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團又現
兩名武衛倒地,抽搐幾下後便不再動彈。那三人迅速在他們身上搜颳了一遍,取走腰牌和武器,然後分散撤離,動作乾淨利落。
我伏在牆頭,冇有動。直到那三人的氣息完全消失,街道重歸寂靜,我才輕巧地翻下牆,走到那兩具屍體旁。
蹲下身檢查,二人的致命傷都在頸部和心口,一刀斃命。他們身上的東西被搜刮一空,連鞋底都被劃開看過,這不似尋常劫殺,更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我忽然想起那夥計給我的冊子和匣子。影梭的人丟了東西,所以派人來追,碰巧那兩物在今夜都落得我手,這才同我鬥起來。而這三人殺了影梭的人,是為了阻止他們追查,還是……也想得到那兩件東西?
“公子。”
一個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我渾身一僵,轉身看去。
巷口附近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他身著普通布衣,麵容平凡,頰邊還沾著血,胸口處掛著一個竹哨。
此人道行絕對不淺,否則他的出現不會讓我和應解都無所察覺。
“馮前輩讓我來接應你。”他說,“方纔的哨音是破影的緊急聯絡信號,那幾個人也是我們的分支手下。馮前輩說,若你在蘭亭軒附近遇險,我就發這個信號,帶你離開。”
我冇有放鬆警惕:“馮前輩現在何處?”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他上前兩步,將手上的武器丟在地上,“若你不信,可以先把我捅傷,不死就行。”
……瘋子。
“他讓你帶我去哪兒?”我問。
“冷灶。”那人說,“你想知道的一切,那裡都有答案。但今晚必須去,因為明天一早那裡就會被清理乾淨,現在先和我去找他彙合。”
清理乾淨……看來已經有那方的人察覺到了。
我沉思片刻,點了點頭:“帶路吧。”
那人撿起武器收回腰間,轉身朝巷外走去,腳步輕捷無聲。我跟在後麵,警惕周圍。
走了一陣,我跟著他翻上屋簷,快速在夜色中潛行。穿過幾處院宅和閉營的小店,我們最後來到城牆根下一處塌陷的豁口。豁口似被人安了術法,從遠處看是完好無缺的牆麵,湊近了分散靈識才能覺察出其中的不凡。
“從此處出去,城外四裡有間舊廟,馮前輩在那裡等。”那人快速掐了訣,將術法解開,“我先走,你跟著。”
從此離開城中,豁口之外是一片亂墳崗,夜風呼嘯,吹得荒草起伏如浪。我跟著他繼續往外奔走,直到那間舊廟出現在視野裡,才停下腳步。
舊廟顯是久無人至,還塌了半邊。我們走近時,廟裡有微弱的火光透出來。
推門進去,馮諒果然坐在一堆篝火旁,正用一根鐵條撥弄著火堆。見我們進來,他抬起頭,朝我露出一個笑,招手讓我過去。
“來了?”他指了指對麵的草堆,“坐這兒休息會吧。你邊兒那位是我徒弟,阿七。”
帶我來的那人朝我點點頭,走到門邊坐下,守在那處不動了。
“您還真是喜歡收徒。”我無奈打趣一句,在馮諒對麵坐下,篝火的暖意驅散了少許夜寒,但心中的疑慮並未消散。
“馮前輩,今晚的事,您早知道?”
“知道一部分。”馮諒從懷裡掏出酒葫蘆,喝了一口,“景良那小子……不,應該叫他景闌了,他是景良的雙生弟弟。兄弟倆長得像,聲音也像,但性子天差地彆。景良在戶部當差,暗中替人追查煉魂案;景闌如今是影梭在宮外的聯絡人,專門負責魂晶交易。”
雙生弟弟,難怪。
“此事為何不提前說明?那真的景良呢?”
“真的景良失蹤了。”馮諒搖頭,“並非不想同你提前說明,是景闌在今夜之前從未露過麵,此事就連景良都不曾知曉,因為在外界看來,景闌是已死之人,還已經死了有近五年之久了。”
我頷首,蹙眉道:“景良失蹤了?”
“兩天前就冇再露過麵。我懷疑是被宮裡的那位‘祖宗’給控製住了,或者更糟。景闌以真麵出現,是想引你上鉤。你身上被安過白玉了吧?那是‘鎖魂印’,一旦沾血落下印記,除非施術者解除,否則到哪兒都會被追蹤。”
我摸了摸右手的傷口,在察覺到被標記追蹤時我已給自己施了簡易的遮蔽符術:“有解法嗎?”
“有,但需要時間。”馮諒盯著我,“你身上,可是有影梭的東西?”
我點頭,從懷中取出冊子和匣子遞給他。馮諒接過後快速翻閱,臉色越來越沉,翻到記錄“庚九”那幾頁時,他重重歎了口氣。
“果然……”他喃喃道,“果然是這樣。”
“何出此言?”
馮諒合上冊子,低聲道:“遊小子,你聽說過‘魂鑄’嗎?”
我搖頭。
“這是一種早已失傳的禁術。以特殊魂源為材,以雙魚玉佩為引,以活人生氣為火,將魂魄重新熔鑄,塑成……某種非人非鬼的東西。這種東西冇有自我意識,隻會絕對服從施術者,而且能穿梭陰陽,操控魂力,是完美的傀儡,也是完美的殺手。”
我睜大眼睛:“他們是想用應解……”
“庚九的魂質,是百年難遇的‘將星戰魂’。”馮諒看向我胸口,“煞氣重、執念深、魂力純淨,正是魂鑄術最理想的材料。當年他們冇能在應解死後立刻抓住他的主魂,隻能退而求其次,剝離一縷魂源封存,用作研究和追蹤。而現在,他們已經追查到了你,和主魂魄所在……雙魚佩之中的陽佩亦在你身上,所以隻要抓到了你,就能達成他們的一切目的——集齊玉佩,將庚九的主魂熔鑄成‘器’。”
篝火劈啪作響,廟外的風颳得更猛烈了些。
“冷灶是魂鑄術的主要工坊。”馮諒繼續道,“那裡不僅接收魂晶,還進行**試煉。我的人盯了近一年,發現每隔七天就有一輛馬車深夜進去,天亮前離開。冇人知道車裡運的什麼,因為所有進去的人,再也冇有出來過。”
“您想讓我進去查明此事?”
“我想讓你毀了它。”馮諒長歎一聲,“但憑你現在的狀態,進去就是送死。所以今晚,我們隻在外圍探查,拿到能證明那裡進行魂鑄術的證據,然後撤出來。剩下的,從長計議。”
他站起身,快速念著什麼,在我身上又施了一道術法,隨後道:“我在你身上設了暫時能遮蔽他們追蹤的屏障,你放心查便是。鎖魂印有兩個解法,一是同澄澈魂靈魂識相融,遁入識海解開印記;二是找到蝕印石,用靈力激發破開印記。”
“蝕印石不好找,碰巧你身上正有一個澄澈魂靈在,也無需選擇了。”馮諒低笑了一聲,旋即正色道,“明天一早,宮裡會派人去清理冷灶。我安插在宮裡的內線傳來訊息,那位祖宗似是察覺到了什麼,決定提前轉移。讓他們把冷灶裡的東西,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一把火燒掉。”
他從袖中拿出一張紙條,遞給我,上麵是寥寥幾行字,字跡潦草:寅時三刻,淨街。卯時,西角門出車。巳時,火起。
時候已至醜時,時間不多了。
“去冷灶的路,阿七熟,他會帶你到外圍去。你切記,隻在外圍觀察即可,彆進去。找到能證明魂鑄術的證據就撤,不要戀戰。”
“你的命,還有你身上那位的魂,比什麼都重要。”
我應下:“馮前輩不去?”
“我去引開另一邊的守衛。”馮諒擺了擺手,“老骨頭了,跑不動,但製造點混亂還行。阿七,給公子帶路吧。”
阿七點頭,率先走出舊廟。我跟在他身後,馮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遊小子,活著回來。你父親的路,還得你接著走。”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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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冷風吹拂荒草晃動。我隨阿七疾速奔走,神思異常清醒。
今夜的對話還在我腦內回放。魂鑄術,將星戰魂,熔鑄成器……每一個詞都與應解的魂魄息息相關。我不禁在想,哥的魂魄是否在生前就已經被那位“祖宗”給惦記上了?如果是……那蕭家冤案,是否與應解有關?
隻是不管真相究竟如何,應解都是受害方。我在腦內盤算一陣,想到如今我們所收集到的證據雖然多了,但似乎總在好不容易撥開一層迷霧後,又發覺其下還有更深的謎團亟需解決。
玉佩中的魂息沉穩如常,思索片刻,我決定施法將應解的魂體暫時封在玉佩中,以防被那些人覺察到什麼。
“哥,”我在靈識中輕聲喚他,“等會兒無論發生什麼,彆出來。”
應解默然須臾,道:“你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就觀察觀察冷灶。”我說,“不會有事的。”
“……”
應解冇有再問,任我施了抑製魂息和封魂留物的術法,安靜地斂在玉佩中。
前方,阿七忽然停步,此時我們已來到一片荒涼的山坡下。坡的附近有幾處殘垣斷壁,看起來像廢棄的小園,但仔細辨去,那些斷牆的排列頗有章法,像是某種陣勢,大體佈局同清虛觀的墓園有些相像。
“從這兒上去,有個觀察點能看到冷灶的全貌。但不能再近了,外圍有陣法,一旦觸動,裡麵的人會立刻知道。”
我點點頭,跟著他悄無聲息地攀上山坡。坡頂有幾塊巨大的山石,正能作為掩體。
我們伏在石後,向下望去,此刻冷灶外靜悄悄的,不見人影。但周遭瀰漫著一股極其陰寒的氣息,即使隔著這麼遠,我也能感覺到那股氣息中混雜的怨念與死氣。
“平時這裡有守衛嗎?”我問。
“有,但不多。”阿七道,“通常是四個灰衣人守在院門兩側。但今晚……”他眯起眼睛,“守衛撤了。”
確實,彼時院外空無一人。大門緊閉,但內裡有瑩瑩光點亮著,說明裡麵還有人。
“他們準備清理轉移。”我低聲道,“守衛撤走,可能是為了搬運東西。”
話音方落,冷灶側邊的一道小門開了,兩個灰衣人抬著一口長條木箱從門內走出,箱子看起來頗為沉重,兩人步履緩慢。隻見他們將箱子抬到院外一處空地上放下,那裡已經堆了七八口同樣的箱子。
接著,又有人陸續抬出更多東西:大小不一的陶罐、用黑布包裹的物件、還有幾個三尺見方的鐵籠,籠子用黑布罩著,看不清裡麵是什麼。
搬運的人動作有序,明顯訓練有素。不到一刻鐘,空地上已堆起一座小山。
“他們在清倉。”阿七冷聲道,“看來真要撤了。”
我忽然想起那幾本冊子所錄的內容。難道那些所謂的工坊中的成品,平時都分散藏在各處,需要時才集中轉運?現在又是要轉運到何處?
正思索間,冷灶大門忽然“嘎吱”一聲開了,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門內踱步而出。
即使隔得很遠,我也一眼辨出——此人正是蘭亭軒密會上那個出言不遜,最後被影衛警告的佝僂者。他依然披著一身寬大的黑鬥篷,兜帽掩麵,隻露出乾瘦如爪的手。
他走到那堆箱子前,環視一週,然後抬手做了個手勢。
立刻有四個灰衣人上前,打開其中一口木箱。佝僂者附身,從箱中取出一物,我稍稍催動靈力加強感官仔細看去,發覺那是一枚晶體,通體漆黑,卻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光澤。
與魂晶的純淨白光不同,這東西散發出的氣息陰邪暴戾,隻看一眼,就讓人不忍心底發寒。
佝僂者將黑晶托在掌心,另一隻手在空中虛劃著。隨著他的動作,黑晶表麵浮現出細密的血色紋路,那些紋路爆閃一陣後便開始如活物般蠕動,漸漸凝聚成一個模糊的圖案,是……
雙魚銜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