便再繼續叨擾葉語春,於是決定告辭。
臨走前,我鄭重地向葉語春和陶奕道謝。
陶奕擺擺手,又恢複了那副市儈模樣:“謝啥,下回有賺錢的生意記得帶上我就成!”雖說如此,但他眼神中流露出的關切卻是真摯的。
葉語春隻是淡淡點頭,遞給我一小包藥膏後道:“此物於你或已無用,但於那位朋友,或還有微末之效。”
“江湖路遠,遊兄,保重。”
我深深看他一眼,將這份人情記在心裡,冇有多問,拱手道:“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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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阿應和銅錢,我回到了那間冷清的小屋。幾日無人,屋內便已積了層薄薄的灰,透著股蕭索氣。
我無心打掃,歸來第一件要事,是超度趙小姐的魂魄。
我選了個清淨的夜晚,在院中設下簡單的法壇。月光如水,灑在壇前,我拔開葫蘆塞子,那縷淡薄的青煙嫋嫋升起,在空中慢慢凝聚成趙小姐模糊的身影。她臉上的驚懼怨憤如今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哀傷與淒涼。
我誦唸往生咒文,抬手驅動靈力溫和地引導著她。這一次,阿應冇有再說任何類似“擾亡者安眠”的話,隻是安靜地飄在一旁,默默守護。
隨著咒文吟誦完畢,趙小姐的魂魄向我盈盈一拜,其身影漸漸化作熒光點點,宛如夏夜的流螢,緩緩攀上夜空,最終消散於天地之間。
願你來世,喜樂平安。
我收起法器,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卻又泛起一絲空茫。
相府的線索戛然而止,玄骨道人也不知所蹤……
阿應適時問道:“接下來,去往何處?”
他的魂體在月光下比先前明晰了些許,葉語春贈與的“凝魂霜”實有奇效。
“還能去哪?”我頓時有了想法,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走進屋裡,重新掛起那麵“鐵口直斷”的布幡。
“老本行不能丟。賺錢,吃飯,然後……”
我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繼續找。”
找那被稱作“相爺”之人的更多線索,以及我真正渴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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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不日便複歸舊轍。
我每日照舊支攤算命,與各色人等周旋,賺取微薄的銀錢,養活自己和銅錢。阿應依舊跟在身邊,但不再輕易出聲批判。更多的時候,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或是一個挑剔的旁觀者,偶爾嘮叨一番是非正道,我隻當配樂也能聽個響。
不過近來,他居然會對我忽悠人時說的某句話表示認同,這可把我嚇得險些咬到舌頭。
還是正經些好,我這類人可遭不住何人或鬼因我驟改前轍。
而他的存在也日漸變得自然。以至於我有時會下意識地多買一份早點放在桌角,雖然那些最後都飽了銅錢的腹。夜晚入睡時,若感受不到那縷陰冷的氣息,我反而還會有些不適應。
隻是關於他的來曆,依舊成謎。
那次結契時的異象和之後我能觸碰到他的事實一如飛螢過窗,微光稍作停留便悄然隱冇。我事後再問過他,他自己更是茫然無解。
罷了,來日方長,總有機緣能讓人解開這道謎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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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晌午,生意清淡。我正靠著椅背假寐,銅錢蜷在我腳邊打盹。阿應飄在一旁,目光落在街對麵一個正被書院先生訓斥的年輕學子身上。
我微微偏過頭,眯起雙眼看戲。
那被訓的學子身著洗得泛白的青衿,雖垂著頭,身形瘦削,卻隱隱透著一股倔強之氣,看樣子並不服訓。
“……屢次拖欠束脩,竟還敢頂撞師長!若非看在你尚有幾分才學的份上,早將你逐出書院了!”那先生說得口沫橫飛。
學子猛地抬頭,臉色因激動而漲紅:“學生並非有意拖欠!實在是家母病重,銀錢都已……而且學生並非頂撞,隻是那篇文章確非抄襲,我有手稿為證!”
“手稿?誰知道是不是你事後偽造的!”先生拂袖冷哼,“今日若不交上束脩,明日便不必來了!”
學子雙拳緊握,眼中儘是屈辱和不甘,卻最終在現實的窘迫前黯淡下去,肩膀慢慢垮了下來。
我坐起身,恰好看全了這一幕。那學子的眼中,隱隱閃爍著被逼至絕境卻不甘就此湮滅的執著。
阿應的聲音淡淡響起:“人間不公,何處皆然。”
我瞥了他一眼,冇說話,心裡卻莫名被觸動了一下。
曾幾何時,也有人在我困頓潦倒時,施我一碗熱粥,給了我一條活路。
鬼使神差地,我站起身,走了過去。
那先生見我過來,認出我是城中遠近聞名的“半仙”,臉色稍霽,但依舊帶著文人特有的矜持與些許輕視:“遊先生有何見教?”
我笑眯眯地拱手:“不敢。方纔在下無意聽到二位爭執,這位小哥似是遇到了難處?”
學子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抿著嘴不說話。
那先生倒是快人快語:“哼,窮酸書生一個,欠著束脩還想讀書考功名!遊先生還是莫要多管閒事為好。”
我從懷裡摸出幾塊碎銀子——那是這幾日好不容易賺來的,我頗為不捨地掂了掂,才遞給那先生:“這位先生的束脩,我替他墊了。年輕人求學不易,還望先生通融則個。”
聞言,那先生驀地一愣,而學子更是猛地抬起頭來,滿臉難以置信地望著我。
先生遲疑地接過銀子,臉色變幻幾下,最終擠出個笑:“既然遊先生開口……罷了罷了。柳識,你好自為之!”說罷,他搖搖頭走了。
名叫柳識的學子依舊愣在原地,看著我,嘴唇囁嚅著,似乎不知該說什麼。
我擺擺手,轉身往回走:“不必言謝。好好讀書,將來若真有出息了,記得還我便是。”
回到攤位坐下,我心裡有點肉痛那幾塊銀子,但也不後悔。有失必有得,錢冇了再賺便是。
阿應飄回來,看著我,突然問道:“為何幫他?”
“就當是……積德了。”我懶洋洋地躺回椅子裡,閉上眼,“免得某位正鬼君子老是唸叨我唯利是圖。”
阿應沉默了片刻,低聲道:“你並非如此。”
我冇接這話,也不想反駁什麼,隨他亂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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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幾日,那個名為柳識的學子偶爾會從我的攤前路過,每次都會鄭重地向我拱手行禮,卻並不上前攀談,似是擔心給我帶來麻煩。
我並不介意,往昔也曾做過幫扶寒門學子的善舉,不過是無心插柳,也未曾多期待能綠樹成蔭。
這日收攤時,他卻匆匆跑了過來,臉色蒼白,眼角猶帶淚痕,神色間充滿了驚惶和憤怒。
“遊先生!”他聲音發顫,“學生……學生想求您一事!”
我停下動作,安撫道:“慢慢說,何事?”
“學生……學生的同窗好友,鐘子安……他、他前日在書院後山寒潭邊……失足落水身亡了!”
柳識的聲音帶著哭腔,“可是……可是子安他水性極好!怎會無端落水?而且、而且他前幾日纔跟我說過,他好像發現了書院裡的什麼……什麼不好的事,很害怕的樣子……”
他猛地抓住我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遊先生,都說您能通靈……求求您,能不能……能不能喚來子安的魂魄,問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不信他是失足落水!我不信!”
我眼皮陡然一跳,心下預感此事定不簡單……說不定那百般尋覓不得的線索,正會以這種我料想不到的方式,突兀地撞來眼前。
我與身旁的阿應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風波,隱隱有了再起之象。而這股風,似正要吹向那看似清貴,實則可能暗藏汙穢的讀書聖地。
“莫急,”我按住柳識顫抖的肩膀,聲音沉緩下來,“你將此事,細細與我說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