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交融
血光如活物般纏上我的臂膀,鎖魂印在右腕處劇烈灼燒,幾要烙穿皮肉。
我咬緊牙關,左手死死按在胸口玉佩上,用儘全力抵禦這陣拉扯感與玉佩中想要衝擊而出的魂力。
……不行,應解被術法封著,若讓他強行掙脫會損傷魂源。
“遊昀!”應解在靈識中厲喝,魂息如困獸般衝撞著我設下的封印。
“不能……”我氣息不穩,快要被那股吸力拖倒在地。阿七用力拉住我的胳膊,馮諒的烏木杖再度敲下,金色紋路如盾牌般擋在我身前,與黑晶血光激烈碰撞,爆出刺目光芒。
“冇用的,老東西。”佝僂者嘶啞笑道,枯爪般的手指向我一勾,“鎖魂印既已激發就鎖定了人魂,除非魂飛魄散……嗬,陽佩的持有者……本就是為陰佩準備的最好容器!”
……容器?
我強忍痛苦,在混沌中抓住一絲清明意識。難道,他們想要的不止是應解的魂,還有我這具能操控陽佩的身體?
馮諒麵色鐵青,烏木杖揮舞得更急,金線如飛箭般射向佝僂者。但黑晶所散的血光亦能凝聚成扭曲屏障,將金線儘數彈開。周圍的灰衣人趁勢圍攻,破影眾人壓力驟增。
“公子,割斷它!”阿七忽然喊道,手中短刀斬向纏住我手腕的血光絲線。
刀刃劃過,血光絲線應聲而斷,但斷裂處瞬間又滋生出新的絲線,反纏上了阿七的刀,緊緊縛住令他再難動彈。
“冇用的,這是魂力所化,尋常刀兵可斬不斷。”佝僂者放肆大笑,“你們再如何都是垂死掙紮,還不如束手就擒!”
魂力所化……
我垂眸看向胸口的玉佩。封魂術法仍在劇烈震盪,應解正不顧一切地衝擊封印。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麼他被封印反噬,要麼我放手讓他出來,直麵黑晶和鎖魂印的雙重威脅。
但除此之外,或許還有一個辦法——
魂識相融。
當下局麵必然不能像上次一樣慢慢來,適時乾預切斷。若是要在現在魂識相融,我必須完全敞開靈台,讓彼此的魂識交織,如同將兩顆心**相對,再無隔閡。
不僅鎖魂印會被雙方魂力共同衝擊而鬆動,施術這也會在那一刻,毫無保留地感知到對方所有記憶、情感,乃至最深的恐懼與執念。
對應解而言,他將真切看到我這些年所有的算計、偽裝、仇恨,還有那些連我自己都不敢細想的陰暗念頭。而我將再度觸及他魂魄深處被撕裂的痛苦、戰場的血腥、守護至死的執念,以及……
他可能早已認出我卻始終沉默的原因。
先前在葉語春的輔助下僅有短暫接觸便已是痛苦難言,如今還要此等混亂的場麵貿然動作,風險有過之而不及。
這是比肉搏刀劍更凶險的交鋒。
“遊昀!”應解的聲音穿透封印,難捱焦灼,“讓我出來!我能——”
“不。”我深吸一口氣,在靈識中斬釘截鐵道,“哥,信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我主動撤去了封印術法。
放出應解的同時,我打開靈台屏障,將自己的魂識探向玉佩深處,抓到那震動的魂魄快速勾住。
“遊昀……!”應解被我的舉動驚到,但魂識已然自發地應允了外來魂氣的靠近,毫無抵抗。
在觸及的刹那,他的魂息本能地繃緊,那是武者麵對未知威脅時下意識的牴觸。隻不過須臾,所有的防備便如冰雪消融,他明白了我的意圖。
“……”
魂識相融順而開始。
他的魂息如深潭寒水,我的卻因鎖魂印而滾燙如火,冰冷與灼熱甫一接觸便開始不斷糾纏起來。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靈台中碰撞,纏繞,試探,直到障礙徹底消失。
無數畫麵也如決堤般湧入彼此的感知——
北疆風雪之下,少年應解握著比自己還高的長槍,在屍山血海中踉蹌前行。鮮血糊住了眼睛,他僅靠本能不斷刺、挑、格擋,直到一隻有力的大手將他從死人堆裡拉了出來。
蕭將軍的臉在逆光中模糊,聲音卻沉穩:“小子,還能打嗎?”
蕭府庭院中,陽光透過綠葉灑下溫暖光斑。侍衛應解神色冷淡,目光落至石桌前練字偷懶打瞌睡的小少爺時,嘴角卻悄然上揚了些許弧度。
站了好一會,他伸手做了一個將要敲桌的手勢,半晌冇落出聲來,最後隻是輕輕拂去了掉在少爺發上的一片落葉。
火光沖天的夜晚,嘶喊與慘叫此起彼伏。應解在抵禦殺敵的同時注意到小少爺已被大夫人送上逃離蕭府的馬車,心下鬆了一口氣。往後在將軍的命令下他追上馬車,與少爺彙合後又遭殺手圍追堵殺,他將孩童護在懷裡,邊戰邊退。
箭矢擦過臉頰,刀鋒劃過臂膀,他悶哼著,卻始終護著懷中的稚子:“少爺,彆怕,彆看。”
……
還有死後。
魂魄漂泊,無所歸依。無數次試圖凝聚,又被無形的力量撕扯。黑暗中有聲音在引誘,在許諾,在威脅。他固執地守住最後一點清明,記得自己還要等人,還有約定。
等誰?又有什麼約定?
記不清了,但必須等。
等著等著,他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記得了。
直到某一天,一道熟悉的召喚穿透周身混沌。他循著那感覺而去,看到一個束著小辮、長髮半披的俊美青年,正錯愕地看著突然出現的他,然後對身旁的老漢擠出安撫笑意:“老人家莫慌,些許岔子,驚擾了過路的陰客,我這就送他離開。”
那一刻,魂魄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甦醒了,可他抓不住,唯有一絲意識催促他必須跟著這個青年,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這些,便是我所感知到的應解魂識中的一切。
所有記憶交疊堆砌,在眼前快速飛過的刹那,我的魂識記憶也徹底暴露在他的麵前。
山中八年,枯燥的修煉、背不完的典籍、師父嚴厲的訓斥便是日常。更名為遊昀後小少年經常在深夜獨自坐在崖邊,用枯木枝用力在泥土上一筆一劃寫出“蕭”字,抬頭望去京城方向,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報仇。
第一次下山,便在乞丐窩裡摸爬滾打,嚐遍世事冷暖。往後裝作懵懂無知的模樣接近目標,再年長些便用半吊子的算命術套取線索。苦經磨難後連笑都不會笑了,夜裡便時常對著水麵練習笑容,看著越長越像親族的麵容痛苦落淚。有時還會想,如果爹孃還在,如果應解哥哥還在……就不會是如此光景了。
但這世上冇有如果。
遇到地痞流氓,儘管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得使用術法,隻因一旦暴露,滿盤皆輸。少年蜷縮在破廟角落,傷口發疼,腹裡空空,卻覺得這種疼痛能讓自己記住仇恨,記住往後所行隻會比這更苦,還不能懼怕。
還有那些難以言說的恐懼——
怕查到最後,發現仇人早已位高權重,自己不過螳臂當車。
怕大仇得報也難獲心安,因為死去的再也回不來了。
怕有一天,查不出所以然連仇恨都淡去,活下去的意義也全然消失。
最怕的是,如果招來的鬼魂真的是應解,如果應解真的回來了,卻發現自己早已不是他記憶中那個需要保護的少爺,而是一個滿手算計、一身血債的人,會不會失望?
會不會,再離我而去?
所有這些,亦毫無遮掩地攤開在應解麵前。
魂識交融的深處,時間仿若靜止。鎖魂印的灼痛被如寒泉般的魂息浸染,慢慢滲入瓦解。一如應解當年為年幼的我擦去麵上的灰,溫柔非常。
“……少爺。”
他的意念在交融中清楚傳來,“你從來不需要成為誰期望的樣子。”
“你活著,就夠了。”
嗤啦——
鎖魂印在這一刻,轟然碎裂。
纏在手腕的血光絲線寸寸崩斷,順而化作黑煙消散。佝僂者臉色驟變,黑晶劇烈震動,表麵的雙魚紋路開始變得明滅不定。
“怎麼可能……魂識相融?你們竟然——”他嘶聲怒吼,伸手猛拍黑晶,更多血光噴湧而出,化作數道猙獰鬼影撲向我們。
但這一次不用等馮諒出手,我胸口的玉佩即刻爆發出強烈白光,應解的身影在光芒中凝聚,那幾與生人無異的身軀顯現其中,玄色勁裝,劍眉星目,周身還縈繞著淡金色的魂光,魂力壓迫感也一同迸發。
他一步踏前,將我完全擋在身後,抬手虛握,一柄由魂力凝聚的長劍出現在他掌中,劍身澄澈如琉璃,內有金紋流淌。他隻是簡單橫劍一揮,劍光便劃過一道彎月般的弧,使得撲來的鬼影在觸及的瞬間尖叫消散,血光一併消逝其間。
數道劍光去勢不減,直劈向佝僂者手中的黑晶。
“小子!你怎麼樣!”馮諒一邊擋開影梭的攻擊一邊驚聲道。
在外界看來我們僅在須臾間便已完成了一次魂識相融,此時作為驅動者的我理應虛弱不已。然而此刻我卻覺得渾身靈力充沛,手上的傷處也不那麼疼了,隻覺得頭有些暈,神思尚有幾分清明。
“無礙。”我往後退了幾步,攥緊玉佩,將靈力灌注其中,助應解一臂之力。
“鐺——!”
刺耳的碎裂聲霎時響起,黑晶表麵裂開,血紋寸寸湮滅。佝僂者慘叫著倒退,黑晶脫手飛出,落地時已化作一堆暗紅碎渣。
“不……魂煞源晶!”他目眥欲裂,還想撲過去撿拾,馮諒的烏木杖已當頭砸下。
“留你不得!”馮諒怒喝,杖頭金芒大盛。
佝僂者一手擋麵抵禦,倉促間用另一手甩出一把黑粉,那粉末落在空中瞬時爆出濃密毒煙。眾人掩麵後退,揮袖驅散,再抬眼時,佝僂者已藉機遁入燃燒的冷灶深處,聲音遙遙傳來:“今日之損……他日必百倍奉還!陽佩庚九……你們逃不掉!”
影梭幾人見狀,也紛紛逃竄。破影眾人慾追,被馮諒抬手製止:“不必追了,找證據要緊,收拾戰場。”
他轉身看向我和應解,目光複雜。最後落在我鮮血淋漓的右手手腕上,鎖魂印雖已解,但因過程倉促又經混亂戰鬥,此刻又是一片慘不忍睹。
“小子,先處理傷口。”馮諒沉聲道,從懷中取出藥瓶和布巾。
我卻顧不上疼,側目看向擋在身前的應解。他的背影寬闊挺拔,魂光正在逐漸收斂,凝實的身軀也開始化為透明,如此顯形戰鬥,必然消耗極大。
“哥……”我啞聲喚他。
應解回過頭。
月光下,他的麵容清晰如刻,眸色深沉,他蹲下身,握住我右手手腕,動作很輕,冰涼的指腹拂過傷口邊緣,魂力如細流般滲入,緩解其上的灼痛。
“以後不能封著我。”他說。
“……嗯。”
“彆留自己一個人麵對。”
“……嗯。”
“……每次都應得這般好,下次還是犯。”
應解看著我,忽然很輕地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我的發頂。一如幼時我練武偷懶被他逮到,他也總會這樣揉亂我的頭髮,無奈縱容。
“疼就說。”他低聲道。
我鼻子一酸,趕緊彆開臉:“不疼。”
馮諒在一旁咳嗽兩聲,遞過藥瓶:“行了,要敘舊回去再說。此地不宜久留,宮中的人很快會再來探查的。”
應解接過藥瓶和布巾,熟練地為我清洗上藥包紮。完畢,他扶我起身,我看向還在燃燒的冷灶,火勢已漸弱,黑煙卻仍然濃重,飄散在各處壓迫活物生機。
“那些箱子……”我看向通道方向,佝僂者逃跑時,影梭的人也帶走了大部分箱子,但還有幾口遺留在火場邊緣。
“帶不走了。”馮諒搖頭,“火裡有毒煙,箱子多半也被做了手腳。我們拿到魂煞碎晶和地窖裡的情報已經足夠。”
他話音一頓,看嚮應解:“你……才經過一回魂識交融,魂體尚且不穩,不宜在外多留。先回玉佩溫養,接下來的事,交給老夫吧。”
應解看向我,我頷首:“聽馮前輩的。”
他不再堅持,身形緩緩虛化,化作流光冇入玉佩。
阿七和其他破影眾人已迅速收拾好戰場,抹去痕跡。馮諒最後看了一眼冷灶廢墟,喃喃道:“燒了也好……這種地方,本就不該存在。”
“馮前輩,”我跟在他身側,啞聲問道,“你可知那佝僂者說的容器,還有‘為陰佩準備’……是什麼意思?”
馮諒默然片刻,道:“回去再說,此地不是說話處。”
我點頭,同他們一起迅速撤離,消失在黎明前的深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