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中迷情
次日黃昏,暮色如血。
我換上馮諒派人送來的衣裳,一身硃紅廣袖長衣,內著素白交領,腰束玄色錦帶,綴金環為飾,頭戴墨色寬簷鬥笠,垂素紗半掩麵。
麵上也施了粉黛,遮掩連日奔波留下的疲憊與細小傷痕。如此一收拾,鏡中人變得眉眼溫潤,氣質清雅,完全同我平日裡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對著鏡子莞爾一笑:“楚柒,又要借你的名字一用了。”
此去再化名墨塵,我思來想去索性把性彆也一併掩了,仔細梳妝打扮一番後扮成一名江南女子。如今家道中落流落京城,擅琴藝,經人舉薦入宮為太後彈琴解悶。
這是同馮諒認真商議後確定的身份。當朝太後年邁,近年來沉迷禮佛聽琴,常召民間琴師入宮作曲。這位置不高不低,既能接觸後宮,也不會太過引人注目,我先前又扮過琴師,正合適。
葉語春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上麵擺著幾樣東西。我走上前看,有一塊掌心大小的羊脂玉佩,是仿製的陽佩贗品,紋路粗糙,但遠看足以亂真;一個小瓷瓶,裡麵應是什麼藥水。還有一把七絃琴,琴身古舊,桐木質地,彈奏起來音色清越。
“玉佩掛著,若有人查驗,就說是家傳之物。”葉語春將贗品玉佩係在我腰間,“藥水滴眼,遊兄你瞳色太特彆,換成深褐好些。琴已調好音,你略彈幾個曲應個景便罷,彆真賣弄,宮裡懂琴的人不少。”
我頷首,一一照做。藥水入眼帶來微微刺痛,片刻後鏡中的瞳色深了幾分,少了那份妖異的透亮,整體扮相的溫潤賢淑氣便更重了些。
“鬼君在玉佩裡便不要再出來了。”葉語春說,“馮前輩在真陽佩上加了雙重封印,能夠徹底隔絕魂息外泄。隻要你不主動召喚,宮中那些探測法器應該察覺不到。短暫的靈識溝通應該是可以的,但你也彆輕易喚他,尤其是在觀星台附近,那裡必有禁製,魂體亦不可顯形,太危險。”
我連連點頭,將琴抱在懷裡,琴身不重,但抱著它,忽然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小心些。”葉語春拍了拍我的肩,“活著回來,我還等著你付藥錢。”
“不是說不差我這幾個錢嗎。”我笑了笑,推門出去。
馮諒和阿七已經等在院中,除他們外還有一人,是一個氣質沉穩,身著深藍宮服的中年太監。
“這是李公公,尚儀局管事,我們的人。”馮諒介紹,“他會帶你入宮,安排住處。之後的事須得你自己安排,萬事小心。”
李公公眼神銳利地打量了我一番,隨後微微頷首,低聲道:“姑娘隨我過去吧。宮中規矩多,凡事少看、少問、少說話。太後今日心情尚可,晚上你隻需彈過三曲便可退下。記住,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出了寧慈宮的門便要忘乾淨。”
“晚輩明白。”
馬車已在院外等候,阿七上車轅駕車,我抱著琴上去,同李公公相對而坐。
車輪軲轆開行,朝著皇城方向駛去。
……
-
暮色漸沉,華燈初上,京城街道依舊熱鬨,百業安居。穿過幾道宮門,查驗腰牌,搜身,盤問……每一關都比以往要嚴格許多。好在有李公公打點得當,我並未引起任何懷疑。
終於,馬車停在一處偏門外。
我抱著琴下車,眼前映入高聳的硃紅宮牆,簷角佇著猙獰吻獸,宮門內是一條長廊,兩側宮燈已亮,落地影影綽綽。
空氣中有股奇特的香味,是一種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味道,似曾相識。
……引魂幽曇。
雖然很淡,但我絕不會認錯。
皇宮裡竟也有這種東西。
我垂眸,跟著李公公踏入長廊。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中迴響,走了好一陣後才偶有宮人太監低頭匆匆走過,無人交談,靜得詭異。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一座巍峨宮殿,殿前守著數名帶刀侍衛,氣勢雄渾,神色肅然。
到慈寧宮了。
李公公上前低聲說了幾句,遞過腰牌,侍衛細細查驗後又同李公公說了什麼我聽不出意思的話,這才放行。
踏入殿門,陣陣暖香襲麵而來。殿內燈火通明,陳設奢華,卻予人一種莫名的冷清感。正殿中央,一位身著明黃鳳袍的老夫人倚在軟榻上,鬢髮如霜,麵容慈和,手裡正撚著一串佛珠,這便是當今太後。
榻旁站著幾名宮女太監,皆低眉順目。其下側邊還坐著兩人,一位是衣著華貴的妃嬪,另一位……
是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年。
少年穿著杏黃錦袍,頭戴玉冠,麵容清秀蒼白,正低頭擺弄手裡的九連環。身形看起來有些瘦弱,見有人進來,他隻抬頭看了我一眼便又低了下去。
我心念一動。方纔那一瞥我便注意到,這少年眉宇間暗藏一種不符年齡的沉靜,或該說是,陰鬱。
太後年邁,膝下孫輩不少,但能在這個時辰出現在慈寧宮,且穿戴如此桂枝的,恐怕隻有那一位了。
傳聞中體弱多病、常年靜養的小皇子,趙珩。
“民女墨塵,參見太後孃娘,參見貴妃娘娘,參見殿下。”我抱著琴跪下,聲音放得輕柔溫順。
太後抬了抬眼,溫聲道:“起來吧。聽說你琴藝不錯,來,彈一曲《平沙落雁》聽聽。”
“民女遵命。”
我在宮女搬來的琴凳上坐下,將琴置於案上,指尖拂過琴絃,清越音調順而流淌。我一邊彈,一邊用餘光觀察殿內眾人。
此時太後閉目養神,手中佛珠緩緩轉動著。貴妃麵帶微笑,眼神卻有些飄忽,不時看向殿外。而那位小皇子……他依舊低著頭玩九連環,似是對聽琴毫無興趣。
但直覺告訴我,他在聽,且聽得還很是仔細。
一曲終了,太後緩緩睜開眼,點了點頭:“不錯,清雅恬淡,是江南風韻。再奏一曲《陽春白雪》吧。”
“是。”
第二曲起調更高,樂音依然清亮。彈到一半時,我忽然察覺到有一道視線落了過來,是那個小皇子。
他抬起頭,正看著我。
那雙眼睛黑如深墨,不含半點孩童應有的天真爛漫,隻有一片沉寂的冰冷。但更讓我心驚的是,在他抬眼的那一瞬,我腰間那塊贗品陽佩竟在微微發熱。
雖然那點異樣轉瞬即逝,但多少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他在探查我……還是他身上的什麼東西,與陽佩產生了感應?
我穩住心神,繼續彈奏。《陽春白雪》終了,太後似是有些倦了,擺了擺手:“今日便到這裡吧。李德,帶墨塵姑娘去安置,明日再來。”
“奴才遵旨。”
我起身行禮,抱起琴隨李公公退出大殿。轉身的刹那,我瞥見小皇子又低下頭去,繼續擺弄他的九連環,又作回那一副毫無興趣的模樣。
……
-
走出慈寧宮,夜風拂麵,我才發覺內衫已被冷汗浸濕。李公公領著我往西側偏殿走去,那裡是臨時安置琴師、畫師等藝人的住處。
“你今日表現得不錯。”李公公低聲道,“太後對你印象尚可,明日還會召見。記住,除了慈寧宮,彆去其他地方亂走……若有什麼行動,換一身行頭。夜裡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彆出門。”
中間那句他換了氣音,到最後一句才恢複正常音高。我心中瞭然,頷首:“多謝公公提點。”
住處是一件狹小的廂房,陳設樸素但勝在乾淨。李公公交代幾句便離開了,我關上門,將琴放在桌上,立刻摘下腰間的贗品玉佩。
玉佩入手溫涼,看起來並無異樣。但我清楚記得那一瞬的發熱,一如在清虛觀水潭邊,應解魂源產生共鳴時的感覺。
小皇子身上,有與陽佩相關的東西?還是說……他本身,就與這樁陰謀有關?
我坐在床邊,陷入沉思。馮諒懷疑老祖宗的真身可能是前朝方士,借魂轉之術竊據了皇室成員的身體。若真是如此,最可能的目標是誰?
年老體衰的皇帝?權勢滔天的王爺?還是……一個體弱多病、常年靜養,還幾乎不在外人前露麵,卻偏偏擁有最純淨皇室血脈的小皇子?
更重要的是,魂轉需要“容器”。這小皇子年紀尚幼,身體未長成,並非最佳選擇。
除非……他們打算先用魂鑄術將他的身體改造,改成適合容納強大魂魄的容器,再進行魂轉。
那景良曾言過的近年來皇室子嗣早夭一事,會不會……也與此有關?
這個念頭令我不寒而栗。
彼時窗外遙遙傳來些許更鼓聲響,一算時辰已至亥時。今夜還不宜行動,一切要等白日再探。
我簡單梳洗過後躺下,卻毫無睡意。
胸口玉佩安安穩穩,應解的魂息在封印下休憩。我不好喚他,便隻能獨自消化這些紛亂的線索。
“……”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這腳步很慢,走走停停,似在猶豫什麼。我屏住呼吸,袖中的匕首已經悄然滑到手掌。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片刻後門縫底下塞進了一張紙條。
待到腳步聲遠去,我才起身撿起紙條。就著窗外透進的月光一看,上麵隻有一行小字:
【子時二刻,禦花園西北角假山後。景。】
景?
是景良?他還活著,且還能在宮中傳遞訊息?
我心下驚疑不定,燃起一根小燭將紙條湊近燭火仔細檢視。其上冇有任何印記與熏香,字跡工整但略顯潦草,像是匆忙寫就。
去,還是不去?
若是陷阱,如今我孤身一人恐怕凶多吉少。若是真的景良來約,他或許掌握著關鍵情報。
權衡片刻,我決定冒險。但去之前,還得先做足準備。
我卸下扮女相所用之物,換了一身夜行服,隨後從懷中掏出葉語春給的銀盒,抽出幾根鎖魂針藏在袖中,又含了一顆破障丹在舌下,以防萬一。
最後,我將贗品玉佩留在房中,真玉佩貼身藏好。若真遇險了,至少能憑靈契讓應解感知到我的位置。
至於贗品,就算不放在這,說不定也會有人來尋。
留於此地靜候便是。
-
時辰將到,我收拾好後輕輕推開房門,快速閃出廂房。
夜已深,宮中寂靜無聲,廊下宮燈半數已熄,隻餘幾盞弱光堪堪照明前路。我按照來時的記憶小心往外走了幾步,然後迅速一躍跳上廊簷,觀察四下往返禦花園的方向。
找到去路,我在上方謹慎潛行一陣,終於安然抵達禦花園。
此處占地極廣,林木森森,於夜色中氣氛陰森非常。西北角確有一片太湖石堆砌而成的假山,我藏在暗處凝神感知了片刻,發覺假山後確實有一道微弱氣息,時有時無,像是有人刻意收斂。
等了約半盞茶時間,一道黑影從假山後轉出。月光下,那人穿著普通太監服飾,麵容半遮,但身形輪廓……
“景大人?”我壓低聲音試探。
黑影抬頭,月光照亮他半張臉,看眼睛確實是景良,但憔悴了許多,眼下烏青,神情有些恍惚。
“公子,”他聲音沙啞,“時間不多,長話短說。第一,老祖宗的真身確在宮中,但不在觀星台,而在……咳咳……”
他忽然咳嗽起來,身體搖晃。我跳下屋簷走近幾步,見他馬上要歪倒下意識想要扶他。可卻在靠近的刹那,忽然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極淡的甜香。
不對!
我猛地後退,但已來不及。景良抬起頭,眼中閃過詭異笑意,抬手朝我灑出一把粉末。
粉末迎麵撲來,濃鬱的甜膩香氣也即刻衝上鼻息。我趕緊吞下一直含在舌下的破障丹,並快速點穴抑息,冀以能以此抵禦這陣迷藥作用。
這粉末……好像是迷情香?我記起書中所言的此物遇風即化,吸入少許便會催人**,神智昏沉。
來不及多想,我屏息急退,隨後飛快躍上屋簷同那人拉開距離。但好像還是不慎吸入了少許藥粉,登時,一股燥熱從小腹竄起,直衝頭頂。
“……嘶。”
視線開始模糊,身體發軟,腦中還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幾個破碎不明的畫麵……
應解看我的眼神,指腹撫過我臉頰的觸感,侵入我唇間的冰涼氣息,魂識相融時那般毫無保留的貼近……
……這種時候怎麼能想起和哥的這些?!
“你……”我咬牙,袖中鎖魂針滑入掌心,想強行刺入穴位保持清醒。但手腕還冇使力便一軟,針差點脫手。
景良,不,那個偽裝成景良的人仰頭看著我,聲音變了調,蘊著某種極富惡意的愉悅:“墨塵姑娘?不對,該叫你遊昀公子吧?主子說得對,你果然會來……這迷情香的滋味如何?放心,不會傷及性命,隻會讓你放鬆些罷了。”
他想上來抓我,我緊咬唇避開後快速奔躍到另一側簷上,然後拚儘全力抬腳踢向假山石壁,石塊順勢滾落,發出沉悶巨響。
“轟——!”
這聲音在靜夜中極其炸耳,遠處瞬時傳來了侍衛的呼喝聲和腳步聲。
偽裝者臉色一變,低罵一聲後轉身便逃,消失在禦花園深處。
我亦努力提息在夜色中疾走,想要返回廂房。但這藥效發作得實在太快了,還冇跑多遠我就開始雙腿發軟,差點掉地下去。
有冇有彆的什麼空房……
我狠掐了自己手臂一把,勉強找回點意識繼續奔走。隨後終於感知到不遠處下方有一處毫無人息的空間,立即躲了進去。
此處是一間似已久無人至的舊值房,甫一進入,我便卸下力氣癱倒在地,渾身滾燙,神智也開始在清醒與迷亂間掙紮。
迷情香的藥力如野火燎原,燒得理智寸寸崩裂。我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順而在口中蔓延,試圖用疼痛對抗那股荒謬的渴望。
……葉語春給的破障丹怎麼會對迷情香冇作用?
庸醫……
思緒變得迷亂紛飛,我掙紮著爬起,踉蹌走了幾步用儘氣力給這間舊值房貼了一張蔽息斂聲符。然後身子一歪,又倒在牆角。
“……”
我蜷縮在角落,抱緊自己,狠狠掐著兩臂調整呼吸。
冇有用,還是好熱,好難受……
胸口玉佩竟還在這時開始發燙,封印好像在鬆動……是應解感知到了我的危險。
“哥……彆……出來……”我嘶聲低語,“求你了……彆看到我這樣……”
可靈契的波動越來越強,封印似要就此瓦解。
不……
“……遊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