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麵楚歌
佝僂者收起黑晶,又檢查了幾口箱子,狀似滿意地拍了拍手。他朝旁邊的人吩咐了幾句,灰衣人們便開始將箱子往通往外街的方向搬運。
“他們要走了。”阿七低聲道,“公子,我們現在可以到更近些的地方看看。”
我沉吟片刻,想到馮諒讓我隻在外圍觀察,拿到證據就撤。但現在證據就在眼前——那些箱子和黑晶還有佝僂者本人,都是鐵證。
可若現在跟上去,風險太大;若不跟,線索可能就此斷絕。
“阿七,”我忽然問,“馮前輩說冷灶裡進行的是魂鑄術,那你可知方纔那人從箱子裡取出來的黑晶是什麼?可是與術法有關的?”
“我聽師父提過一些……那是‘魂煞’,用失敗品煉出來的東西。魂鑄術若不成,魂魄不會消散,反而會因痛苦和怨恨扭曲成煞。魂煞不能用來魂鑄,但可以做成彆的東西……比如,惑心術的引子。”阿七道。
惑心術的引子。
林思沅案中,這術法迫使所有人遺忘她的存在……葉語春在南疆所遭遇的邪術,甚至父親當年身邊人的背叛……若都是惑心術所致,那需要多少魂煞來維持?
而這些魂煞,又是由多少“失敗品”煉製而成的?
……
寒意霎時侵骨,我抿唇看向下方,那佝僂者已轉身往回走,似要返回冷灶。搬運箱子的灰衣人陸續離開,周遭重歸寂靜。
“阿七。”我做出決定,“你去找馮前輩彙合吧,告訴他這裡的情況。我下去看看……隻是看看,不會進去。”
阿七皺眉:“公子,這太冒險了。師父交代過……”
“我知道。”我抬手阻止他繼續唸叨,“可有些事,必須由我親自確認。你放心,我有分寸。”
阿七隻得應下:“一炷香,一炷香後若你冇回來,我就下去找你。若是冇找到你,我會吹哨。”
“好。”
待阿七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才從山石後起身,斂住聲息往坡下滑去。
距離近了,那股混雜著怨唸的死氣濃鬱更甚,纏在來者周身,擾人呼吸不暢。我貼了幾張護身符,又將玉佩牢牢守緊在胸口,藉此勉強抵禦侵襲。
走近冷灶大門時,陰息更是如絲如縷地從門縫透出來,溫度都比彆處更低。我屏住呼吸,繞到側邊小門旁,小門還虛掩著,開著一線縫隙。
門內是一條向下的窄道,深處隱有弱光。我凝神傾聽片刻,裡麵冇有動靜,下麵冇有人。
時不待我,機不可失。我推開小門,閃身而入。
通道漆黑,牆壁粗糙,我抬手撫過兩壁,斷定此處開鑿時間不長。往裡走了好一會,終於尋到光源處,我側身貼牆感知片刻,確認內裡無生人氣息,才從通道中閃出。
此處是一個形似地窖的地方,遍地擺放著各種鐵鏈纏繞著鐵鏈的鐵籠,內裡皆空。中央有一張長石桌,桌麵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我從未見過,但隻看一眼,就覺得頭暈目眩。
木桌旁還有許多木架。架上整齊擺放著數十個陶罐,每個罐口都貼著黃符,符上用硃砂寫著編號和日期,有些罐子還在微微震動,像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掙紮。
……或許,這裡就是魂鑄術的工坊了。
我走到木架前,仔細辨認罐子的編號。最早的可追溯到十年前,最近的就在上月。編號旁還有簡注:
【壬三,怨念過重,失敗】
【丁九,魂力不足,失敗】
【庚九殘源共鳴試煉,部分成功】
……
我的視線停在那個寫著“庚九殘源共鳴試驗”的罐子上。這個罐子比其他陶罐稍大,貼的符也更多更密,我伸手想碰,指尖即將觸及時,胸口玉佩驟然變得滾燙!
“彆碰!”
應解的聲音在靈識中炸響,同時一股力量猛地將我向後拽開。
就在我後退的瞬間,那陶罐“哢嚓”一聲裂開無數細紋,罐口的黃符開始自燃,旋即化作灰燼。緊接著,一股漆黑如墨的霧氣從裂縫中湧出,在空中扭曲凝聚,竟隱約塑成了一個人形。
或許還不該將其稱為人形。那隻是一團充滿痛苦與怨恨的魂煞,它冇有五官,冇有四肢,隻有不斷翻湧的黑色霧氣和其中不斷閃爍的血色光點,鑄成一隻扭曲的殘魂。
它“看”向了我。
刹那間,無數破碎的畫麵衝進了我的識海——
熊熊燃燒的府邸、刀光劍影、絕望的哭喊、冰冷的鐵鏈、符文刺入魂體的劇痛、一次又一次被撕裂又被強行拚合的折磨……
那是……被魂鑄術摧殘的魂魄殘留的記憶。
我悶哼一聲,靈台劇震,站立不穩。胸口玉佩突然爆發出強烈的白光,應解的魂息瞬間如護罩般將我包裹,強行隔絕了那些畫麵。
與此同時,黑霧魂煞也開始發力,尖銳地嘯鳴著朝我撲來。但它剛靠近白光範圍就像撞上了一堵牆,霧氣劇烈翻湧,卻無法再近分毫。
“快走!”應解急促道,“這裡的魂煞都被術法束縛,你碰了那個罐子,觸發共鳴了!”
我咬牙轉身,朝來路衝去。身後,其他陶罐也開始震動,罐口黃符接連自燃,一團團黑霧從罐中奔湧而出,迅速朝我追來。
“少爺……少爺……”
“少爺……!”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正欲回頭又被靈識中的應解製止:“彆看!”
我隻得忍住回頭看的衝動,三步並作兩步向上狂奔。黑霧在身後緊追不捨,所過之處陰邪氣更重,迫使我的神思變得混亂,無數混沌的記憶湧入腦內,連視線都隨之變得模糊。
“少爺……”
“……”
衝出小門,回到冷灶之外,我頭也不回地朝山坡方向跑。身後黑霧如影隨形,但它們似乎無法離開地窖太遠,追到院門之外便漸漸停滯,在空中盤旋嘶吼,最終緩緩消散。
我癱倒在山坡下的草叢中,劇烈喘息。靈台仍在隱隱作痛,那些破碎記憶帶來的衝擊還未完全平複。
“遊昀。”應解在靈識中冷聲道,“你答應過什麼?”
“我……”我啞口無言。
“你說隻看看,不進去。”他魂息波動得厲害,顯是動了真怒,“那些魂煞,若再強一些,數量再多一些,連我也護不住你。”
“對不起。”我低聲道,“但我必須確認……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應解沉默了。當我以為他會繼續責備時,他卻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些記憶,我也看見了。”
我一怔,嘴唇張合了一下。
“魂鑄術的痛苦,被撕裂又拚合的折磨……”他的聲音低下去,“原來我缺失的那部分記憶,是這樣消失的。”
“哥……”
“我冇事。”
他魂息重新變得平穩,語氣也放緩了些,“下次彆再這般衝動了。無論如何,我都會出來護你,你設的法術我會掙脫,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
我默然不語,隻得點頭。將方纔所聽到的熟悉聲音之疑暫時壓到心下。
山坡上忽然傳來細微的響動,我抬眸看去,阿七的身影出現在石後。他看見我,鬆了口氣,快速滑下來:“公子,你冇事吧?方纔內院下有異動……”
“我觸發了裡麵的禁製,看到了一些東西。”我解釋,“阿七,我們得立刻去找馮前輩彙合,冷灶裡的魂煞數量遠超預計,而且他們轉移的那些箱子,裡麵很可能有更危險的東西。”
阿七臉色一變:“師父他們已經在路上了。”
“什麼?”
“方纔我要去找師父彙合報信,正好遇到師父帶人過來。”阿七道,“他說不能再等了,必須在冷灶清理前拿到確鑿證據。現在他們應該已經到通道路口了。”
我心頭一緊。馮諒帶了人來,是想硬闖?正欲再問,下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我們同時轉頭望去——隻見冷灶院門掛著的兩盞燈籠驟然熄滅,隨後,一道赤紅火光瞬間從院內沖天而起!
“不好!”阿七驚聲道,“他們提前放火了!”
火光迅速蔓延,很快吞噬了整個院門,濃煙滾滾而起,在夜空中凝聚成一團團詭異的黑雲。內裡還傳來雜亂的呼喝聲,隱約可見灰衣人倉促逃竄的身影。
然而他們逃跑的方向,正是冷灶通外街的路,馮諒他們來的方向。
“走!”我起身朝那條路奔去,阿七緊隨其後。
濃煙四起,將我二人的視線擾得不甚清明,待我們衝進去時,裡麵已經亂作一團。馮諒帶來約十來人,正與七八個灰衣人廝殺。刀劍碰撞聲、咒罵聲、還有院中火焰騰起的劈啪聲齊鳴,混沌吵耳。
馮諒站在人群中央,左手持一根烏木杖,右手不斷抬落射出金線,杖頭順勢點地,地麵瞬時綻開金色紋路,將試圖靠近的灰衣人震開。他看見我,厲聲喝道:“小子!退出去!這裡有埋伏!”
話音未落,附近忽然傳來一陣詭異的吟唱聲。
“……”
那聲音低啞死沉,用的是一種古老晦澀的語言。隨著吟唱,周遭開始浮現怪異紋路,紋路如蠕蟲般在空中漂浮,最後連成長鏈,閃出陣陣紅光。
是陣法!
“退!快退!”馮諒大吼,烏木杖重重頓地,金色紋路如浪潮般自中心推開,暫時遏製住了紅光的蔓延。
但灰衣人趁機反撲,刀光如影,將我們的退路封死。
我抽出短刃,正要突圍破道,胸口玉佩卻忽然傳來一股並不出於應解的強烈拉扯感,那是另一種力量,來自冷灶方向。
我疑惑看去,卻冇能立刻尋到這股拉扯感的來處。耳邊的吟唱聲越來越響,周圍漂浮著的符文紅光越來越盛,我忽然覺得右手傷處一陣灼痛,低頭看去,隻見包紮好的布條縫中正透出淡淡的血光——是鎖魂印,它在與這個陣法呼應。
“公子!”阿七一把拉住我,“你在發光!”
何止是我。燃著熊熊大火的冷灶之中,佝僂者的身影緩緩步出,他依舊披著黑鬥篷,但此刻兜帽已經掀開,露出一張枯槁如屍的臉。他手中托著那枚黑晶也在發光,黑晶正瘋狂吸收著我們周圍漂浮的符文紅光,其上表麵血紋開始不斷蠕動,漸漸凝成完整的雙魚銜尾圖案。
而隨著圖案成型,那拉扯感便越來越強,是我極力捂住胸口往後撤,纔沒有輕易被拽向那一方。
“陽佩……果然是你。”
佝僂者咧開嘴,露出焦黃牙齒,“老祖宗等得太久了……今日,就請公子隨我入宮吧。”
他抬手,黑晶頓時血光暴漲,將我狠狠往他那一處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