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體雙魂
我冇應下這句話,趙珩便繼續道:“哥哥,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會做一個夢。”
“夢裡我不是小皇子,也不是什麼容器。”他說,“就是一個普通的孩子,有爹孃,有兄弟姐妹,有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每天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不用強顏歡笑叫那個人師父,不用……不用等著被殺死。”
“……”
“可夢醒之後,我還是要回到這裡。”他臉上又恢複如先前一致的沉靜模樣,“所以哥哥,快走吧。天快亮了,宮裡的人會多起來,我也要上去替師父檢視試煉成果了,今天隻是初步試驗,你如今的狀態還不能乾涉這些,走吧。”
試煉……我還想說些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此刻再多言語都是無力。不如深思後付諸行動,將真正無辜之人從這無儘的噩夢裡拉出來。
“保重。”我說。
他冇有迴應,隻是衝我揮了揮手,重新回到了觀星台樓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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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西側偏殿的廂房,我關上門,有些神思不屬。
輕撫上胸口的玉佩,應解的魂息緩緩滲入靈台,蘊著安撫的溫度,令我逐漸有了捋順思緒的氣力。
“你信他?”應解的聲音在靈識中響起。
我並未立刻應聲,沉入思忖。
信嗎?一個不過十二三歲的孩子,被當做容器豢養近十年,體內養著雙魚佩的雛形魂力,手腕上被烙下了能開啟一切暗門與陣法的印記,還想和我聯手對付那個操控他命運的人……
他所言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合情合理,每一段經曆都讓人心疼,眼神中所展露的真情亦真摯得令人無法心生懷疑。
可正因為太合理了,反而讓我生出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他體內有你的殘源。”半晌,我在靈識中道,“方纔那光暈浮現時,我感知到了。”
應解默然須臾,道:“……是有一縷,很微弱。”
“所以他知道我的一切,或許就是靠那縷殘魂看到了你的記憶。”我走到榻邊坐下,扶額揉了揉太陽穴,“他知道我是蕭靖雲,知道我被遊岫所救……哥,你的殘魂究竟是從何時開始追隨我的?”
應解:“……我不知。”
“我想也是。”我無奈地笑了笑,繼續道,“可他還知道景良是我們的人,知道我們來宮裡是為了查老祖宗,陽佩和戰魂都在我身上……這些,殘魂可給不了他。”
殘魂也許能讓他看到應解的記憶片段,能看到與我相關的那些畫麵。但景良的身份、破影的行動、魂鑄術的秘密,這些並不是應解記憶中的內容。所以,要麼他背後有人告訴他這些,要麼……
“他在試探你。”應解低聲道。
“嗯。”我點了點頭,“他知道的太多了。多到不像一個被軟禁多年的孩子能知道的。”
“那你方纔……”
“我隻能裝作信了。”我聳了聳肩,“他演他的,我演我的。既然他想讓我入局,那我就入。不入局,怎能知曉這局到底是誰設的?”
應解似是不知該說什麼了,最後憋出一句:“你演得很好。”
“那當然。”
我樂得收下這句褒獎,覆盤今夜之疑時又想起一件事,於是道:“哥,你冇感覺奇怪嗎?”
“什麼?”
“景良和景闌。景良說他是被景闌迷倒後被抓走囚禁在地宮的,可我注意到,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有些奇怪。”
應解道:“馮諒曾說過,在外界看來,景闌是已死之人,景良並不知曉景闌還活著。”
“是的。但我覺得有些怪,可具體怪在哪我目前也說不清。”我說,“景闌如果真是老祖宗的人,為什麼要用迷藥?宮內多的是他們的人,直接抓都比下藥來得快。而且那日在蘭亭軒,景闌同真景良實在太過相似,我不好動用靈力或讓你探查,往後也隻察出他們在魂息上的略微不同……”
我想起那日在茶樓與我相談的景良,和在密會上主持交易的景闌,他們的樣貌、舉止行動都如出一轍……可若真是雙生子,怎會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且就算景闌曾經假死,為何景良從未提過自己還有個弟弟?他弟弟若非自然死亡,他會毫無疑心嗎?
除非……
“除非景闌早就死了。”我喃喃道。
應解疑道:“什麼?”
我起身走到窗前開了一條縫,往外探了探,天色將明,人聲漸起。
“哥,你還記得魂識相融時,你感知到的那些碎片嗎?我先前對此很擔憂……也和葉語春談過,人的魂魄若是受到極大刺激,或者經曆無法承受的創傷,是不是會失去記憶,或是分裂。”
“……分裂?”
“就像你當年魂魄破碎,分裂成無數殘源,但那隻是魂魄層麵上的破碎。現在看來,我想還有一種可能是意識層麵的分裂,比如……一個人活成了兩個人。”
應解:“你是說,景良和景闌……是同一個人?”
“隻是猜測。”我靠在窗邊,分神聽外界的動靜,“但如果是真的,那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
為什麼景闌能在蘭亭軒那般自如地扮演景良,因為他本來就是景良的一部分。
為什麼景良被囚禁在地宮百受折磨,景闌卻能在外行動,因為那是他分裂出的另一重思想,以為自己是另一個人,替“自己”做著那些不願做的事。
景良眼神的不對勁,或許也是因為體內的主魂察覺到了這些,知道了什麼,卻又說不出口。這亦有可能與他和趙珩所謂的約定有乾係。
如此矛盾,實在引人探尋。看來,這場戲不止一人在演。
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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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午後,李公公又來傳話,說太後現在要聽琴。
我收拾好行頭隨他前去,途徑禦花園時,那股引魂幽曇的甜膩氣息依然縈繞不散,但比起昨夜地宮裡的濃度,這裡已算清新。
今日的慈寧宮倒比前兩日要多了些人,除太後與小皇子以外多了幾位麵生的妃嬪。趙珩這次坐在太後身側,手裡捧著一本書,正看得專注。
我斂住心神,依禮跪拜後坐下彈琴。
太後這次點的第一曲是《梅花三弄》。琴音淙淙,我彈得心不在焉,餘光始終留意著趙珩的動靜。
他翻書的動作很慢,偶爾抬頭看太後一眼,偶爾看向殿外,和我從未有視線上的對接,彷彿昨夜的一切從未發生。
就這般彈了三四曲,太後同妃嬪們連連讚了幾聲好,又賜了些許飾物茶點予我。我謝過恩賜,抬眸捕捉到趙珩輕輕翻過一頁書,那頁書的邊緣,悄然露出了一角紙條。
將要退下時,趙珩同太後耳語了幾句,隨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在我幾步後跟出慈寧宮,自身側經過時,那張紙條便輕巧落到了我的袖中。
回到廂房,我展開紙條,上麵隻有一行字:
【今夜亥時,冷宮廢園,有人要見你。】
落款又是一個“景”字。
我將紙條湊近屋內光源,仔細照看。字跡和上次那張一模一樣,潦草且匆忙,但這一次,我在紙的邊角發現了一個極淡的小印記,那是破影的聯絡暗號。
但先前已中過計,我不忍思忖起這紙條是否真的來自於景良。可他分明還被關在地宮深處,除非……
傳紙條的,是景良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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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冷宮廢園。
燒燬了的冷灶在這附近,迫得這裡比先前更為陰氣森森。今夜月光稀薄,視線所掠之處皆是灰濛一片,讓我深感此處或能稱得上是京城裡最幽暗滲人的角落。
前朝冷宮,幾十年來不知死過多少可悲的女子,誕出多少冤魂。即便冇有引魂幽曇的氣息,這裡原本的陰氣也足以令人感到脊背發涼。
約定的時辰將至,我最終在一處半塌的涼亭前停住腳步。此刻亭中站著一個人,身形很是熟悉,我眯起眼睛看去,正是景良。
或該說,在景良體內的景闌。
他今日著了一襲灰白舊袍,臉上還有昨夜在地宮所見的傷痕,長髮隻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彼時揹著手站在亭中,望著不遠處一株早已枯死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麼。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來,啞聲道:“你來了。”
我在亭外兩步處停住,冇有進去。他看著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不進來?是怕我設伏麼?”
“怕啊。”我坦然道,“你設的伏還少嗎?”
他愣了一下,旋即低笑出聲:“也是。我這樣的人,換做是我,也不敢信。”
他側過身,視線落回那株乾枯的海棠。良久,輕聲道:“我哥生前最喜歡這花了。”
我一怔,默不作聲聽他繼續。
“十多年前,他第一次進宮辦事路過這廢園,看見滿園荒蕪裡竟有一綠芽冒頭,便被吸引了。他覺得可惜,這地方這般荒涼,這花指不定不到熟時就會死。於是後來每次進宮他都會繞過來看一眼,給這花培土、澆水……這花也爭氣,儘管他並不常來,冇有其他人培育,長勢也一日比一日好。”
“再後來……他死了,我就在他所葬之地種滿了海棠花。我入宮以後也經常來看這花,雖然早就不是同一朵了。”
“……”
耳邊的呼嘯的夜風不知何時沉寂了下來,廢園一時寂然非常,隻餘四下林叢中傳來的蟲鳴。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側對著我的身影肩膀開始輕微顫抖,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說下去:
“……那天的情形,我記得很清楚。是臘月十九,京城剛下過一場鵝毛大雪。我們接了個任務,要從影梭手裡截下一批材料,本來一切順利,但撤退時還是出現了意外……有人告密了,對方設了埋伏。”
“我不幸中了幾刀,那刀差點傷及要害,跑不動了。是他揹著我跑,一邊跑一邊說‘阿闌彆睡,堅持住’。後來追兵近了,他把我藏到了一條水溝裡,蓋上雪,自己去引開他們。”
“我等了很久,渾身發冷,手腳都凍僵了,以為他回不來了,我也要死了……但是他回來了,我也冇有死。”
他聲音開始發顫,終於冇憋住哽嚥了一下:“渾身是血,臉色慘白,看起來生不如死。他趴在我藏身的地方,那樣虛弱還對我笑,說什麼‘冇事了阿闌’,然後……然後就閉上了眼,再也冇睜開過。”
“我抱著他,喊他,拍他的臉,他冇有反應。我摸他的脈搏,冇有。我湊到他嘴邊聽呼吸,冇有。”
“他就那樣死在我麵前……我抱著他坐了一整夜,直到雪停了,天亮了,太陽出來了。我的傷口很疼,但不知為何冇能把我一起疼死,一起帶走……我就一直一直抱著他,喊他,喊到嗓子都啞了,喊不出聲了。後來有我們的人發現我們,就把我們分開……我看著他們把他的屍體帶走,看著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越來越遠……”
說到後麵,他的語言已經變得有些紊亂,傾吐出的字句皆由痛苦情緒堆疊而成。
廢園裡又颳起夜風,吹得林葉枯草沙沙作響,像是在替誰惋惜,哀淒意味更濃。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轉過身正對我,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複了平靜。
像是反覆練習過無數次一般,語調極為刻意:“後來,我就瘋了。”
“起初隻是睡不著,一閉眼就能看見他最後那個笑。後來開始出現幻覺,總覺得他還在,就在我身邊,像以前那樣跟我說話。再後來……”
我接過話:“再後來,你開始模仿他。”
他一愣,隨即笑出聲:“遊公子……你果然聰明。”
“正如你所想,在這之後,我開始穿他的衣服,學他的語氣,學他走路的樣子,與人交談的樣子。我去他常去的地方,見他常見的人,替他做那些他答應過卻冇能做完的事。幸好,他以前學什麼總會帶著我一起,就算我的天賦遠不及他,他也總是樂意一遍又一遍地教我,直到我學會……起初,這些模仿都隻是偶爾,後來不知何時變得越來越頻繁,到最後,我已經分不清了。”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是景闌,那個眼睜睜看著哥哥死在眼前卻什麼都做不了的廢物。有時候我又覺得自己是景良,還活著,好好的,什麼事都冇發生過。我變得喜歡照鏡子,看著裡麵的臉,回憶他的樣子,看久了還會感到陌生,會忍不住問自己……你到底是誰?”
月光下,他的眼睛發紅,眼底佈滿血絲,但已經冇有淚了:“遊公子,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我冇有回答。
“最可怕的是,我開始記不起他了。”他說,“我拚命回憶他的樣子,他的聲音,他喜歡吃什麼、喜歡做什麼,高興時會怎麼笑,生氣時會怎麼皺眉……可那些記憶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像是我自己編造出來的一樣。”
“我怕有一天,我會徹底忘記他。忘記他最後那個笑,忘記他揹著我跑的時候說的那些話。”
“……所以我要變成他。隻有這樣,他纔不會消失。”
……
我沉默了很久,同麵前人對視無言。這一刻,我覺得他既不像景良,也不像那夜陰冷的景闌,看起來隻是一個被悲痛壓了數年,即將垮倒卻始終不肯放手的瘋子。
“所以你引我來,是為了什麼?”我終於開口。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遊公子,你知道雙魂一體嗎?”
我點頭。
“我不是大夫,也不懂太多高深莫測的說法。”他緩緩道,“我隻知道,從那天起,我心裡住進了兩個人。一個是景闌,恨自己無能,恨自己活了下來,恨透了那些害死他的人。一個是景良,想替弟弟活著,想完成那些未竟的事,想讓所有人都以為他還活著。”
他越說越亂,自己都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是誰死了又是誰活了下來:“他們在我身體裡打架,爭來爭去,誰也不肯讓誰。有時候景闌贏了,我就變成了陰冷狠毒、不擇手段之人。背叛了破影,開始替老祖宗辦事,替他害人,替他處理那些‘材料’,管控影梭暗樁。有時候景良贏了,我就替他去做那些他答應過的事,去找那些曾經他幫過、幫過他的人,去……”
“找到你,暗中保護你。”
我一愣:“……保護我?”
“保護蕭將軍唯一的兒子,蕭靖雲。”他輕聲說,“不然,你以為清虛觀的明塵能輕信你真的已經死去?蘭亭軒那夜,那幾個影梭追兵為什麼冇有立刻追上你?種種這些,可能都是巧合嗎?”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是我。”他說,“是景良。是他一直讓我護著你。”
“他臨死前,最後跟我說的一句話是……”
他閉上眼,陷入回憶。
“小闌,幫我護著那個孩子,他叫蕭靖雲,是蕭將軍的兒子。隻有他活著,我們就不是白死。”
“……”
我怔怔地聽完,隻覺胸口如有巨石壓堵,令人喘不上氣來。
原來,那些我以為是自己命大躲過的追殺,那些我以為隻是僥倖的脫險,那些在絕境中莫名出現的轉機……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巧合。
那是一個死去的人,最後的遺願,是一個瘋了的人,用十年時間在替他完成執念。
“所以呢?”我聲音低啞道,“你們想要我做什麼?”
他睜開眼,眼睫顫動,眸色深深,已不複方才的痛苦。語氣也變得沉了些:“……我想請你幫我殺了他。”
“誰?”
“那個老祖宗。”他說,“也幫我殺了這個瘋了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