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線索
時辰不早,我與趙珩彆過後又遁入黑夜回返廂房。
返途中,我緊握那枚陰佩碎片,冰涼的觸感透過包裹其上的白帕傳至指腹,與胸前陽佩的溫熱形成鮮明對照,如同晝夜兩端,涇渭分明。
“殘片便已如此陰寒,完整的陰佩威力定然不容小覷。”應解在靈識中道。
“是,所以必須快些尋到另外的碎片了……若是讓他們重鑄或奪回,後果不堪設想。”
掠過幾個區域的巡邏侍衛,有驚無險地抵達廂房後我關好門將碎片取出,點燈細細看去。隻見這枚殘片邊緣參差不齊,顯是崩裂所致。其上魚鱗紋路精細繁複,與陽佩如出一轍,隻是這紋路間隱隱流動的並非溫潤魂光,是某種令人極為不適的陰寒之氣。
“殷來……”我低聲重複這個名字,“哥,你聽過嗎?”
應解沉思片刻,道:“冇有。蕭家舊部中,無人提過此人。”
“馮諒前輩也從未同我提及過。”我放下碎片,淨過手後摁了摁太陽穴,“永昌年間的方士,附在先帝身上活了幾十年……若真如此,他這些年該見過多少朝堂更迭、人事變遷?他又是如何瞞過所有人的?”
應解思忖片刻,道:“惑心術。”
“惑心術能篡改記憶,讓人相信從未發生的事情。”應解緩緩道,“若他每隔一段時間便對身邊人施術,讓他們以為先帝還是那個先帝,或者,直接移花接木讓眾人以為自己本就是皇位繼承人……”
“那他就永遠不會暴露。”我接過話,脊背生寒,“可惑心術需要持續施術鞏固,需要大量魂力支撐。他這些年在宮中煉魂、收集魂材,不隻為了續命,更是為了維持這個巨大的騙局。”
應解:“綿延數年的騙局單憑他一人無法完成,此局定然有許多官臣參與其中,難保他們是否也被惑心術所引導,亦或者知曉一切,卻甘願助惡。”
我點頭認同:“一切還需再探。”
將陰佩重新包好,我小施術法隱蔽其上的陰寒氣息。彼時天光漸起,偏殿也有宮人啟工了,我揮滅油燈,藏好玉佩後和衣躺下。
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趙珩蒼白的麵容,滿含期許的話音亦隨之浮在耳畔:
“哥哥會來救我的,對不對?”
既出承諾,我便不會背信棄言。
……
-
當日午時,李公公又來傳話,說是太後召見。
慈寧宮內不見趙珩,隻有太後和幾位陪侍的妃嬪。我行禮後聽令奏樂,兩三曲奏罷,太後突然開口道:“墨塵……姑娘是叫墨塵罷?你入宮也有些日子了,可還習慣?”
我應道:“回太後,娘娘們待民女極好,並無不適。”
太後頷首,眸光流轉間陡然轉題:“聽說姑娘昨夜外出過?”
我神思一凜,腦內快速思考如何應對,麵上仍持一副恬淡順從的模樣:“……回太後,民女昨夜確實出去過。初來宮中不辨方向,誤入一處荒園,很快便退出來了。”
太後垂眸盯著我看了片刻,忽而笑道:“無妨,宮裡地方大,迷路也是常事。隻是有些地方去不得……”
“姑娘,切莫惹禍上身了。”
我連忙垂首稱是。退下時,太後身邊的宮女端著茶水匆匆與我擦肩,在掠過身側時朝我遞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眼神,像是某種提醒,又似什麼警示,令人難辨真意。
午憩回到廂房,我將午時之事在腦中快速過了一遍。
太後那番話是試探還是警告?她身邊的宮女……又是誰的人?
左思右想冇想出個所以然來,我便在靈識中問應解:“哥,你說太後知不知道老祖宗的事?”
應解道:“她能在宮中坐到太後之位,不是尋常人。”
“你是說,她可能知道?”
“或許知道一些,或許裝作不知。”應解接著道,“但今日她提醒你,未必是惡意。”
我沉思片刻,點了點頭。
無論是試探還是警告,太後既有可能知曉此事,那必然不可能與老祖宗毫無乾係。
靜觀其變便是。
黃昏時分,李公公又來了一趟,這次是來送晚膳。他將食盒放下時,手指在盒蓋上用力摩挲了兩下,我心念一動,待他離開後小心打開食盒,在底層發現了一張紙條。
【戍時二刻,房內等候。馮。】
是馮諒托人傳來的。我快速將紙條銷燬,簡單用過膳後便斂息打坐靜候人來。直到視窗處傳來窸窣聲響,我才睜開眼,悄然開了一條縫向外看去。
“公子。”窗外的人對我打了手勢,張口用氣音喚了我一聲,我認出這是破影組織的信號,便撥開窗側身讓他躍入房內。
進屋後,來人解開蒙麵布,是阿七。我做了個噤聲動作,隨後給屋內設下隔音符術才示意他說話。隻聽他飛快道:“公子,師父讓我來傳話。”
以防萬一,我後撤兩步和他保持安全距離,旋即點頭:“你說。”
“師父查到了一些事。”阿七道,“關於當年蕭家軍械案的真正內情。”
我心頭一緊:“怎麼說?”
“那批軍械,確實是從兵部撥出去的,經手的不止嚴崇一人。師父順藤摸瓜查到了當年負責押運的校尉,那人如今還活著,隱姓埋名在京城郊外。師父已將他控製住,問出了一些東西。”
“據說,那批軍械運到北境後根本冇有入庫。有人在中途將其掉包,真正的軍械則被運往另一處秘密作坊,熔了重鑄。而掉包的指令,來自宮中。”
宮中……果然如此。
“那人可說了,指令來自誰?”
阿七搖頭:“他隻說是個太監,拿著先帝的密旨。但那人提到一件事,說那太監腰間掛著一枚玉佩,紋樣是雙魚銜尾。”
難道是陰佩?還是完整雙魚佩的仿製品?
“還有一事。”阿七繼續道,“師父讓我告訴公子,他已經查到那處秘密作坊的位置了。”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黃紙,遞給我。
我展開一看,是一幅簡陋的地圖,上麵繪著京城西郊一處山穀的粗略路圖。山穀旁有硃砂圈記,其下寫著三個字:
煉魂窟。
“師父說,那裡纔是真正的魂鑄工坊。”阿七道,“觀星台地宮隻是幌子,用來轉移視線的。真正的核心,在煉魂窟。”
我盯著那張地圖不語,須臾後才道:“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小心。”
送走阿七後,我將陰佩碎片取出,與陽佩並排放在桌上。兩枚玉佩一溫一寒,一完整一殘缺,在燈火下泛著幽光。
“哥,”我在靈識中輕聲道,“你信麼?”
“什麼?”
“信馮前輩查到的這些。”我說,“並非不信他,隻是……太巧了。先是說查到宮中觀星台地下有疑,後又說在京城西郊,眼看就要到最後關頭,怎會忽然冒出這麼多新線索?”
應解道:“你覺得是陷阱?”
“不知。”我將地圖和玉佩收起,“但無論是不是陷阱,總得一探才知。若那裡真是魂鑄工坊,毀了它,老祖宗的根基就斷了一半。”
默然半晌,我忽然又道:“哥,你說……若當年父親冇有發現那批軍械的蹊蹺,蕭家會不會……”
“不會。”
應解掐斷我的後言,聲音沉穩如常,“以將軍的性子,發現了就不會裝作不知。那不是他的路。”
我苦笑道:“說的也是。”
熄燈上榻,我將近日來所遭遇的一切重新捋順平鋪於識海中,趙珩的等待,景闌的瘋狂,馮諒查到的新線索……還有那枚陰佩碎片。
所有的線,正在緩緩收攏,似在引我穩步走向終局。
可越是靠近終點,我越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我忽略了。
是什麼?
……
羽曦犢+*
-
翌日清晨,我被一陣喧嘩聲驚醒。推窗看去,遠處有宮女太監匆匆奔走,神色慌張。隱約聽見有人在喊著“走水了”“快救火”之類的話。
我心下一凜,迅速換上衣裳,推門出去。
隻見起火的是西側一處偏殿,離我住處不遠。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救火的與四下逃散的人亂作一團,間雜著不少驚呼與物什碰撞聲響。
我混在人群中,朝那邊張望,忽然有人從身後拉住了我的衣袖,旋身看去,是李公公。
他臉色蒼白,壓低聲音同我道:“姑娘快走,有人告密了。”
“什麼?”
“太後身邊的宮女,是老祖宗的人。”李公公迅速道,“昨夜她偷聽到太後與馮諒的暗線聯絡,今早已將訊息遞出去了,他們很快就會來查你的蹤跡。”
我猝然心驚,當即明白了昨日太後身邊的宮女遞來的那個眼神並非提醒,是試探,是在確認我的身份。
“姑娘快些走吧。”李公公推了我一把,“從東側門出,有人接應。”
我冇有猶豫,轉身就跑,將身後火光沖天的景象遠遠甩下。
穿過人群,避開追兵,我一路朝東側門狂奔。隻是在某個拐角我忽然靈機一動,將頭上的兩根簪子拆下分彆丟在兩條道上,才繼續往前奔走。
東側門近在眼前,門外停著一輛灰篷馬車,易容過的阿七正坐在車轅上,見我出來了,他急聲道:“快上車!”
我飛快躍上馬車,阿七即刻一揚鞭,馬車疾馳而出。
……
馬車一路飛馳,直到遠離皇城才漸漸慢了下來。我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身後並無追兵,這才鬆了口氣。
“公子,冇事吧?”阿七回頭問。
我搖頭:“無事,馮前輩呢?”
“在城外等我們。”阿七道,“他已經撤離了,太後是我們才聯絡上的暗線,現在那邊……怕是保不住了。”
我緘默不語,想起太後昨日那番話,仍然察不出其中的深意幾何。
隻一點可以確定,那便是從今往後,我再不能以江南琴師“墨塵”的身份重回那座宮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