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避風頭
葉語春的雙眸越肩而過,注視著我背後的一片虛空,那目光並不迷離,反而透露出一種探詢式的集中。
我心下一凜,他能看見?或者,他能感知到阿應的存在?
陶奕順著葉語春的視線茫然地看了看我身後,又看看葉語春,撓頭道:“葉大夫,你看啥呢?後麵有什麼嗎?”
葉語春冇有立刻回答陶奕,他的視線依舊鎖定著那片“空無”,眉頭微蹙,彷彿在辨認什麼,片刻後才緩緩移開,看向我,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篤定:“遊兄,你身邊跟著的這位……‘朋友’,氣息似乎有些不穩。此番劫難,他損耗頗巨。”
我眸光一凝,心想葉語春果然已經知曉阿應的存在。且從他的隻言片語中便可聽出,他道行絕非一般醫師能夠企及。
普通郎中怎能洞察魂魄氣息,甚至論及“損耗”之輕重?
阿應的身影在我身側微微波動了一下,顯然也對葉語春能察覺到他並直言不諱感到意外,渾身繃起的警惕感透過靈識隱約傳來。
然而眼下危機四伏,確實不是深究葉語春底細的時候。
我壓下心頭的驚疑與警惕,順勢苦笑一下,半真半假地解釋道:“葉大夫好眼力。這位……算是我的一位‘護法’,因緣際會跟著我。方纔為了脫身,確實費了些力氣。”我含糊地帶過阿應的來曆,重點落在現狀上。
葉語春點了點頭,並未追問“護法”的具體情況,彷彿對這類事司空見慣。他轉身從藥櫃深處取出一個不起眼的陶罐,打開塞子,一股清冽中帶著奇異寒意的藥香瀰漫開來。
“此藥膏名為‘凝魂霜’,並非治人之物,而是家師早年遊曆所得,據說能略微滋養魂體,穩固靈識。”
他用竹簽取了少許剔透如冰晶的藥膏,看向我,或者說,該是看向我身側的阿應,“若信得過,可讓這位……朋友一試。隻需置於他氣息凝聚之處即可。”
我看向阿應,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阿應沉默地凝視著那藥膏,片刻後,他看向我點了點頭。
“那便有勞葉大夫了。”我對葉語春道。
葉語春並未直接將藥膏遞出,畢竟那也接不住。他隻是將取了藥膏的竹簽輕輕放在一旁閒置的小碟中,隨後便自然地轉身去處理彆的藥材,給了我們空間。
我會意,拿起碟子,走到屋角,阿應飄至近前。我依言將碟子置於他身前地麵,隻見那藥膏上繚繞的寒氣彷彿受到無形牽引,絲絲縷縷地彙入阿應半透明的魂體之中。
他原本因消耗過度而顯得有些渙散虛薄的邊緣,似乎在以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逐漸凝實。
竟真對他能起效果!我心生驚喜,對葉語春的來曆更是好奇了幾分,此人絕不隻是一個醫術高明的大夫那麼簡單。
“多謝。”阿應低沉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透過靈契,我能感受到那藥膏帶來的舒緩。
陶奕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雖然看不見具體情形,但大抵能猜到我們在進行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操作,咂咂嘴道:“好傢夥,遊半仙,你這路子真是越來越野了……連葉大夫都跟你一起神神道道的。”
葉語春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無事,便去前麵看著鋪子,有人來了知會一聲。”
陶奕縮縮脖子,嘴裡嘀咕著“卸磨殺驢”,但還是聽話地溜去了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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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兩日,我們便在這瀰漫著草藥清香的回春堂後屋暫避風頭。
李家和那玄骨道人的搜尋似乎並未立刻蔓延到此地,或許是他們還冇查到這層關係,又或許是葉語春此處另有玄機,總之暫時遮蔽了我們的行蹤。
養傷的日子枯燥卻並不平靜。我右臂的傷在葉語春的精心調理下恢複得很快,那陰毒煞氣被逐步拔除,新肉生長帶來陣陣麻癢。
而更多的時間,則是在與阿應處在一種微妙而尷尬的“同居”中度過。
在結契以前他也總是這麼跟著我,甚至夜夜壓得我睡不踏實。但那時我隻當招惹了一隻來路不明的野鬼,說不定幾日後便能擺脫,因此不甚在意。
可如今我已憑藉玉佩與他結下靈契,這般行徑實在是處處顯得詭異非常——原因何在?是這靈契不時引發的共感,使我在阿應麵前仿若寬衣解帶,身心俱裸,**蕩然無存。
我也琢磨不出這靈契到底僅是法器相係,還是暗藏了更深的羈絆需解……這一切都神秘非常,難以解釋。
然而葉語春倒是很快默認了阿應的存在,有時甚至會多準備一份清淡飯食。
我自然知曉這些都是給我的,但他會將那一份放在阿應常在的方位附近,好似也把他收留作客。雖知鬼魂不食人間煙火,這份心意卻讓人莫名感觸。
阿應對此並無表示,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在回春堂這片小天地裡,難得緩和了些許。
他依舊沉默寡言,但不再像最初那樣時時刻刻盯著我的一舉一動,還發出無人在意的批判。更多時候,他隻是飄在窗邊,望著這一方小小院落的天空,不知是在警惕周圍,還是在出神地回憶什麼,雖然他定然什麼也記不起。
有時我換藥笨手笨腳,那微涼的陰風便會拂過,幫我把繃帶捋順;有時我盯著那幾封信苦思冥想下一步計劃,一抬頭便會發現他不知何時飄到了我身後,也在看著那些信,儘管麵上依舊空茫,卻彷彿在跟著我沉思。
最讓我不自在的還是夜晚。回春堂地方有限,我隻在藥材房打了個地鋪。阿應便守在一旁,偶爾飄在屋頂椽梁之間。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存在,那種透過靈識傳來的,冰冷的卻又莫名讓人安心的聯絡。
那日半夜我被傷口疼醒,迷迷糊糊間,竟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疼”。話音剛落,我便清醒不少,感到懊惱。
我居然跟一個鬼魂喊疼,真是失心瘋了。
然而,預想中的嘲諷並冇有隨之而來,想來他這樣的正派君子也不會就此出言刺我。我隻好再度閉上眼,假裝什麼都冇有發生。
可片刻後,一股比室內氣溫更低,卻奇異地並不讓人覺得難受的涼意緩緩籠罩過來,恰到好處地鎮住了傷口的灼痛,讓我得以重新入睡。
還當真是個有善心的鬼。
翌日醒來,見阿應依舊飄在遠處窗邊,彷彿昨夜隻是我一人的錯覺。但腕間的玉佩,卻仍殘留著一絲微弱的溫度餘韻。
我不忍莞爾,看來這靈契結得也蠻值得。
幾天時間下來,我們之間的交流依然疏淡,但那種互不對付的氛圍竟逐漸在這詭異的靈識共通中開始慢慢淡化。雖然他依舊不讚同我某些“坑蒙拐騙”的行事,卻還是會在危險來臨前第一時間警示;我也依舊嫌棄他古板礙事,卻開始習慣性地在行動前用眼神征詢他的意見。
甚至……會下意識地擔心他魂體的狀況。
這種變化悄無聲息,卻不容忽視。一時之間,我更不知要如何定義這一人一魂的關係纔好,相較最初我想靠所謂的結契術法牽製住他而言,現在看來……更似我們在互相牽製。
所幸時候尚早,局勢尚在我的掌控範圍之內,暫且無需憂思過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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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我們正在堂內靜坐,前堂忽然傳來陶奕與人大聲交談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討價還價某種藥材價錢。
但不過片刻,陶奕便掀簾而入,臉上帶著難以壓抑的興奮和緊張,衝我們低聲道:“來了!府城來人了!一隊官差,直接去了縣衙!陣仗不小!”
我和葉語春對視一眼,心猛地提了起來。
小豆子,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