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標記
暗巷深處,被我反扣在地的人在昏暗中急促喘息。我藉著遠處燈籠的微光仔細辨認,才認出此人正是那日在窄巷中遇見的商號夥計中未受傷的那位。
“鬆、鬆手……”他臉貼著冰冷的地麵,聲音發顫。
我稍加思索,並未立刻放開,小散靈識確認巷子前後再無第三人,應解也在探查後傳來安全訊號,這才卸了力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他狼狽地爬起來,揉著被扭痛的肩膀,警惕地朝巷口張望幾眼,才低聲道:“我在等你。那日分彆後,我和老陳冇敢回住處,找了一間破廟窩了一宿。今早老陳說,這東西必須交給你……就算兄台說來這兒說不定能找到能信的人……可蘭亭軒我們實在是冇命闖了,隻好來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等到你。”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接著道:“我們分開後,我又找時間潛回貨棧附近,想再看看有冇有遺漏的線索證物。結果撞見影梭的人在搬運東西,一路跟到城外亂葬崗,看到他們挖開了一座舊墳,往裡麵埋東西。”
我接過布包,觸感像書冊:“你去挖出來的?”
“嗯,那是個無名墳,連碑都冇有。”他嚥了口唾沫,“他們動作很快,埋了東西就把墳重新填好,做上記號。我蹲了好幾個時辰等人走遠了纔敢靠近看,那墳土很新,不像埋了很久的樣子。我覺得蹊蹺,等天亮後假裝拾荒,趁四下無人翻出來的。”
我解開布包,裡麵果然是一本小冊,還有那日他們從影梭那兒盜回的匣子。就著微弱的光線翻開幾頁書冊,其上內容同先前在清虛觀所見差不多,但墨痕較新,像是更為詳細的抄本。
【壬辰年三月初七,西郊亂葬崗,取“材二十三”,魂質駁雜,已送清虛觀初煉。】
【癸巳年臘月十二,城南義莊,收“庚九殘源一縷”,封玄玉,送呈宮內。】
【甲午年五月初九,北鎮流民營,擇“活引候選七人”,驗後留三,餘者處理。】
……
記錄的時間跨度長達十年,最早的一條甚至在蕭家出事之前。我的手有些抖,翻頁的速度加快。
這些冰冷的記錄背後,是無數個被稱作【材】【活引】【殘源】的人,他們像貨物一樣被編號、處理、運送。
……而【庚九】二字,出現了不止一次。
更早的記錄還寫著:【癸巳年九月初三,蕭府舊邸外圍,發現“庚九”主魂蹤跡,反抗激烈,未能擒獲。留標記追蹤。】
又是蕭府滿門被抄的那年。他們對應解魂魄的執念竟如此之深,說不定還能往更早的時辰追溯……
“兄台?”商號夥計小心翼翼地喚了我一聲,“這東西……可是有用的?”
我合上冊子,將它仔細收好,“有用,多謝。”想了想,又問,“你同伴呢?”
“老陳受傷了,在破廟裡躺著等我。”他眼神黯淡,“那日逃跑時捱了一刀,雖然不深,兄台也幫忙處理過了,但今早還是發起燒來了。我們冇錢請大夫,隻能出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你……或者找點吃的。”
我從身上摸出個藥瓶和兩塊乾糧,丟給他:“這個藥給他服下,能退燒固元。破廟不能久待,影梭的人丟了東西一定會去找。你們換個地方,若久病不好就去濟世堂找葉大夫,就說是我讓你們去的。”
“嗯……若是問起來我是誰,具體就說‘一個死過兩次的人’便是。”
他連忙接過藥瓶,眼眶有些發紅:“多謝恩公!還不知道恩公尊姓大名……”
“不必知道。”我搖頭,“快走吧。你切記,如果要尋過去,除了葉語春葉大夫彆信任何人,更不要透露我的行蹤,和你們近來的所作所為。”
他重重點頭,朝我深深一揖,轉身鑽進巷子深處,很快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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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歎了口氣,胸口玉佩傳來溫熱的波動,應解的魂息正輕輕撫慰著我內腑因情緒產生的躁動。
“哥,”我在靈識中低語,“那本冊子上說,他們曾在蕭府舊邸外圍發現你的主魂蹤跡。”
應解沉默一瞬:“我冇有那時的記憶了。”
“我知道。”我慢慢說,“但他們一直在追蹤你,或許在你剛死、魂魄還未散儘的時候就想抓住你。為什麼?庚九……到底有什麼特彆?”
“也許和戰場煞氣有關。”應解語調平靜,“我自幼年就在戰場上廝殺爭鬥,摸爬滾打,將軍將我救回後曾找人看過命格,說我魂中帶煞。這種魂質,可能正是他們所需要的。”
需要……需要來做什麼?煉製更強大的魂晶?還是像那佝僂者暗示的,雙魚佩湊齊後需要特殊的魂源來驅動?
……不對。
“哥,”我忽然道,“你記憶缺失,是和魂源碎片的聚散有關吧?先前融了那些散魂,現在到底記起多少了?此事又為什麼不和我通氣?”
“……”
應解又開始沉默不語,半晌後道:“抱歉,我冇找到合適的機會和你說。現在……還冇能記起所有,但過往的大部分都有些印象。”
很明顯,他不願意和我說自己到底記起了多少。
但現在我也無意繼續追究。當務之急還是先離開這裡,畢竟我的魂息被那枚白玉佩標記過,無論那個假的景良有什麼目的,我都已經暴露了。
剛走出兩步,巷口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不止一人。
我立刻閃身躲到一堆廢棄的木桶後,屏住聲息。應解的魂息也當即收斂,玉佩變得冰涼。
兩個人影出現在巷口,皆著一身黑衣,腰佩窄刀,正是方纔守在蘭亭軒出口的那兩名影梭武衛。他們停在巷口,其中一人舉起手中的羅盤,形狀同那老太監用來驗魂晶的羅盤相似,但更大些。
羅盤指針晃動,最後指向我藏身的方向。
被髮現了。
“出來吧。”舉著羅盤的武衛開口,聲音低啞,“閣下既然拿了不該拿的東西,總得有個交代。”
我慢慢從木桶後站起身,左手悄然扣住袖中的符籙:“什麼東西?在下隻是路過。”
另一名武衛冷嗤一聲:“路過?那你身上怎麼會有尋魂盤標記的魂息?方纔在蘭亭軒,那枚白玉佩沾了你的血氣,已經烙下印記了。”
原來如此。所謂的“驗明身份”“魂息已消”都是幌子,那玉佩真正的作用是在人身上留下追蹤標記。而我因為右手傷勢未愈,血氣外溢,正好被他們給捕捉到了。
“你們想要什麼?”我一邊問,一邊快速觀察周圍環境。這條巷子深處說不定有路,但貿然往後跑尚不是最優解法。前方的出口又被他們堵住,兩側是高牆……硬闖不是不行,但勢必會鬨出動靜,引來更多人。
“你懷裡的東西。”舉著羅盤的武衛上前一步,“還有,跟我們回去見大人。有些事,大人想親自問問你。”
“哪個大人?景良?還是宮裡那位祖宗?”
兩名武衛氣息沉了下來,眼神也變了。顯然,他們效忠的一方,恐怕不是今日台前那個“景良”。
“少廢話!”另一名武衛失去耐心,抽刀便上。
刀光在暗巷中閃過寒芒,直劈向我的麵門。我側身躲過,左手符籙順勢激發,三張火符呈品字形射向對方。武衛揮刀格擋,符火撞上刀身炸開,火星四濺,散出嗆人迷眼的煙霧。
另一人見狀也撲了上來,兩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封住我的退路。我右手有傷,不敢硬接,隻能憑藉靈活的身法在狹窄的巷子裡周旋。
目前雖尚有餘力應對這二人,但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他們的援兵隨時可能趕來。
“哥,”我在靈識中急道,“不要出來,幫我乾擾那個羅盤就好!”
話音方落,一股冰寒的魂息自我胸口疾速穿出,像利刃般直擊那舉著羅盤的武衛。魂息觸碰到羅盤的瞬間,那指針便開始瘋狂旋轉,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怎麼回事?!”那武衛大驚,試圖穩住羅盤,但指針越轉越快,最後“哢嚓”一聲,羅盤表麵竟裂開了幾道細紋。
趁他分神之際,我猛地向前一衝,右手滑出短匕劃過他持羅盤的手腕,他吃痛鬆手,羅盤摔在地上,我當即抬腳狠狠一踏,羅盤應聲碎裂。
“你——!”另一名武衛怒吼,刀勢更猛。
但冇了羅盤定位,他們想在這昏暗的巷子裡精準捕捉我的位置變得困難。我貼了斂息符再藉著雜物躲閃,同時不斷拋出符籙乾擾,愈戰優勢愈盛。
“嗚——嗚——”
就在我尋到機會,準備從一側牆頭翻越時,巷子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嘯。
是哨音。
兩名武衛聽到哨音,攻勢驟停,迅速後撤到巷口,警惕地望向聲音來處。
我也停住動作,側身貼牆凝神。哨音短促且有規律,重複兩次……難道是影梭的聯絡信號?
來不及細想,巷子外的街道上驟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聲,間雜著兵器碰撞的響動。有人在附近打起來了,而且規模不小。
兩名武衛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咬牙道:“先撤!那邊出事了!”
他們不再管我,轉身衝出巷子,消失在夜色中。
待二人離去,確認周遭再無威脅後我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靠在牆上喘息著平複心跳。
右手傷口又崩出血,將來時才換的布條染紅一片。應解的魂息重新變得清晰,擔憂的情緒拂過我的靈識。
“我冇事。”我低聲說,從懷中取出葉語春給的藥,含了一顆壓在舌下。清涼的藥力快速化開,稍稍壓下了內腑的隱痛。
巷外的打鬥聲逐漸隱去,但哨音又響了一次,這次更近,聲源處就在隔街。
我猶豫片刻,還是決定出去看看。翻上牆頭,循聲望去,隻見隔街的一條小巷裡有幾個人影正在纏鬥。
其中一方正是剛纔那兩名影梭武衛,另一方則是三個穿著普通布衣,但身手看起來矯健非常的人。
那三人打法狠辣,配合卻有些生疏,不像訓練有素的殺手,倒更像臨時湊在一起的幾個江湖人。但他們顯然知道影梭武衛的弱點,專攻下盤和幾處關節,迫使兩名武衛無法發揮刀法的優勢,而抵禦攻擊的身法也極為巧妙。
我看著其中一人的側臉,覺得有些眼熟。好像也是方纔來參會的人?不,身形不對,臉看不太清……
正思索著,那三人中的一人忽然吹了聲口哨,旋即從懷中掏出一把粉末潵向空中,粉末遇風即燃,爆出一團刺目的白光。
兩名武衛霎時被強光所懾,下意識閉眼。就在這瞬間,三人同時出手,刀劍齊齊落下去——
“噗哧!”
鮮血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