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樁夜會
時至戍時,可以動身了。
我換了一身深黑勁裝,外罩灰布鬥篷,兜帽拉低遮住大半麵容。應解的魂息被我全然收斂於玉佩之中,隻在靈識中與我保持一絲微弱的聯接。
在行動之前,我們做了約定——不到萬不得已,不得顯形也不動用魂力。
“走了,哥。”
我將玉佩收好,起身離開地窖。
……
城北的夜比彆處更喧鬨些。此處是賭坊、暗窯、私鹽販子的聚集地,三教九流在此混雜。蘭亭軒所在的街巷表麵平靜非常,但走在其中,便能感知到暗處投來的視線,還不止一道。
我按景良紙條上所指引的,從書畫鋪子正門進。
鋪子尚未打烊,櫃檯後坐著個看起來昏昏欲睡的老賬房。聽見門響,他抬了抬眼,看了我打的暗號手勢和腰間掛的黑牌後冇說話,隻伸手在櫃檯下摸索一陣。緊接著,裡間傳來一陣機括轉動的響聲。
我掀簾進去。隻見裡間是間普通的書房,四壁皆是書架,中間有一張大案。完全踏入房間內後,書架開始緩緩移動,露出後麵向下的長道。
我步入其中,燃起火折,不敢輕易動用靈覺,僅用五感感知四下是否有潛藏危機,小心翼翼。
走了好一會,眼前終於出現一道門簾,我屏住聲息,輕輕撥開向裡頭探去視線。
裡麵是一個形似清虛觀地穴的地下空間,隻不過此處光源皆來自壁上插著的幾根火把,中央有一張鋪著暗紅絨布的台子。四周散置著十幾張檀木椅,已有七八人落座,皆著深色鬥篷,麵容隱在其下,讓人難以辨清神色。
冇有人交談,詭異的安靜在此地蔓延。我慢步走進去,在靠後的一張空椅坐下,垂眸斂息。靈識在這時才悄然鋪開,感知著場內眾人。
左前方兩人氣息沉渾,腰間佩刀製式統一,大抵是影梭的武衛。右首兩人魂息陰冷,身上有淡淡的藥草和血腥氣,像是清虛觀那邊的方士。
正對麵坐著的那人,身形佝僂,披著寬大的黑鬥篷,整張臉藏在兜帽深處,露出乾瘦如爪的手搭在椅扶上,皮膚還泛著青灰,指甲長而彎曲,尖端發著黑,看起來駭人恐怖。
我心下微凜。此人身上的氣息與鬼眼老三有些相似,但更深厚陰邪。像是常年與死物打交道,連作為人的基本生氣都沾染上了腐味。
……也有可能是如鬼眼老三一般的“容器”,早已不是生人了。
-
子時正刻。
紅台後方一道暗門退開,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前麵是個文士模樣的人,麵容清雋姿態淡然,正是景良。他今日換了身墨藍錦袍,腰佩玉帶,氣度與那日茶樓相見時判若兩人。
不對,似乎不是景良。
我眯了眯眼,感知到此人的氣息與那日相見的人雖然相像,但並不來自於同一人。可當下隻我一人感知還不好確定,對此能更好分辨的,隻有正斂於玉佩的應解。
待這人完全走出,身後的人才慢悠悠跟出來走到他身邊。那人穿著打扮看起來像是個內侍老太監,表情木然,眉眼低垂著,手中捧著一個尺許長的紫檀木匣。
場內所有人,包括那氣息陰邪的佝僂者,都在此刻微微直起身,將注意都放到了二人身上。
隻見“景良”走到紅台前,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落到我身上時稍停一瞬,又不著痕跡地移開。
不管他是不是景良,他都認識我。
我眯起了眼。
“諸位久等。”他開口,聲線和那日與我相會的人彆無二致,“今日之會,有三件事要做。”
“其一,驗貨,其二,議價。其三,定下一批‘新料’的章程。”
老太監上前一步,將手中木匣子放在紅台上,打開。
匣內同樣鋪著紅布,上麵整齊排列著十二枚魂晶。大小如鴿卵,色澤溫潤,白光瑩瑩,其中三枚的光暈格外純淨,幾近透明。
“上品魂晶十二枚。”那人道,“三枚為‘戰魂’所煉,餘者為尋常魂源。按老規矩,價高者得。”
“嗬……”
話音方落,那佝僂者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的低笑:“戰魂……哪來的戰魂?北疆近年無大戰,南境那點摩擦,夠煉出三枚?”
“就算煉得出來,輪得到給我們分麼?”
“景良”麵色不變:“貨源之事,恕不便透露。閣下若無意,可不參與競價。”
“問問罷了。”佝僂者陰惻惻道,“老朽隻是好奇,什麼樣的戰魂,能煉出這般成色……”他話音漸弱,視線若有似無地滑過我。
我垂著眼不聲不響,掌心卻開始沁出冷汗。他察覺到了什麼?
應解的魂息分明已完全收斂,先前也貼了抑息符術,被髮現的可能幾等於無。
這個佝僂者,究竟是何人?
-
容不得我過多思考,競價開始了。
清虛觀方士先開口,要了五枚尋常魂晶。影梭武衛跟著加價,要那三枚戰魂晶。其他人陸續出價,氣氛逐漸熱絡,但所有人都默契地壓低聲音,像怕驚動什麼東西一樣。
我始終未出聲,隻靜靜聽著。
三枚戰魂晶最終被影梭以高價拍下。交割時,老太監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羅盤,羅盤中央嵌著一枚相對較小的魂晶,他將羅盤靠近那三枚戰魂晶,羅盤指針開始轉動,最後指向晶石。
“魂源確認,”老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無雜,可收。”
他在驗貨,用那羅盤法器確認魂晶的純淨度。
佝僂者忽然又開口:“聽說宮裡最近在找雙魚佩的線索。如今那玩意兒可有訊息了?”
空氣一凝。
“景良”的眼神瞬間冷下來:“閣下從何處聽來?”
“自有門路。”佝僂者慢悠悠道,“老朽還聽說,陽佩早就現世了,當下就在京城裡轉悠。陰佩嘛……恐怕一直在那位祖宗手裡吧?”
“閣下慎言。”“景良”警告道。
“怕什麼?”佝僂者發出一陣怪笑,“在座的都是自己人,誰不知道那位祖宗在靠什麼續命?隻是老朽好奇,雙魚佩若真能湊齊,他想做什麼?可彆告訴我,就為了多活幾年——”
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紅台之後的那麵石壁上忽然浮現出了一個人影,如墨落清水般於中間暈開,直接從壁中滲出,逐漸凝成一個黑衣人的輪廓。
隻見那“人”全身裹在黑衣裡,大半張臉都蒙著黑布,隻露出一雙冇有瞳仁的眼睛,滿眼一片渾濁灰白。
“影衛……”有人低聲驚呼。
佝僂者的笑聲瞬時消失。他坐直身體,兜帽下的陰影裡似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灰眼影衛冇有看向任何人,隻用低啞的聲音漠然道:“禍從口出。”
“你,逾矩了。”
佝僂者沉默一瞬,緩緩起身,朝影衛鞠了一躬:“是老朽多嘴,這就告退。”
他轉身,竟真朝出口方向走去。
冇有人攔他,場內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佝僂者的氣息消失,灰眼影衛的身形才重新冇入石壁,至此無影無蹤。然而那股陰冷的威壓還殘留在環境之中,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更加緊繃。
“景良”倒是麵色如常,隻當方纔的插曲不曾發生般接著道:“繼續吧。第二件事,議價。下月‘新料’的需求量增三成,品質要求如上月。清虛觀那邊,可能供應?”
清虛觀方士中的一人起身,是個乾瘦的老道,眼中精光內斂:“增三成可以,但‘引子’也得加。上月送去的那些成色太雜,煉不出上品。”
“要什麼樣的?”
“活引最好。”老道淡淡道,“最好是有修為在身的,或者執念深重的生魂。那位祖宗既然急著要貨,總得拿出誠意。”
我掩於袖中的手猛然攥緊。
活引,有修為在身,執念深重生魂。
他們是在討價還價,還要用活人煉魂晶。
“景良”沉吟片刻,道:“三日後,會有一批流犯押送入京。名單和路線稍後給你。”
老道滿意點頭,坐下。
接下來是大會流程中的第三件事,定新料的章程,無非是交接時間、地點、驗貨標準之類的瑣碎商議。
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腦中全是方纔那些人的對話和那個忽然浮現在牆麵的影衛。
雙魚佩的線索果然在宮中流轉。佝僂怪人知道陽佩現世,知道陰佩在宮中那個祖宗手中,甚至還知道……祖宗要用它做的不隻是續命。
他到底是何人?難道這些所謂的隱秘情報如今已被多人掌握了?
還有“景良”口中的流犯……三日後押送過京,是要送去清虛觀做活引煉魂。
思及此,我看向中央那人。他正與老道低聲交談,側臉在火光的照映下顯得格外冷漠淡然。
這個人,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以及那個出現在牆中的影衛,那個身形和聲音……
分明就同應解毫無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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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會接近尾聲。
魂晶交割完畢,各方陸續離場。我也跟著站起,朝出口走去。
就在我掀開遮簾要走時,“景良”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那位戴鬥篷的兄弟,請留步。”
我腳步一頓,轉身看去。
場內隻剩他和老太監,還有兩名影梭武衛守在出口兩側。“景良”走到我麵前,與我鬥篷下的眼睛對視。
“閣下今日未曾競價,”他緩緩道,“可是對貨品不滿意?”
“囊中羞澀。”我壓低聲音,讓嗓音更沙啞些,“爭不過其他大人,便隻能來長長見識了。”
“是麼?”那人微微一笑,“那閣下腰間那枚玉牌,從何而來?”
我蹙眉垂眸看去,隻見腰間除了那日會麵拿到的黑牌以外,不知何時多了一枚白玉佩。
我從未見過這枚玉佩。
何時被人掛上的?竟能讓我無所察覺……
“這……”我伸手作勢要去摘。
“彆動。”他按住我的手,隨後道,“這枚玉佩是入場時驗明特殊身份的憑證,散場時需歸還。”
他鬆開手,示意我取下玉佩。我依言解下,遞給他。
“景良”接過,指尖在玉佩表麵一抹。玉中當即泛起一絲極淡的血色,轉瞬即逝。
“魂息已消。”他將玉佩收入袖中,抬眼看我,“閣下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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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書畫鋪子時已近深夜,街上空無一人,隻餘夜風呼嘯。
我快步轉入一條暗巷,確認無人跟蹤後才解除符術的一部分限製,讓應解能在靈識中說話。
應解的魂息波動一陣:“……那人不是你那日會麵的景良,白玉佩也有問題。”
“我知道。”我低聲道,“它在吸我的魂息,雖然隻有一絲,但似乎被它成功標記了。”
隻是這東西到底是何時落到我身上的?竟能讓人毫無察覺。這影梭暗樁果真詭譎,還有那影衛……
我正欲通過靈識同應解探討此事,不料暗巷深處陡然傳來一陣異響,打斷了我的思路。
有人在裡麵!
我瞬間警戒,屏息凝神往裡慢慢挪動,然後動作飛快地擒住一雙手,反扣後壓在地上控製他的行動。
那人發出一聲悶哼,卻冇有掙紮:
“兄台……兄台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