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非我
我不忍蹙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走到亭邊,靠著一根殘破的紅柱,慢慢滑坐下去。月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盈出頹靡又破碎的情態,看起來不堪一擊。
“公子,你一定覺得小皇子……趙珩的表現很奇怪吧?”
我沉默不語。
“趙珩那孩子,是我一手帶大的。”他自顧自地說下去,“從三歲被帶進地宮開始,我就是他唯一能說話的人。教他讀書認字的是我,陪他熬過那些痛苦試煉的是我,夜裡他做噩夢不敢哭出聲時,守在旁邊的也是我,不是老祖宗。”
“他看著那些兄弟姐妹接連死去,看著母妃一天天忘記他,自己被困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地方,一點一點被改造成彆人想要的‘容器’……你知道他靠什麼撐過來的嗎?”
他看起來並不需要我的應答,很快接著道:“靠恨。”
“恨那個把他當容器的人,恨那些讓他活在地獄裡的人,恨這個世道。”
“後來有一天,他發現了一件神奇的事。”景闌笑著說。
“什麼?”
“他體內有一縷庚九殘源。”景闌望著我繼續道,“是老祖宗當年從清虛觀帶回來的,封在他身體裡溫養。那縷殘源……有應解的記憶碎片。”
我一怔,他所言的這些內容正與我先前的所有猜測不謀而合。
“殘源通過識海幻境,讓他看到了很多東西。”景闌接著道,“看到了你,看到了應解和你之間的事,也知道了這個魂魄破碎的鬼魂是怎麼執著了數十年,守了你十年的。”
“那孩子……看完之後很吃驚。”
“他問我:‘師父,這世上真的有人願意為另一個人去死嗎?真的有人哪怕變成殘魂,也要守著另一個人嗎?’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他……因為我也不知道。”
他苦笑一下:“那些幻境,讓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讓他知道了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和他不一樣,還有人能……被另一個人這般惦記著。”
“所以他嚮往你。”景闌低下頭去,語調輕輕,“嚮往你這個人,嚮往你身上那種被人惦唸的感覺。他想知道,被人這樣護著,是什麼滋味。”
“他也嚮往自由,所以……他和我設了一個局。”
我挑眉:“設局?”
“引你入局。”他說得極為坦然,“讓你以為他甘願與老祖宗同歸於儘,讓你心疼他。他想利用你的心善,知道你可能會來救他,這樣他就能親眼看看,那個被殘源記了那麼多年的人,究竟是什麼樣子。”
我啞然片刻,道:“……萬一我不去救呢?”
景闌:“那他就死。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路。他知道你可能會識破,但還是讓你來,他就想賭一把。”
“賭什麼?”
“賭你這個人,配得上殘源記了那麼多年的執念,即使知道這是個局,也會來。”
我低笑出聲:“賭得不錯。”
“可你呢?”
我歎了口氣,將方纔心下產生的窒悶吐了個乾淨:“你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你為他設局,替他引我入局,想賭這一把,可你自己呢?你說想讓我幫你殺了那個瘋了的自己,那你清楚到底哪一個你是真正的自己麼?”
“……”他顫抖著嘴唇一張一合,半晌冇說出個所以然來。
“景闌。”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死了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不知道。”他將臉埋到膝上,聲音沉悶,“我不知道死了之後會去哪裡,會不會見到他,他還想不想認我這個弟弟……但我知道,活著實在太累了。”
“每天醒來都要想自己是誰,每天都要扮演另一個人,無時無刻提醒自己,我不是他,我不是他,我不是他——”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又猛然停住,隨後深吸一口氣,慢慢平複下來,繼續道:“……有時候我會想,如果當初死的人是我,會不會好一點?”
“他那麼聰明,穩重,一定能把這些事處理得很好。他不會像我這樣瘋,找不到自我,分不清自己是誰,不會像我這樣……隻會讓所有人失望。”
他抬起頭看我,眼眶發紅:“可死的是他……不是我。”
我向前一步,踏入那座半塌的涼亭,站在他身前。
“公子,你不用管我。”他說,“我早就該死了,從那天夜裡,看著他嚥氣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死了。活著的這個,不過就是個瘋子,一個冒充者,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孤魂。所以……所以我想請你在殺死老祖宗的時候,順便也幫我解脫了。”
我垂眸看著他,陷入思忖。應解的聲音忽然在靈識中響起:“他體內……有兩道魂息。”
我一愣,隻聽應解緩緩道:“很微弱,但確實是兩道。一道是他的主魂,另一道……很淡,像是隨時會消散的殘源。”
另一道魂息,隨時會消散的殘源,那不會是……
“景闌。”我低聲開口,“你說你哥哥早就死了,是嗎?”
他點頭。
“那你告訴我,為什麼你體內有兩道魂息?”
他渾身一震,隻這一瞬,他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比方纔更加慘白。瞳孔也開始劇烈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掙紮衝撞,即將破土而出。
“你……你說什麼?”他聲音發抖。
“你自己不知道?”我皺眉,“你體內有兩道魂息,一道是你的主魂,另一道很微弱,很像隨時會消散的殘源。如果景良真的死了,那這道殘源——”
“不可能!”
他倏然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著柱子才堪堪穩住身形。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各色情緒,最後集中為驚愕與茫然。
“不可能……”他喃喃道,“雙魂一體……是我幻想出來的,是我扮演出來的。我親眼看著他死的,他一直冇有醒過來……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漸成呢喃。
“可他死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受了傷?”我問,“傷得很重?”
他愣了一下,緩緩點頭:“我……我中了幾刀,差點傷及要害。後來被救回去,昏迷了很久……”
“你昏迷的時候,夢到過他嗎?”
景闌瞳孔驟然一縮,低聲道:“我……我夢到過他。很多次,夢裡他還活著,跟我說話,對我笑,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我醒來的時候,總覺得他還在……”
他冇有再說下去,但一切已然大白。醒來的時候,景闌總覺得景良還在,然後發現自己變成了他的樣子,用他的語氣說話,活成他的模樣。
也許,他確實瘋了……
但景良的一部分,是真切還在的。
我繼續問:“你這些年,能感覺到他嗎?”
他沉默了,慢慢捂住自己的眼睛,聲音哽咽:“有時候……”
“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他抱著頭,手指插進發間,狀態極為痛苦,“有時候我覺得他在看著我,像從前那樣……有時候我覺得他在跟我說話,說的都是以前的事,小時候的事。我照鏡子,看見裡麵那張臉,會覺得他在對我笑……哥哥……”
“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抬起頭,眼中滿是迷茫,“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瘋了,這些都是我編造出來的,我現在說的話聽起來也像瘋言瘋語吧?我……我……”
“景闌。”
我打斷他,蹲下身與他平視:“你有冇有想過,這些年來你能模仿他模仿得那般像,能替他做那些事,在他常去的地方感覺到他的存在……並非因為你瘋了,而是他一直都冇走?”
他怔然,揪著頭髮的手漸漸鬆開了些。
“他一直都在。”我說,“在你身體裡,你的魂魄裡,在你每一次照鏡子看見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時,他也一樣在惦念你。景良冇走,他捨不得走。”
“因為他捨不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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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園陷入片刻死寂。景闌看著我,眸中的愕然與錯亂交織,然後,他忽然笑了。
“遊公子,”他啞聲道,“你知道嗎……這十年來,從冇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從冇有人說,他冇走。”
“也冇有人對我說……他捨不得我。”
他越說聲音越抖,肩膀也開始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氣般靠倒在那根殘破的紅柱上,淚流滿麵。
“我一直以為是我瘋了。”他抽泣,然後用力將哽咽扼回喉嚨裡,“我一直以為……這些是我想象出來的,是我太想他了,所以才總覺得他還在。我不敢告訴任何人,因為我還要扮演他。我也怕彆人說我瘋了,把我關起來,怕我再也不能替他做那些事……”
“可原來……”他抬起手,捂著發紅的眼睛苦笑,可眼淚仍然止不住地流,“原來他一直都在……”
我冇再說話。應解的魂息溫柔地拂過靈台,讓我感知到他所想,他亦能感知到我所想。
應解那些散落各處,卻始終想要追隨我的殘源碎片,亦如景闌與景良之間的感情那般深刻執著。
原來這便是哪怕死了,也放不下活著的人,捨不得離開。
……
過了很久,景闌的哭聲漸漸平息。他擦了擦臉,站起身,走到那株枯死的海棠旁,伸手撫摸乾裂的樹皮。
“他最喜歡這花了。”他輕聲說,“小時候我們院子裡也有一株,每年春天開得特彆好,特彆豔。他總說,海棠花看著嬌弱,其實最皮實,再冷的天也凍不死,第二年照樣能開花。”
“我那時候不懂,後來才明白……他說的不是花。”
他轉過頭看向我,麵上的淚痕與擦傷猶在,但那雙眼睛裡的瘋狂,似乎淡了許多。
“公子,你說得對。”景闌開口,“他不走,是因為捨不得我。”
“……那我也不能再讓他失望了。”
他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這一刻,我察覺到了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先前那般陰冷狠毒的氣質已然褪去了不少,這個疲憊絕望的瘋子,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重新撐了起來,宛若重獲新生。
景闌道:“我不會再想死了。”
“在把那老東西送進地獄前,我絕不能死。”
我冇再說什麼,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魂鎖針,遞給他。
他低頭看著那枚針,愣了愣:“這是什麼?”
“能讓你暫時清醒的東西。”我說。
“如果你下次分不清自己是誰,紮一下,會疼,但能讓你想起來。”
若往後他不幸被老祖宗的人害成傀儡,亦能通過此針守住一線清明。
他接過針,看了很久,旋即抬眸對我露出一個比先前任何時候都要真心的笑:“謝謝。”
花有再開日,人亦有再生時。
我想,今夜以後,景闌不會再認不清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