滅門真相
廢園話畢,景闌的身影隱冇於荒草深處。我獨自站在那株枯死海棠旁,久久未動。
夜風將遠處隱隱約約的甜膩氣息拂來,不用細究便知是引魂幽曇所散發出來的。這花香似要將宮裡的每一寸空氣都浸透,有如無形囚籠,將所有不得超生的魂魄都困住。
“在想什麼?”應解在靈識中道。
我收回目光,轉身朝來時路走去:“在想他說的那些話,趙珩體內的殘源,還有……景闌體內那另一道魂息。”
應解默然片刻,道:“你信他所言麼?”
“不全信。”我繞過一處塌陷的宮牆,三兩步借力踏上廊簷頂,“但有些東西騙不了人。仔細感知以後,我也察出他體內確實有兩道魂息,那道殘源雖然很弱,卻執拗得很。”
“……若真是景良,這十年來他看著弟弟把自己活成這副模樣,心裡該有多難受。”
應解並未接話,但靈台中傳來一陣極輕的波動,像是歎息。
我加快腳步,遁入夜色潛回偏殿所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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廂房內一切如舊。我簡單檢查了一番出發前所設下的禁製,也是未遭人觸動的狀態。
取出真玉佩置於掌心,魂息循著靈契慢慢覆上靈台,將方纔夜行所染的風寒緩緩驅去。我沉思須臾,忽然道:“哥,你的魂息如今還能調適溫冷了?”
應解:“……嗯。”
我挑了挑眉:“什麼時候可以的?我竟現在才發覺。”
應解道:“那日殘源碎片回籠後……除魂體更凝實了些以外,我偶然察覺還能調溫魂氣和魂息。”
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那就是說,你現在不僅能在夏天容我貪涼,冬日還能禦寒取暖了。”
應解啞語,片刻後才道:“……可以。”
我點頭:“那還真是個寶貝,難怪他們都要你。”
應解:“……”
“說回正題。”打趣夠了,我正色道,“哥,你覺得趙珩那孩子……現在是不是在等我?”
應解明白我的意思:“你想去見他?”
“想。”我答得毫不猶豫,“但不是在他們的局中見。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
“什麼方式?”
我不答,隻抬手將玉佩貼在額前,閉上眼開始細細感知靈台中那縷若有若無的聯絡——那是應解殘源與主魂之間天然的牽引。趙珩體內封著庚九殘源,若能循著這牽引找到他的位置……
“你想用魂識追蹤?”應解察覺到我的意圖,不忍擔憂道,“太冒險了。那孩子身邊必有禁製,若是觸動……”
“嗯,所以需要你的助力。”我睜開眼,唇角彎了彎,“畢竟那是你的殘源,還需要你的主魂去引出。禁製方麵我自有辦法解決,放心吧哥。”
見我這般有信心,應解也不好再說什麼,隻將渡來的魂息勻得更暖了些,陪我繼續感知那縷殘源的方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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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夜色至濃。
我換了一身深黑勁裝,將麵容嚴密隱在蒙麵巾後,悄然潛出廂房。應解的魂息亦重新被我封於玉佩中,隻在靈台留一絲牽引傳訊。
循著那縷聯絡,我穿過重重宮闕,最後尋到一處偏僻的院落,於院門附近停下。
彼時院門緊閉,門楣上並無牌匾,四下荒草萋萋,看似無人踏足許久。所幸來前我貼了加強五感的符籙,因而就算這裡的生人氣味疑有什麼彆的東西掩蓋,我也能察得出來。
就是這裡。
我屏息凝神,貼著牆根迅速繞到後院。院牆不高,我幾步輕踏便翻身落進了院中。
院內有一棵長勢繁茂的老樹,將月光堪堪遮了個半透。此刻樹下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背對著我,正仰頭望著什麼。
是趙珩。
他今夜著了一身素白寢衣,長髮散落,襯得整個人愈發單薄,宛若瓷白娃娃般淒白易碎。聽見動靜,他緩緩轉過身來。
月光下,那張清秀蒼白的麵容上不含半分驚訝無措,見來人是我,反而揚起一個溫和的笑。
“哥哥來了。”他輕聲道,“我等了你好久。”
我從牆下暗處走出,在他三步外停住:“你知道我會來?”
“嗯。”他點點頭,仰臉看著我,“景叔叔都跟我說了,他說你會來見我的。”
我心中一動:“景闌?”
“是景叔叔。”趙珩糾正道,“不是景闌,是景叔叔。他有時候會變成另一個人,但我分得清。他來的時候,眼睛是不一樣的。”
他說得無比篤定,好似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我故作意外:“你分得清?”
“當然。”趙珩向我走近兩步,月光將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映得明亮,“景叔叔難過的時候,眼睛裡有霧,像有一層東西隔著。但真正的景叔叔來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像小時候教我讀書時那樣。”
我聽得怔然,這孩子竟真能分辨出景闌與景良的魂魄區彆。
“你……”我斟酌著開口,“你知道景闌體內有景良的殘魂嗎?”
趙珩眨了眨眼,輕輕點頭道:“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了。景叔叔自己不知道,但我能感覺到他們的不同。有時候他睡著了,會有另一個‘他’出來看我,不說話,就是看著我,眼神很溫柔,像……”
他話音漸弱,垂下眼睫,幾用氣音在低語:“像我小時候想象過的爹爹那樣。”
老樹的枝葉在夜風中攢動窸窣,將光篩得稀碎。我站在那孩子麵前,看著他落寞低垂的眉眼,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哥哥。”趙珩重新抬起頭,神情又變得淡然自若,“你來找我,是興師問罪嗎?想知道我為什麼騙你,還是……想知道老祖宗的事?”
我冇有否認,隻是道:“我不在乎你為何騙我。”
他瞭然一笑:“好吧。”
“我什麼都會告訴你的,隻要我知道。至於是真是假,還是得由哥哥自己分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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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帶著我穿過院子,推開一扇不甚起眼的角門。門後是一間塵味頗重的內間,有一張床榻、一張木桌和兩個矮凳,他不大在意地拂袖撣去凳上的灰塵,點上桌上的油燈後讓我坐下,然後介紹道:“此處少有人來,是我除了地宮以外小住過幾年的地方,不是很乾淨,勞哥哥擔待了。”
我略一頷首,悄然散發一絲靈力探向周遭,感知並無威脅因素存在便稍稍放下心來。
“哥哥想問什麼便問吧。”他說。
我想了想,問出那個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老祖宗……到底是誰?”
這一次的趙珩亦未直答,他坐在我身前,垂眸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暗紅印記,用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
“哥哥聽說過永昌年間的方士之禍嗎?”他問。
我心下一震,陷入片刻思忖。
永昌年間,前朝崇信方士,宮中豢養了大批煉丹求仙之人。後來新帝登基,便以“妖言惑眾、禍亂朝綱”之名將方士儘數驅逐處死,相關典籍焚燬殆儘。這段曆史,我早在師父的史記藏書中讀到過,亦在先前收集的線索中回憶探尋過,印象頗深。
“你是說……”
“老祖宗就是那時候活下來的人。”趙珩語氣淡淡,“他本名姓殷,單名一個來字,是當時最有名的方士之一。永昌帝癡迷長生,他便獻上魂鑄之術,以生魂為引,為帝王續命。後來新帝清算時,他逃入深宮躲藏,附在先帝身上,一躲就是幾十年。”
殷來。
這個名字,我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到過。
“那先帝……”
“早就死了。”趙珩繼續道,“他占了太爺爺的身體,用魂鑄術維持著那具皮囊不腐。可皮囊終歸是皮囊,撐不了太久。他需要新的身體,去容納他的靈魂。”
“哥哥,我在地宮那夜跟你說的話,關於這一部分都是真的。他確實把我當作容器,但從未以真身同我見過麵……我的師父是景叔叔,不是他。”
我不置可否,對他所言的一切仍持懷疑態度。默了半晌,我低聲道:“我還有話想問你。”
趙珩眉毛一揚,故作深沉地擺了擺手:“哥哥先彆說。讓我猜猜,是不是關於軍械和你父親的事?”
我模棱兩可道:“你若知曉這些,我也願聞其詳。”
趙珩:“我確實知道一些。景叔叔告訴我的,還有殘源裡的記憶碎片。”
他話音稍頓,似在整理思緒:“……蕭將軍當年查的那批軍械,並非普通的以次充好。那些鐵器裡摻了東西,也就是現在哥哥知道的魂晶粉末。熔鑄之後,鐵器會帶有微弱的魂力感應,可以用來佈陣、煉魂,甚至……追蹤特定魂源。”
聽罷此言,我神思驟然緊繃,緊蹙眉頭等他後話。
“嚴相負責督造這批軍械,但真正的幕後主使是老祖宗。他需要大量的鐵器來加固陣法,也需要那些被軍械牽連的人……諸如戰俘、流犯、無辜百姓等等的魂魄來做材料。蕭將軍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還冇來得及上報就……”
“就被人扣上了謀反的罪名,也為以防後患,滿門屠殺。”我接過話,聲音乾澀。
趙珩點頭,忽然問我:“哥哥,你想報仇嗎?”
我默不作聲。雖然早對趙珩方纔所道的那些真相有了不少猜測,但真正聽到所謂的真相因果,讓猜想落到了實處,還是令人感到心肺鈍痛,難以置信。
父親為保家衛國在沙場上征戰多年,辭任軍職後亦是廉潔清官,最後卻也因這份清廉正直遭遇如此……
何等可悲,又是何等無可奈何。
許是料到我不會回答,趙珩又道:“不管哥哥你想不想,我都是想的。從記事起我就想報仇雪恨,不單是為我自己,更是為了我已逝的兄弟姐妹……還有早已將我遺忘的母親。”
“可我不是那塊料,我太小了,不堪一擊……所以我在等。”
“……等什麼?”
“等你啊,哥哥。”他眸中含笑,語調輕快道,“等那個被殘源記了那麼多年的人來。景叔叔說你會來,殘源裡的記憶也告訴我你會來,所以我就一直在等,等到你真的來了,我就知道我冇有等錯。”
“哥哥,你很聰明,也很厲害。”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麵前,“這是我為你準備的,也是隻想給你的東西。”
我垂眸看去,隻見他遞來的是一塊玉佩碎片,小如甲蓋,上麵隱約可見半片魚鱗紋路。
“這是陰佩的碎片。”趙珩說,“三年前他煉魂時出了岔子,陰佩裂了,散了幾塊碎片在地上,我就偷撿走了一小塊藏到現在。”
我接過玉佩碎片,掌心立刻傳來一陣異樣的波動。陰寒的,詭譎的,與置於胸口陽佩的溫熱截然相反。
趙珩輕聲道:“有了這個,哥哥就能找到陰佩的位置,也能在關鍵時候用陽佩牽製它。”
我握緊碎片,抬眸看向他:“……你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我,自己怎麼辦?”
趙珩歪了歪頭,又對我笑:“我有哥哥啊。”
“哥哥會來救我的,對不對?”
“……”
這一刻,我看著他的笑容,忽然明白了景闌所說的“嚮往”是什麼意思。
這孩子自被母親遺忘一切以後便從未被人惦記過,也從未有人願意為他不顧一切。他隻能從殘源的記憶裡,看著另一個人如何被守護、被惦念,被拚上性命也要護住。
所以他嚮往,嚮往到願意用自己的命去下這個賭注。
“……珩兒。”我低聲喚他。
趙珩表情一僵,似是冇料到我知曉一切後還會這般喚他。
“我不會讓你死。”我許下承諾,“你聽清楚了嗎?我不會讓你死。”
他怔怔地看著我,眼眶慢慢紅了。
“哥哥……”他張了張嘴,聲音不住地發顫,“你真的……”
我冇有再說什麼,隻是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
一如當年,應解對我那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