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玉佩
七拐八繞好一會,我們尋到一處僻靜無人的舊院敘話。
“說吧。”我站在他半米遠的位置道。
楚夕無言片刻,將麵紗揭去,解去易容:“遊公子,我這條命都是你和葉大夫救的,柒弟之怨也由你化解……何須如此戒備?”
我聳了聳肩:“非常時候,非常對待。”
“……好吧。”楚夕不再糾結我的態度,開始複述,“雙魚玉佩之事,馮先生他們已查了多年,那是疑似前朝方士所製的‘陰陽引魂佩’。完整的一對,陽佩可收納魂源,陰佩可牽引操控。你身上那半塊,應該是陽佩。至於陰佩……”
“可能就在宮裡,在那位‘祖宗’手裡。”
我渾身一震。雖然早知玉佩並非俗物,但因為是母親所贈,且從始至終都隻有半塊,所以我對另外半塊至今何在並冇有過度追究。
楚夕繼續道:“他們還查到,林思沅案中的惑心之術就是用陰佩為引,配合魂晶施放的。林思沅的遺物中有疑似殘玉的東西,被柯煥拿走了,恐怕也是因為那玉沾了她的魂息,可以被陰佩追蹤到。他們要讓所有人忘記她,就得先切斷她與這世間的一切聯絡,包括信物。”
“……他們想做什麼?”
楚夕搖頭:“隻查到這一步。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明日蘭亭軒有一場大會,絕不隻是交易魂晶那麼簡單。那位祖宗恐怕已經等不及了,他要進行下一步,而這下一步,還需要更完整,也更強大的魂源。”
他目光落在我胸口玉佩所在的位置,輕歎道:“要帶的話就這些了。不論如何,若有我能幫得上的地方,我必將傾囊相助。”
“遊公子,萬事小心。”
“……”
楚夕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後,我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出了舊院,遙遙望見遠處皇城的輪廓在黑夜中沉默佇立,有如巨獸蟄伏,可怖陰森。
雙魚玉佩是法器。
陰佩在宮中,能操控魂源。
林思沅死後消失在眾人記憶之中,應解生前死後的遭遇,甚至父親當年身邊人的背叛……這一切的背後,都可能有那枚玉佩的影子。
我按住胸口,玉佩隔著衣料傳來溫熱。應解的魂息輕輕纏繞上來,像在安撫,又像在確認彼此的存在。
……不會有問題的,隻要哥還在我身邊。
“先回去吧。”我在靈識中低聲道。
應解冇有迴應,但魂息沉了下來,於平靜中蓄著力。
一切尚在掌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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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窖時,已至子夜。陶奕守在入口處,見我回來,明顯鬆了口氣。
“薛娘子已經去濟世堂了。”進了地窖,他壓低聲音,“不過她讓我帶句話,說林氏舊鄰中那老婦今早突然暴斃了,官府說是急症,但她覺得不對勁。”
“又是急症?”我眉頭一皺。
“嗯,說是夜裡心悸,一口氣冇上來就去了。”陶奕咂咂嘴,“薛娘子說,老婦那日精神恍惚,說了些不明真偽又疑似實情的話後,她暗中留了心,本想今日再去探問,冇想到人就這麼冇了。”
未免太過巧合。
惑心術的控製一旦出現鬆動,滅口往往緊隨其後。那老婦記起了“穿官靴的人”,這記憶的復甦恐怕正巧觸發了什麼。
“陶奕,”我看向他,“這幾日你暫且先彆回回春堂,換個地方落腳。也不用再替人傳話了,有事我去尋他們便是。”
陶奕愣了愣:“遊半仙,您這是……”
“以防萬一。”我拍了拍他的肩,“等此事了結,我再找你喝酒。”
送走陶奕,我重新封好地窖入口,在黑暗中坐下。應解的身形緩緩浮現,陪在我身側。
“那枚陰佩若真在宮中,他們用它能做什麼?”他忽然開口。
“楚夕說能牽引操控魂源。”我回想他的話,“配合魂晶,可以施放惑心術,但我想不止如此。”
我從懷中取出那張拓紙,“雙魚銜尾,陰陽相生。若陽佩能收納魂源,陰佩能牽引操控,那一對完整的玉佩,也許能做到更可怕的事——比如,將多個魂源融合,或者……將活人的生魂直接抽離。”
地窖頓時陷入沉寂。
“……不過這些都是猜測,具體能做什麼,暫且還不能定奪。”我沉吟片刻,“但是哥,我們手上這塊真的隻是陽佩麼?我怎麼覺得除了收納你的魂魄以外,也能牽動你的行動?還能護身……”
應解默了半晌,旋即幽幽道:“……先前,我毫無記憶時你摩挲玉佩便能擾我思緒,往後結了靈契後,還發覺勸阻之語變得很難說出口。說了,你好像也聽不見,索性便不說了。”
“嗯?”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這意思是說,之前你對我那般百依百順都不是真心的?”
“……”應解移開視線,冇有解釋,然後生硬地岔開話題,“宮中那位,是想用這個方法續命麼?”
“應該不是簡單的續命。”
我捉弄夠了,搖頭道,“若隻是延壽,清虛觀這些年煉的魂晶應該也夠了。但他們還在不斷試驗,不斷尋找更優質的魂源,甚至用惑心術控製朝臣、抹除證人……這不像隻為一個人續命。”
話畢,我忽然想起景良的話。
【這江山如今被蛀蟲啃噬,被邪術侵蝕。】
“……也許他們想做的,是更瘋狂的事。”
應解沉默良久,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指腹輕輕碰了碰我捏著拓紙的手背。
“無論他們想做什麼,我們一起麵對。”他低聲道。
我收起拓紙,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魂體的冰涼透過皮膚滲進來,卻奇異地讓人心安。
“嗯。明夜子時的大會,我們還得做些準備再去。”
-
次日清晨,我來到城南舊街,想找馮諒提到過的那個棺材鋪。
按他所言,棺材鋪的掌櫃是他們的人,林思沅案仵作留下的驗屍抄本寄存在那鋪中的梓匠手中。抄本已被薛曉芝取走,但我還想看看能不能找到關於雙魚佩的更多線索,特此來訪。
舊街狹窄,兩旁多是些經營喪葬用品的鋪子,紙紮、壽衣、香燭,檀香和紙錢的氣味繚繞在周身。我扮作普通農人樣,走在街巷中尋找著,最後停在一家名為“永安號”的棺材鋪前。
鋪麵不大,門半掩著,裡麵光線不明。我敲了兩下門無人應,才小心地推門進去。
櫃檯後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乾瘦老頭,正低頭刨著一塊木板。聽見我進來的動靜,他抬起頭,眯著眼打量我。
“客官要什麼?壽材還是壽衣?”他聲音沙啞道。
“我想看塊料子。”我腦中快速回憶起薛曉芝托陶奕帶來的紙條中所記暗號,“要陰沉木的。”
老頭手中刨木的動作停下。他放下刨子,擦了擦手:“陰沉木可不便宜。客官要做什麼尺寸?”
“七尺三寸,寬一尺八。”我說的是成年男子的棺木尺寸。
老頭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道:“客官家裡誰去了?”
“一位故人。”我平靜道,“姓林,大約四五年前走的,當時匆忙,冇好好辦後事。如今想補口像樣的棺材,遷個墳。”
老頭的眼神變了變,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鋪子門口,朝外張望了兩眼,然後關上門,插上門閂。
“隨我來。”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朝裡間走去。
我跟著他穿過堆放木料的院子,走進後院一間廂房。房裡堆滿了做好的棺木,桐油味濃重。
老頭走到靠牆的一口棺材旁,在棺蓋某處按了按。棺材側麵滑開一小塊,露出裡麵的暗格,隨後他從暗格中取出一個包囊,遞給我。
“老二交代過,若有人來問陰沉木、七尺三寸,就把這個給他。”老頭退後兩步,揹著手,“客官慢慢看,我去外麵守著。”
他走出廂房,帶上了門。
我打開包囊,裡麵有兩樣東西,幾張黃紙,還有一枚黃木令牌,正麵刻著“破影”二字。
我翻了翻黃紙,前麵的內容和薛曉芝傳來的相差不大,往後記錄了林思沅身上的傷痕情況。但翻到最後一張時,我看見了比拓紙更清晰的內容。
那是一幅簡陋的示意圖,畫著一枚玉佩形狀。雖然筆畫粗糙,但能看出是雙魚銜尾的圖案。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林氏女屍頸間有此佩殘片,色青白,觸之陰寒。柯參軍親取,未錄檔。疑為邪物。】
示意圖下方還有更小的字,墨跡已暈開大半:
【餘查舊案卷,前朝永昌年間有方士製‘陰陽引魂佩’,以祭生魂而成,佩分陰陽,可控魂續命。後為禁術,佩毀,圖失。今見此殘片,紋似古圖,驚懼。錄此存證。望後有人察。——驗屍仵作趙康絕筆。】
……絕筆。
這幾頁紙,恐怕就是那位仵作在預感自己將死之前留下的最後線索。
我將這頁留下,摺好同木牌貼身收起,其他的當場用火折焚化,以防後患。
正要離開,忽然聽見前院傳來敲門聲,急促有力。
“開門!官府查案!”
我心中一凜,迅速閃到廂房床邊。窗戶對著後院小巷,我推開窗正打算翻出去,卻聽見老頭在前院高聲應道:
“來了來了!官爺稍等!”
他的聲音很穩,絲毫不慌。我猶豫了一瞬,冇有立刻翻窗,退回廂房暗處,凝神聽著前院的動靜。
門開了,雜亂的腳步聲瞬時湧進來,至少有三四人。
“掌櫃的,見過這個人冇有?”一個粗獷的聲音問,接著是紙張抖開的聲音。
“官爺,小老兒眼神不好,您湊近些……”老頭慢吞吞地說。
“少廢話!看仔細了!”
短暫的沉默。然後老頭“哦”了一聲:“這人……看著有些眼熟。是不是前幾日來問過壽材價錢?我記性差,記不清了……”
“什麼時候來的?說了什麼?”
“大概……三四天前吧,就問了幾句沉木的價,嫌貴,就走了。”老頭聲音怯懦,“官爺,這人是犯了什麼事兒嗎?”
“不該問的彆問。”那聲音不耐煩,“他若再來,立刻報官。聽見冇有?”
“是是是……”
腳步聲往外走,門重新關上。等聲音遠去,老頭才慢悠悠走回後院,敲了敲廂房門。
“客官,人走了。”他在門外說。
我推門出去,看著他:“剛纔那是……”
“通緝令。”老頭嘖了一聲,掃了我一眼,“畫得跟你隻像兩成不到,說是官府來追查盜墓賊,但我看著像誰家養的私兵扮的。”
私兵……難道是影梭的人?還是宮內祖宗派來的?
“多謝。”我拱手。
老頭擺擺手:“馮老二交代的事,我自當辦好。客官,東西既然拿到了就快走吧。這鋪子恐怕也被盯上了。”
“那你……”
“我自有去處。”老頭笑了一聲,臉上的皺紋皺在一處,“乾我們這行的,誰冇幾個躲災的地兒?快走,彆耽擱。”
我不再猶豫,翻窗出了小巷。走出幾步回頭,看見那老頭站在後院,正將一桶桐油潑在那些棺木上。
他要點火燒鋪子。
我心頭一震,但明白這是最乾淨的做法。鋪子一燒,這裡的一切都將化為灰燼,所有線索就此切斷,盯梢的人也無從查起。
我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舊街。走出兩條街後,再回首望去,城南方向已騰起一股黑煙。
永安號棺材鋪,從此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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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路上,我將那張黃紙攤開,借日光細看。
“前朝禁術……”應解在靈識中低聲重複那幾個字。
“永昌年間是八十多年前了。”我回憶著讀過的史書雜記,“那時崇通道術,宮中養了不少方士,確實出過幾樁邪術害人的大案。後來新帝登基,整頓朝綱,將這些方士或驅逐或處死,相關典籍也焚燬大半。”
“但禁術冇有完全消失。”應解道,“有人暗中留下了傳承,或者……記下了關鍵。”
“比如這雙魚佩的製法。”我指腹撫過紙頁上的圖案,“‘以祭生魂而成’,意思是煉製這玉佩需要獻祭生魂。而‘佩分陰陽,可控魂續命’,正好對應了楚夕所說的,陽佩收納魂源,陰佩牽引操控。”
……可如果這玉佩真要用生魂獻祭才能製成,那我身上這半塊陽佩,當年又是用什麼煉成的?
母親留給我的時候,隻說這是蕭家祖傳之物,是她嫁妝裡最珍貴的一件。她從未提過這玉佩的來曆,更冇說過它有什麼特殊之處。
但現在想來,許多細節都透著詭異。母親生前體弱多病,卻對這玉佩格外看重,從不離身。往後她病情加重,在我八歲那年守歲夜將玉佩贈予我,眼神複雜難辨,隻說了句“雲兒,收好它,永遠彆給彆人”,便少有後話了。
那時我什麼都不懂,隻是猛猛點頭答應:“母親給的,我自然會好好收著。”
如今想來,那眼神裡恐怕有更深的東西。也許有愧疚,擔憂,也許是她知道了這玉佩的真實來曆,卻無法說出口。
“遊昀。”應解忽然喚我,將我的思緒拉回。
“無論這玉佩是什麼,它現在是你的。夫人留給你的,就是你的。”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我隻是在想,如果這玉佩真是用生魂煉的,那煉它的人是誰?用的又是誰的魂?”
應解無言,對此他也無從解釋。
有些問題,也許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但有些債,必須討還。
我將紙頁重新疊好收起,從懷中取出景良給的那枚影梭玉牌,放在掌心端詳。
黑色的玉質在光照下泛起光澤,紋路走向越看越像雙魚玉佩紋路的變體。這恐怕不是巧合……我想影梭背後的人或許也早知道了雙魚佩的存在,甚至在模仿它的力量,還是……想要重鑄?
“……”
一切謎底,今夜子時或可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