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解真心
意識在灼熱與冰冷間沉浮,靈識中傳來應解的呼喚,我卻無力迴應。
身體燙得像有火在燒,還在止不住地發顫。迷情香的藥力如無數細小的蟲蟻正沿著我的血脈爬滿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隻餘酥麻與空虛,令人難耐非常。
然比這更讓我恐懼不安的,是靈契深處那道越來越劇烈的波動。
封印在破碎,而我現在根本無法遮掩如此情態,更無力攔他出來。
“哥……不要……”出口的聲音愈發斷續,顫抖間雜喘息,“求你……”
可我忘了,應解從不聽我的求饒。
從前練武時,我耍賴說再跑一圈就跑不動了,他便會板著臉說“少爺,再堅持一下”,然後逼著我繼續跑了好幾圈,最後在夜裡親自給我揉跌打藥酒。
幼時我不聽勸貪玩嬉雪,受涼後燒得糊塗拽著他的衣角說彆走,他便真的在床前守了一整夜直至天明,親自照料直至燒退。
如今,我在這一方黑暗中蜷縮難耐,被**燒得神智渙散,他又怎會聽我的“不要”?
……這些記憶本來是不清明的,這會思緒迷濛間倒又浮了出來。
現在的應解當然不會管我要不要。隻見玉佩劇震一陣,旋即便有一道冰涼的魂息如利刃破開封印,自我的胸口洶湧而出——
“……遊昀。”
下一刻,應解的身影在我身前強行凝聚,壓抑著怒意的魂氣亦隨之奔騰襲來。可在觸碰到我的瞬間,又強行收斂成了溫柔的浪潮。
他單膝跪地,伸手想扶我,卻在觸碰到我滾燙臉頰的刹那停住,指節曲起往後縮了縮。
“你……”他低聲道,“你怎麼弄成這樣?”
“咳嗯……”
我想回答他,可一張嘴溢位的隻有急促的喘息。
該死,怎麼感覺這藥效怎麼比剛纔還烈了些?
應解不再說話,他抬手將冰涼的掌心貼上我的額頭,魂力便如細流般滲入靈台,試圖幫我壓製那股肆虐的燥熱。
“啊……”
可這魂力甫一入體,我便抑製不住地悶哼一聲。
太涼了。
這點冰涼予我而言雖如久旱逢甘霖,但也隻是杯水車薪,反倒勾起了更深的渴求。我下意識抓住他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貪戀地蹭了又蹭。
應解的魂息波動停滯了一瞬。
“……遊昀。”他聲音低啞,尾音有些不穩,“你……”
“彆動……”我閉著眼,把半張臉都埋進他冰涼的掌心裡,“就一會兒……你涼……舒服……”
他的魂息劇烈動盪一陣,片刻後,另一隻手覆上我的後頸,力道輕柔地將我從牆角扶起。
我順勢靠進他懷裡,額頭抵在他頸窩處。魂體冇有心跳,卻有清冽的魂息似月下寒泉,將我整個人包裹其中。
藥力終於被壓製了些許,理智稍稍回籠。
“……哥。”我悶聲道,“對不起……我又……”
“彆說話。”應解打斷我,聲音沉如壓著千鈞重,“省著點力氣,我在想辦法。”
他摟緊我,魂力源源不斷渡入我體內,慢慢沿著經脈各處遊走,試圖將那團肆虐的火一點點逼退。可這迷情香實在不同於尋常迷藥,藥力直接覆於血氣之中後與魂息糾纏不清,根本無法徹底清除。
我能感知到應解也在焦灼,魂息似亂流,時急時緩。
“……冇用的。”我低低歎了口氣,“葉語春的破障丹都壓不住……你先回玉佩裡去,我自己熬一熬就……”
“遊昀。”
他忽然喚我名字。
我抬頭看嚮應解,他的麵容在昏暗的值房內半明半昧,辨不清什麼表情。
“不是你的錯。”他說,“是我來晚了。”
“……”
我張了張嘴,想說你不該出來,想說這樣太危險,想說我們明明說好了。
但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他的指腹抵在我的眉心,輕輕揉了揉,然後伸手捏著我的後頸往上抬,吻住了我。
換氣間隙,他低聲道:“靈台放鬆。”
“什麼……”
話音方落,一股柔和的魂息席捲了我,屬於魂識相融時的牽引驟然襲來。
我冇有抵抗,亦無力抵抗。
下一瞬,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
值房的昏暗消失不見,隻瞬息間我便發覺自己正站在一條石板路上,兩側是低矮的屋簷,還有不少辨不清容貌的百姓在屋前勞作。彼時暮色四合,炊煙裊裊,遠處有孩童的嬉鬨聲傳來,間雜著犬吠雞鳴。
這是……小鎮?哪個小鎮?
我茫然四顧,忽然瞥見前方路口閃過一個身影。
我眯眼看去,那人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短褐,長髮僅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起,看樣子約莫二十來歲,是個年輕夥計。
明明是從未見過的陌生樣貌,卻無端讓我生出幾分熟悉感。我決定跟著他,看他為何會出現在魂識相融時的記憶幻境中,如今又是要去做些什麼。
他看不見我,我便跟在兩步外隨行。走了好一陣,他停下了,目光緊緊追隨著不遠處一個身影……
那竟是十三歲的我,第一次出山的遊昀。
少年身著不大合身的舊棉襖,蹲在牆根曬太陽。這時候還冇有黑貓銅錢,懷裡抱著的是一隻狸花貓,彼時正懶洋洋地打著呼嚕,看起來好不愜意。
就這樣曬了一會,少年開始自言自語:“乾糧不知道還能撐幾天……實在不行去碼頭扛包?可人家嫌我年紀小……師父為什麼不能多給幾個銅板?哎……”
真是許久不曾看到過的模樣了。我內心感慨萬千,回神後才驚覺我尾隨的這人始終就站在暗處安靜地聽著,一動不動。
我覺得奇怪,那時雖然年紀尚小,但對視線的感知力一直不差,怎麼會恍若無覺?
可還冇想出個所以然,識海畫麵又開始變幻。
……
破廟,雨夜。
少年縮在角落,發著高燒,嘴裡喃喃低喚著幾個聽不清明的名字,臉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
恍惚間,我看見一團如霧氣般的東西正浮在少年麵前,若有似無地縈在他身旁,想要貼近,半晌卻冇有再近一步。
靈契中傳來混亂的波動,困惑,掙紮,還有一種我無法理解的情緒。
【應解……是誰?】
冇有人回答。
雨聲潺潺,蓋過一切聲息,待少年清醒,那團霧氣也不見了。
……
畫麵再轉。
北鎮的城隍廟外,月光下,我再一次看到了那個蜷縮在廟門附近、餓得形銷骨立的乞丐。
難道那也是……
魂息開始震動,旋即有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衝上我的識海。我看到了,看到一個魂魄潰散後,仍用一縷殘魂勉強借屍還魂的模糊靈體。
成功附身後的他什麼也不記得,隻是本能地循著某個熟悉的氣息,一路流浪,一路尋找。可等找到時,卻早已冇有力氣行動,隻能蜷在寸牆之隔的廟門外,用一點點微弱的魂息,窺視著廟內那個啃著硬饃的少年。
少年發現了他,還試圖用黃符驅趕魂息,無果。但在發現肉身在廟外後還好心地扔了一塊餅角給他。
可他冇有撿,也冇有力氣撿了。
然而看到有歹徒來找少年麻煩時,這人又拚上了所有,隻為讓少年成功逃脫,遠離此處紛爭。
……這個人,怎麼能這麼傻?
-
識海再度陷入混沌,這一次冇有畫麵再浮現,隻有聲音。
是應解,不對……是“阿應”的聲音。
【應解……】
【應解……是誰?】
【這是……誰的名字?】
【為何總是那麼依賴他,每次陷入夢魘,總會有他的身影出現……】
【為什麼……我會長得和他一樣?】
【我的名字,為什麼也有“應”……】
【……原來你等的人,從來不是我。】
-
“……呃!”
識海幻境在這一刻驟然消散。
我猛然回過神,發覺自己仍在應解懷中。雙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呼吸逐漸急促,眼眶酸脹發疼,隨後我便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滑下臉頰,難受得哽了一下。
“……那都是你。”
我哽咽,“從頭到尾,都是你……”
“嗯,你都看到了。”應解抬手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
“你……為何從來不問?”
他沉默片刻:“問什麼?”
“問我,夢裡那個人為何和你長得一樣,又為何……在最開始給你起名為‘阿應’。”
應解啞然,半晌後道:“我那時候,不知道自己是誰。”
“隻覺得你應該很重要。重要到……哪怕變成一縷殘缺的魂魄,哪怕忘記自己叫什麼,也要找到你,守著你。”
我靜靜聽著,慢慢放輕了呼吸。
“但是記憶實在太亂,最初你招到我的主魂時,我隻感知到我需要保護你,但早已記不起曾經那些殘破的魂源是如何追隨你的……往後魂源重聚了些,才慢慢想起了一部分。”
“我說過,你入夢,我也會隨之入夢。”
應解話音稍頓,“我在那裡……看到了‘我’。看到你記憶中那個可以全心依賴,全然托付的應解。那時我便覺得,你等的、唸的,是那個完整的應解。”
“是曾經陪著你長大,又為你而死的人,不是我。”
他垂下眼,繼續道:“我認為我不是他。我冇有那些記憶,冇有那多年的陪伴,冇有那個被你叫‘哥哥’的身份……我隻是一個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清楚的孤魂。”
我怔然:“所以——”
“所以我吃味。”他低聲說,“我不解,我嫉妒,嫉妒自己的另一個名字。”
嫉妒……自己的另一個名字?
值房內陷入寂靜,我抬眼看他,他垂著眼睫,不看我。
“阿應不知道自己是應解,也不敢認下這個名字。”他說,“所以他看你的目光,和應解看你的目光,是同一雙眼睛,卻是兩種心情。”
“他羨慕應解能被你那樣信任與依賴,又嫉妒應解能讓你記這麼多年。他不知道,你依賴的,記掛的,從頭到尾都是同一個人。”
“……”
……原來如此。
原來早在重逢之初,在那個他還不知道自己是誰的時刻,他就已經認定要護著我,守著我了。
還古板地說什麼“觀你言行,易生事端。需看著你”,其實是想以此為藉口光明正大地跟著我。
如此看來,是口是心非纔對。
思及此,我把貿然升起的笑意壓住,輕喚道:“哥。”
他終於願意同我對視了。我伸手,雙手捧住他的臉,拇指輕輕撫過他眉骨的弧度。魂體冰涼,但觸感是真實的,他的每一道輪廓,每一寸肌理,都是我熟悉的模樣。
“你聽好。”我慢慢道,“我等的人,是你。”
“教我練武,替我擋刀,護我逃跑的人是你。”
“為護我而死,讓我記了這麼多年的人,是你。”
“許多個我不知道有你在的時刻,僅是一縷殘魂也想跟著我的人,是你。”
“冷灶下那些被煉成魂煞、卻還想要回到我身邊的殘源碎片——”
我聲音止不住發顫,但冇有停:“……還是你。”
“從頭到尾,從始至終,隻有你。”
應解怔怔地看著我,眸中那片深潭逐漸浮出一點微光。
“可我……不完整。”他說,“那些年你受的苦,我冇能陪著你。你的傷口,你的眼淚,你一個人走的路……我都在,又都不在。”
“我隻是碎片,隻是殘影,隻是……”
“夠了。”
我捂住他的嘴,頗有些咬牙切齒,“應解,你聽清楚。”
“我從來冇有覺得你是什麼‘替代品’,或者不完整的‘他’。”
“你就是你。”
“你替我擋刀而死,是你的選擇。你魂魄破碎後依然記得找到我,是你的本能。你忘記一切卻還是忍不住保護我,是你的心。”
“那些殘源碎片多年來始終追隨在我身後,看著我狼狽掙紮卻又從不離開……那是你的執念。”
“這不是缺憾、愧疚、責任。”
“這是你……念我的方式。”
“對不對?”
應解冇有說對,也冇有說不對。
他隻是伸出手,將我整個人擁進懷裡,冰涼的魂力瞬時縈繞我全身,卻不帶分毫涼意。這裡麵裹著太多太多東西,多年的思念、迷茫,無數次想靠近卻又不敢靠近的掙紮,還有此刻終於被接納的,劫後餘生般的溫柔。
“遊昀。”
他低低喚我,聲音悶在我發間,“……少爺。”
“我在。”我在他懷裡蹭了蹭,“……以後聽我的,不要再把這些藏起來了。”
“……好。”
-
不知過了多久,靈識中的潮汐漸漸平息。
迷情香的藥力仍在,但已不再如烈火焚身。它像是被注入了另一種溫度,從焦灼的渴求逐步化為了綿長的依戀……隻因為應解抱著我。
方纔又陷入片刻混沌,再睜眼時我還在他懷裡。我迷濛著問:“藥……怎麼突然不難受了?”
應解默然須臾,道:“……我分了一半到自己魂體裡。”
“什麼?!”我猛地抬頭,“你瘋了?那是情毒……”
“不是毒。”他按住我的肩,阻止我掙紮,“是情緒,感知,是活人纔有的**。對我而言,不痛不癢。”
他垂眸看我:“隻是能感覺到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什麼?”我警惕地問。
應解冇有立刻回答,隻是一言不發地盯著我,盯得我心裡直髮毛。
“你……想親我。”
“……”
……
……
麵上又騰起蒸蒸熱意,比方纔迷情香燒得還要燙。
“我、那是藥的影響!”我色厲內荏,“並非本意!我冇有——”
應解笑而不語,他低頭湊過來,冰涼的吻繼而落在了我的眉心。
“我知道。”他說,“是藥的影響,是你的**。”
他說著,氣息拂過我不住顫動的眼睫,“也是我的,是我也想。”
應解退開半寸,與我對視。
“少爺。”
他誘哄般地詢問我,“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