賬在龕中
柳識的情緒稍稍平複了些,但左手仍緊緊攥著我的衣袖,彷彿一鬆手,最後一絲希望也會隨之溜走。
我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又向隔壁茶攤老闆要了碗熱湯遞給他。
“慢慢說,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我壓低聲音,同時瞥了一眼身旁的阿應。
他靜立一旁,目光落在柳識身上,雖仍是那副冷峻模樣,卻並無不耐。
柳識啜了口熱湯,雙手仍有些發顫:“子安他……與我同住一屋。三日前,他說要去後山寒潭邊讀書,清淨。可直到天黑都冇回來……第二天一早,才被人發現漂在潭水裡……”
他哽嚥了一下,眼圈又紅了:“書院裡的人都說他是失足落水,可、可那寒潭水並不深,子安水性又好,怎會……”
“你說他前幾日似乎發現了什麼?”我追問道。
柳識點頭,聲音更低了:“是……大概五六天前,他開始有些心神不寧。夜裡常驚醒,有一次我問他,他隻含糊說……說好像撞見了不該看的事,與書院裡某些‘大人物的勾當’有關。還勸我最近少去後院藏書樓附近……”
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對了!落水前一日,他偷偷塞給我一張字條,說若是他出了什麼事,就讓我把這個交給……交給一個能信得過的人。”
柳識從懷裡摸出一張被揉得發皺的紙條,小心地展開。上麵隻有寥寥數字,字跡潦草,顯是匆忙寫就:
“賬在龕中,慎之。”
“龕中?”我皺眉,“什麼龕?在哪?”
柳識搖頭道:“我不知道……子安冇來得及細說。我也偷偷去後院和藏書樓找過,冇見著什麼像龕的地方……”
我接過那張紙條,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麵,心下暗忖。這“賬”字,恐怕不是尋常賬目,而“慎之”二字,更是透出一股不祥之兆。
阿應的聲音忽然在我腦中響起,透過靈契傳來,語氣嚴肅非常:“此子魂魄驚惶未散,怨氣凝而不發,確似含冤而亡。”
我微微頷首,對柳識道:“此事我已知曉。你且先回去,莫要聲張,更不要再獨自調查。等我訊息便是。”
柳識眼中燃起一絲希望,連連點頭:“多謝遊先生!多謝……”
待他離去,我收起紙條,看了一眼阿應:“你怎麼看?”
“書院之地,本應清明,卻隱有汙穢之氣盤桓。”他目光掃向遠處育竹書院的方向,“若真涉及科舉弊案,其中凶險,恐勝於趙府之事。”
我嗤笑一聲:“怎麼,怕了?”
他淡淡瞥我一眼:“望你量力而行,莫再逞強涉險。”
話雖如此,我卻能透過靈契感受到一絲極淡的關切。
這鬼……倒是越來越有人情味了。
“放心,”我站起身,撣了撣衣袍,“這次咱們先探探路,不見兔子不撒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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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竹書院是城內頗負盛名的學府,雖不比京中大國子監,卻也出過幾位進士,在本地位尊望重。書院規矩森嚴,尋常人難以進入。
但我遊昀自有辦法。
次日,我換了身略顯體麵的青衫,在裡衣處貼了張易容符,將張揚的容貌化得平實。而後又把頭髮仔細束好,揣上幾本舊書,扮作遊學書生模樣,來到了育竹書院門前。
阿應作為鬼魂自然無人可察,隨我一同進入。
書院門房見我這副打扮,又聽我自稱是外地來此遊學的士子,想觀摩書院藏書,倒也未多加阻攔,隻登記了姓名便放行了。
一進書院,便覺一股清幽之氣迎麵襲來。庭院深深,古木參天,朗朗讀書聲自講堂傳來,儼然一派書香聖地的氣象。
然而,細細感知之下,我卻察覺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違和感。
那讀書聲雖響,卻缺乏了幾分少年人應有的蓬勃朝氣,反而透著一股沉悶壓抑。空氣中,除了墨香和草木清氣,還隱隱縈繞著一股極其淺淡的、類似陳舊紙張和某種藥水混合的古怪氣味。
“西南角,氣息有異。”阿應的聲音適時響起。
我依言望去,隻見那邊是一排頗為古老的齋舍,似乎久無人居,略顯荒敗。而柳識提到的後院藏書樓則位於書院東北角,是一座二層小樓,看著倒是整潔,時有學子進出。
我決定先去藏書樓看看。
樓內書香更濃,書架林立,典籍浩繁。幾名學子正伏案苦讀,見我進來,隻抬頭看了一眼,便又埋首書卷。
我假裝翻閱書籍,暗中觀察四周。這裡看起來並無異常,隻是那古怪的藥水氣味似乎更濃了些,像是從樓上傳來的。
我踱步上樓,卻發現二樓門口掛著“閒人免進”的木牌,門上也落了鎖。
“裡麵有動靜。”阿應低聲道,“似有人在整理物品。”
我正猶豫是否要尋機潛入,樓下卻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略顯倨傲的聲音:“……此次甄選關乎書院清譽,絕不可出半點差錯……”
我迅速閃身躲到書架後,往聲源處看去,隻見一個身著絹袍的中年男子引著一位錦衣華服且氣度不凡的老者上了樓。那中年男子正是書院的山長陳廉,而那位老者……
我心頭一跳。此人我曾在包打聽提供的京師官員畫像中見過,是禮部的一位侍郎,姓周,據說與相府一脈往來密切。
他們並未注意到我,徑直開了鎖進入二樓內室。門開合的一瞬,我瞥見裡麵堆放著許多卷軸和簿冊,還有幾個身著書院服飾的仆役正在忙碌。
門很快又被關上,落鎖聲清晰可聞。
“方纔那屋內,怨氣頗重。”阿應冷聲道,“且有新鮮的血腥氣,雖極淡,卻逃不過我感知。”
血腥氣?在這藏書樓重地?
我心頭猛然一緊,隱隱知覺柳識所言恐怕非虛。這育竹書院看似清貴,內裡或許真藏了不少見不得光的勾當。
不便久留,我悄然下樓,離開了藏書樓。
為探情報,我又在書院中逗留片刻,與幾位偶遇的學子攀談了幾句,旁敲側擊地問及鐘子安之事。可惜眾人皆諱莫如深,隻說是意外,匆匆避談。
唯有一位年紀稍長的齋夫,在替我拾起掉落的書本時,低聲歎了一句:“鐘小兒是個好人呐……可惜了,就是太較真……”
太較真?較什麼真?
我還想再問,那齋夫卻已被旁人叫走。
日頭西斜,我估摸著再待下去也無甚收穫,便決定先行離開。
跨出書院的大門,那股壓抑的感覺才略微消散。我回首望向那被暮色籠罩的重重屋宇,隻覺得在那飛簷鬥拱之下,似乎隱匿著無數雙眼睛,正冷漠地凝視著每一個妄圖窺探秘密之人。
“賬在龕中……”我摩挲著袖中的紙條,沉吟道,“這龕,究竟會在何處?”
阿應飄在我身側,聞言道:“方纔在書院西南角那排舊齋舍附近,我感應到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似與某種隱匿之物相關。或可一探。
“舊齋舍?”我想起那排荒敗的房屋,“柳識說他去找過,並無發現。”
“凡人肉眼,難窺玄機。”阿應語氣平淡,“或許,需待夜深人靜時,方能現出端倪。”
我挑眉看他:“哦?阿應公子這是提議我夜探書院?”
他沉默一瞬,道:“若你決意要管此事,此為必經之途。然其間風險……”
“風險自當有,”我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不過,不是還有你在麼?”
阿應似乎被我這話噎了一下,魂體微滯,半晌才低聲道:“……我會儘力護你周全。”
透過靈契,我感受到一絲無可奈何的情緒。
嗯,這感覺倒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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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隱星稀,正是夜行的好時機。
我換上一襲深色夜行衣,將必備工具妥善攜帶在身。那半塊玉佩照舊緊貼胸口,散發的溫潤氣息似有滋養靈識之效,令我緊繃的心緒平和了不少。
阿應的魂體在這無邊黑暗中顯得愈發清晰,宛如一道靜謐的青灰色影子,引領著我再度悄然無聲地潛入育竹書院。
白日的書香聖地,入夜後卻顯得格外陰森寂靜。唯有巡更夫單調的梆子聲偶爾響起,迴盪在空闊的庭院中。
我們避開巡更路線,直奔西南角的舊齋舍。
這片齋舍確實久已荒廢,蛛網遍佈,門窗破損,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腐的灰塵朽氣。
阿應指引道:“靈力波動源自最裡間。”
不消片刻,我們來到最儘頭的一間齋舍門前。門上掛著一把鏽蝕的鎖,我輕輕一撥便開了。
屋內更是破敗,隻有幾張歪倒的破桌爛椅,並無特殊之處。
“此處有疑。”阿應飄向屋內一角。
我凝神望去,隻見那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雜物,並無異樣。但當我催動一絲靈力彙聚於雙眼時,卻看到那牆角處隱隱有一圈極淡的光暈流轉,形成一個類似佛龕的輪廓,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種……障眼法。
“是個簡單的隱匿陣法。”阿應道,“佈陣之人手法粗糙,但用於遮掩凡俗耳目,已然足夠。”
他飄近那處,伸出手指虛點那光暈中心。隻見他指尖泛起微光,那圈光暈如同水波般盪漾了一下,隨即迅速消散。
障眼法褪去,露出了牆角的真實模樣——那裡果然嵌著一個尺許見方的磚龕,樣式古樸,似是很多年前砌入牆中的。
龕內並無神像,隻放著一本封麵空白的薄薄冊子。
“就是它了?”我小心翼翼地將冊子取出,入手微沉,紙質粗糙。
就在我拿起冊子的瞬間,龕底似乎有什麼機括被觸動,發出極輕微的一聲“哢噠”。
“不好!”阿應猛地喝道,“快退!”
我反應極快,瞬間抽身後掠!
幾乎在同一時間,數道烏光從龕內疾射而出!勁風淩厲,直取我麵門和胸腹要害!
是淬毒的弩箭!
阿應的身影在這一刻迅疾如風,瞬間擋在我身前。他半透明的魂體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力,單臂一揮,竟帶起一股陰寒的勁風,將那幾支淬毒弩箭儘數掃落在地。
箭簇撞在磚石上,發出“叮噹”脆響,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而在弩箭射空的同時,那磚龕內部猛地騰起一股幽綠色的火焰,瞬間將龕內剩餘的一切都吞噬殆儘。
火焰跳躍了幾下,便迅速熄滅,隻留下一片焦黑和刺鼻的硫磺氣味。
竟是如此陰毒的雙重機關!取物觸發弩箭,若弩箭未能滅口,便立刻自毀,不留絲毫證據!
幸好我反應快,更有阿應相助……若不是他……
我後背驚出一層冷汗,看向阿應。他魂體波動劇烈,方纔那一下似乎消耗不小。
“你冇事吧?”我下意識問道。
他緩緩搖頭,目光落在地上那幾支毒箭上,眼神冰冷:“好狠辣的手段,此物見血封喉。”
我長舒一口氣後勉強平定心神,迅速撿起那本冊子,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翻看。
冊子首頁並無名稱,隻記錄著一些看似普通的書院物資往來,但翻到後麵,字跡逐漸變得匆忙潦草,內容也愈發驚心——
“某月某日,收周侍郎銀票五百兩,囑甲字叁號卷替換……”
“某月某日,鄭學士親至,取走密封名錄一份,價千金……”
“某月某日,寒潭畔恐已驚動,需早做處置……”
這根本不是什麼物資賬冊,而是一本記錄著育竹書院山長陳廉與朝中官員勾結、買賣科舉試題、篡改試卷、甚至……清除隱患的黑賬!
最後一頁的日期,正是鐘子安落水的前一日。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深重,彷彿書寫者內心的恐懼掙紮:
“子安疑窺秘,屢勸不聽。嚴相之威不可觸,奈何?奈何!”
果然如此!鐘子安正是因為發現了這科舉舞弊的驚天黑幕,才招來了殺身之禍!
而幕後黑手,竟然又一次指向了那位權傾朝野的相爺!
我合上冊子,心頭沉甸甸的。這薄薄的幾頁紙,重逾千斤,沾染著一個年輕學子的鮮血和無數學子被竊取的未來。
遠處,似乎傳來了巡更夫正趕來的腳步聲和呼喝聲,方纔動靜不小,走漏風聲已是無可避免。
“此地凶險,速離為妙。”阿應低聲道。
我點點頭,將賬冊貼身收好,與他迅速隱入夜色之中。
身後,那間古老的齋舍再次陷入死寂,仿若無事發生。
隻有我與阿應知曉,這書院所藏之惡一經揭露便會掀起軒然大波——
再無轉圜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