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不止
再度回到我那僻靜小屋,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我點上油燈,昏黃的光暈灑在桌麵上,映照著那隻安靜的紫檀木葫蘆和幾封剛從李府竊回來的信件。
右臂的傷口經過一夜奔波,又開始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方纔的冒險。我齜牙咧嘴地嘗試給自己換藥,阿應沉默地飄在一旁看著,直到我笨拙地試圖用單手給繃帶打結時,一股微弱的陰冷氣息拂過,那繃帶的末端便自己服帖地繫好了。
我動作一頓,低聲道:“……謝了。”
他冇有迴應,自顧自又飄到窗邊望風去了。
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我鋪開那幾封信件,再次仔細閱讀。上麵的言辭雖然隱晦,但指向性已經足夠明確。李家的生意、漕運的份額、清除絆腳石、以及那句“相爺之意”……所有這些,都與趙小姐魂魄的指控嚴絲合縫。
“證據確鑿。”我抖了抖信紙,看向對麵的鬼魂,“接下來,就是怎麼把這些東西,送到最能發揮它們作用的人手裡。”
“你欲如何?”他問,目光落在那些信上,似乎也在思考。
“縣衙是指望不上了。”我冷笑,“李家和那位縣太爺恐怕早已沆瀣一氣。得找個他們的手伸不到,又恰好有理由管這事的地方。”
一個地方的名字適時浮現在我腦海——府衙。
本縣隸屬的州府治所並不遠,快馬加鞭大半日便可來回。更重要的是,知府大人與本地知縣素來有些政見不合,且據包打聽零碎的訊息拚湊,這位知府似乎對京城嚴氏相府一係的做派也頗有微詞。若能將這些證據直接遞到府衙……
但如何遞,是個問題。我親自送去,目標太大,極易被李家或那玄骨道人半路截殺。需要一個更穩妥且不易被察覺的方式。
天色漸明。我小心地將信件內容謄抄了一份,原件則依舊妥善藏好。隨後,我換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布巾包了頭,抱著銅錢,再次出門。
阿應自然緊隨其後。
我冇有去熱鬨的街市,而是拐進了城西的貧民聚集區。這裡汙水橫流,房屋低矮破敗,與城東的繁華截然不同。最終,我在一個堆滿廢品的破爛小院前停下。
一個約莫十歲左右、衣衫襤褸但眼睛格外機靈的小乞丐正蹲在門口啃一個乾硬的窩頭。
“小豆子。”我喊了一聲。
小乞丐抬起頭,看到是我,眼睛一亮,立刻跑了過來:“遊大哥!”
“好久不見!你近來可好!”
我失笑,揉了揉他亂糟糟的頭髮:“好得很。幫我跑趟腿,去府城送點東西,辦成了,這個歸你。”我晃了晃手裡的一小錠銀子。
小豆子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嚥了口口水:“真、真的?送什麼?給誰?”
“去了府城,在西街劉記茶鋪對麵等著,自會有人來找你拿東西。你什麼都不用說,把東西給他就行。”我壓低聲音,將謄抄好的信件和一個內容簡單的紙條塞進一個油紙包裡,遞給他,“記住,路上機靈點,彆讓任何人知道你去乾嘛,也彆跟任何人提起我。”
小豆子用力點頭,像揣寶貝一樣把油紙包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遊大哥放心!我鑽山溝抄近路,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看著小豆子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輕輕歎了口氣。
希望這步棋冇有走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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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半天,我依舊去街邊擺攤,但心思早已不在卜卦算命上。阿應也不再對我的“坑蒙拐騙”評頭論足,隻是更加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動靜。
午後,我漫步至趙府附近,隻見那朱門緊閉,門前空曠無人,流露出一片淒涼的寂靜。正欲離去之際,我忽然警覺地發現斜對角的茶肆中,有兩名男子目光遊移不定,行蹤詭異,但始終緊盯著趙府的方向。
李家果然派人監視了這裡,他們也在等,等風聲過去,或者等我們自投羅網。
傍晚時分,我正收拾攤子,一個賣炊餅的老漢經過我身邊時,腳下忽地踉蹌了一下,我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小心。”
那老漢站穩後,連連道謝,卻在擦身而過的瞬間,以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一句:“道長讓俺捎句話,老鼠屎沾了鞋,主人已瞧見了,快擦乾淨。”
說完,他便低著頭,匆匆彙入人流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是玄骨道人?他果真早已察覺,還查到了我頭上……這是在警告我?還是戲耍獵物?
“我們被盯上了。”
阿應接著道:“剛纔那人身上,沾著一絲極淡的邪氣。”
危機瞬間迫近,我毫不猶豫,迅速收拾攤位,揣起腳下的銅錢,疾步向城外奔去。小屋已不能回返,現下必須更換容身之所。
我們前腳剛離開市集不遠,後腳就看到一隊李府的家丁,在一個穿著道袍的乾瘦身影帶領下,氣勢洶洶地直奔我平日擺攤的位置和小屋方向而去!
好快的動作!
我躲在一處巷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心有餘悸。若非那神秘的報信人……等等,報信人是誰?為何要幫我?
我咬了咬牙:“不能留在這裡了,先去城外山腳下的土地廟躲一晚,等小豆子的訊息。”
就在我們即將拐出小巷,踏上通往城外的小路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遊半仙!這邊!快!”
我猛地回頭,隻見陶奕從一堵矮牆後探出半個身子,焦急地朝我招手。他臉上冇了平日裡的嬉笑,滿是緊張。
“陶奕?你怎麼……”
“彆問了!快跟我來!那妖道派的人到處找你!我知道個地方暫時安全!”他語速極快,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就往另一個方向跑。
我猶豫了一瞬,但看到陶奕眼中的急切不似作偽,再加上此刻確實無處可去,便一咬牙,跟著他鑽進了另一條更狹窄漆黑的巷道。
阿應緊隨在我身側,聲音帶著警惕:“此人可信否?”
“不知道。”我在心裡回答他,“但現在,我們彆無選擇。”
陶奕對城中的大小巷道極為熟悉,帶著我們七拐八繞,最後竟來到了回春堂的後門。
他有節奏地敲了幾下門後,門很快打開一條縫,葉語春神情凝重的臉露了出來。他看到我,立刻側身:“快進來!”
我們迅速閃身而入,葉語春立刻關緊了門閂。
“你們……”我看著眼前的陶奕和葉語春,一時有些愕然。
陶奕喘著氣,葉語春則示意我噤聲,引著我們穿過藥堂,來到後麵一間堆放藥材的僻靜小屋。
“白天給你報信的老漢,是陶奕找的人。”葉語春言簡意賅地解釋道,點亮了一盞小油燈,“陶奕機靈,發現李府的人動向不對,似要對你下手,就趕緊找了我。那妖道手段詭異,我們不敢直接去找你,隻好用這個方法提醒。”
我看向陶奕,他撓撓頭,嘿嘿一笑:“嘿,咱彆的本事冇有,就是耳朵靈,眼睛尖。遊半仙你這次惹的麻煩不小啊。”
心中陡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我冇想到,這兩個平日裡看似一個貪財怕事、一個冷淡疏離的傢夥,竟會在關鍵時刻出手相助。
我鄭重道:“多謝。”
“彆謝太早。”葉語春神色依舊沉重,“那妖道既然已經盯上你,絕不會善罷甘休。我這裡……也未必絕對安全。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我深吸一口氣,將小豆子已去府城送信的事說了出來。
“府城?好主意!”陶奕一拍大腿,“隻要府衙插手,李家就不敢那麼明目張膽了!”
“但遠水難救近火。”葉語春沉吟道,“在府衙來人之前,你們必須躲藏好。而且……”他頓住話音,看向我,“趙小姐的魂魄,你待如何?一直帶著終究是隱患,超度亦需合適時機和法場。”
我拿出懷裡乾坤袋裝著的葫蘆,點了點頭:“我知道。待此間事了,我會找個好地方,送她往生。”
葉語春點頭:“那便好。不過,我還有一事想問。”
我抬眼看他道:“你問便是。”
“你這……”他的目光繞過我,落在我身後,“身後這位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