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雲叢生
“冷灶在皇城西北角,緊挨著前朝冷宮舊址。”
我將葉語春留下的地圖攤在乾草上,手指沿著那些硃砂標記的路徑移動。
“這地方選得還挺刁鑽,既在宮牆之內,又遠離主殿宮苑,就算鬨出什麼動靜,也不會立刻引人察覺。”
應解在我身側頷首,看向我所指的位置:“那處夜裡常有馬車進出,若是單純運送魂晶,為何不直接送入內宮,偏要繞到這等偏僻之處?”
“兩種可能。”我想了想,“其一,宮裡那位貴人不想讓魂晶經過太多人的眼,冷灶是秘密交接點。其二……”
我指尖點在冷灶旁另一處硃砂標記上,那裡寫著“廢園”二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批註:【疑有地室,通暗渠。】
“魂晶運到冷灶後,可能還要進行二次加工。”我眯眼,“葉語春說當年南疆方士是用粗糙魂晶研磨成粉,混入香爐施術。但宮中所用的惑心術顯然更勝一籌,需要的恐怕不是簡單研磨就能成的。”
應解沉默片刻,道:“冷灶也是個工坊。”
“對。”我收起地圖,“清虛觀是煉製魂晶的地方,但如何使用、配製、施術,這些核心技法應該掌握在宮裡人手中。明日蘭亭軒的密會,我們得弄清楚他們到底要交易什麼。”
話音方落,地窖頂部傳來聲響。
我起身掀開擋板,陶奕那張圓臉探進來,神色卻冇了往日的嬉笑:“遊半仙,薛娘子那邊有信兒了。”
“進來說。”
陶奕利落地鑽進來,拍拍身上的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囊:“今早薛娘子托人送到我這兒的,說要立刻交給你。”
我接過包囊,解開,從中拿出一捲紙條。展開,上麵是薛曉芝清秀的字跡:
【已覈驗驗屍抄本真偽,確為當年仟作親筆。另,暗訪林氏舊鄰幾人,大部分人仍堅稱不識阿沅。然其中一家癡呆多年的老婦所言不同,說幾年前曾見穿官靴的人夜入林宅,次日林宅便空了。追問時老婦忽說頭痛欲裂,言‘記錯了,定是做夢’。疑為邪術發作跡象。又,查柯煥舊宅,其書房暗格內得一殘頁,錄有‘雙魚佩,陰陽合,魂源引’等字,字跡疑與清虛觀殘冊同源。殘頁附後圖似為玉佩雕紋,不甚明晰,已儘力拓下,隨信附。】
紙條末尾粘著一小片薄如蟬翼的拓紙。我小心揭下,湊到光下細看。
拓紙上的紋路並不完整,隻能看出是玉佩的一部分邊緣,雕刻著魚鱗狀的細紋。但在殘缺的圖案中心,有一個模糊的符號——兩條首尾相銜的魚,似能形成一個圓環。
雙魚銜尾。
我呼吸一滯,轉頭看了一眼應解。
這紋樣……實在太熟悉了。我貼身攜帶的,與應解結成靈契的玉佩,正是半尾鯉魚的形狀。而斷裂處的紋路若能與這拓紙拚合,恐怕正是完整的圖案。
“怎麼了?”應解察覺到我的異樣。
我將拓紙遞給他看:“這是柯煥所藏的殘頁上的。”
應解接過,仔細端詳。
雙魚佩,陰陽合,還有魂源引……我正思忖著,忽然感知到身旁魂息陡然變得混亂,轉頭看去,應解正抬手按住額角,眉頭緊蹙。
“哥?”我連忙扶住他。
“……我好像見過。”應解的聲音斷續,似在努力回想著什麼,“不是這塊玉佩……是類似的紋路。在……在很暗的地方,刻在石壁上……有人拿著它,對著光……”
“誰拿著?在哪兒?”
應解搖頭,魂息愈發紊亂:“記不清……隻記得很冷,還有……鐵鏈的聲音。”
鐵鏈……我想起清虛觀水潭禁製下那些纏繞魂源的黑色鐵鏈,又想起岩壁上那些古老的血色符文。
“陶奕,”我轉向他,“薛曉芝現在人在何處?”
“還在城南那邊,說等你回信。”陶奕撓了撓頭,他看不到應解,我們的對話便隻能聽到半成,“呃……不過遊半仙,我來的時候,總感覺有人盯梢。看起來不像官差,也不著道士打扮,就是普通的販夫走卒,但在回春堂附近晃悠好幾圈了。”
我皺眉:“你從回春堂過來的?有幾人?”
“至少兩個,一東一西,還裝作不認識的樣子。”陶奕搓搓手,“要不要我找人……”
“不用。”我打斷他,“你立刻回去尋薛曉芝,告訴她停止一切調查,馬上離開城南,去濟世堂找葉語春。還有,雙魚佩的事我知道了,讓她千萬彆再碰柯煥這條線。”
想了想,我一把撈起在我腿邊蹭來蹭去的黑貓,塞到陶奕懷裡:“把銅錢也帶走,幫我養幾天,待事情了結我再給你結工錢。”
陶奕手忙腳亂地接過銅錢,黑貓在他懷裡蛄蛹了幾下又衝我“喵喵”叫了兩聲,我擼它貓頭軟聲安撫道:“太危險了,不方便帶你,把你放這兒會餓瘦的。”
“那您呢?”陶奕問。
“我自有安排。”我將紙條和拓紙收入懷中,“你去傳話便是,路上小心,繞幾圈再回去。”
陶奕點點頭,偷瞄了一眼我身側,然後麻利地揣著銅錢鑽出地窖走了。
擋板重新合上,地窖裡又隻剩下我和應解。他魂體的波動漸漸平複,但眼神仍有些渙散。
“那紋路,”我握住他冰涼的手,“是不是和宮裡有關?”
應解默然良久,才道:“也許是……他們用來控製魂源的東西。‘魂源引’……若這玉佩真能牽引魂源,那他們當年剝離我的魂魄時,可能就用過類似的東西。”
他說得平靜,我卻聽得心驚。
如果雙魚佩真是某種法器,那我身上這半塊,究竟是我母親留下的守歲遺物,還是……從一開始就是局的一部分?
這個念頭讓我脊背發涼,呼吸也變得有些不穩。
“遊昀。”應解忽然喚我。
“嗯?”
“明日,無論發生什麼,”他看著我,眸光深暗,“不要把它交出去。”
他說的是我手上有的半塊玉佩。
“不會。”我斬釘截鐵,“這是娘留給我的,還是收容你的器物……誰也彆想拿走。”
應解冇再說話,隻是伸手將我攬進懷裡,魂體冰涼,懷抱卻堅實。我靠著他,慢慢平穩呼吸,心裡那點不安逐漸沉澱下來。
怕什麼?最壞也不過一死。
而死過一次的人,和死過兩次的鬼,還有什麼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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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
我換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麵上稍作修飾,從地窖另一端的出口離開。
在夜色中穿行,我專挑偏僻小巷鑽。右手傷勢未愈,我儘量不用力,左手便需多操勞一陣了。
正快步潛行著,我忽然在靈識中道:“哥,你發現個事冇有。”
應解:“嗯?”
“我的右手老是受傷。”我嘖嘖兩聲,“從繡樓救趙小姐魂魄開始,我右手的舊傷總是才痊癒冇多久就添新傷……你上次給我重新包紮的時候也看見了吧?好多傷痕來著……”
說著說著,我話音忽然弱了下來,又想起了他那時看我的眼神,和因不知何時越貼越近而促成的,那個不像在渡魂氣的吻。
“是。”應解說,“你一直慣用右手,幼時練劍學武也總是傷到右手……以後還是要小心些。”
“啊……哦。”我訥訥應道。
不知是不是和我想到一處去了,總覺得……哥的聲音好像也不太穩。
也許是錯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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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抵達目的地。我小施符術感知了一會附近的靈力波動,並無異常。
提前踩點是探危險之地的好習慣,儘管景良給了信物和暗號,但作為影梭的暗樁,蘭亭軒內部必然龍蛇混雜,不提前摸清地形和守衛佈置,無異於自投羅網。
那處表麵是間書畫鋪子,臨街四開間門麵,後院看起來極深。我繞到相鄰的茶館二樓,要了壺便宜白茶,坐在窗邊,默不作聲地觀察對麵的動靜。
鋪子已經打烊,門板緊閉,但仍有微光從門縫中透出。後院偶有人影走動,腳步輕捷,不似普通夥計。我凝神細聽,隱約能聽見後院裡傳來極低的交談聲,但距離太遠,聽不真切。
觀察了好一會,我正要起身離開,忽然看見蘭亭軒側門開了。
兩個人影閃出來,皆是黑衣短打,腰佩窄刀。他們警惕地四下張望,然後快步朝東邊走去。看方向,像是往皇城那邊。
我心中一動,放下茶錢,悄然跟了上去。
夜已至深,街上行人稀少。那兩人腳程極快,也是專挑暗巷穿行,顯然對京城地形極為熟悉。我遠遠跟著,不敢靠太近,隻憑腳步聲粗略判斷方位。
走了約兩刻鐘,前方出現一片高牆。
此處是皇城西側的護牆,牆外有條荒廢的河道,罕有人至。眼見得二人在牆根停下,起中一人從懷中掏出什麼東西,在牆上某處按了按。下一刻,一塊牆磚在二人麵前滑開,露出一個洞口。
是密道。
我藏在遠處一棵老樹後,屏住呼吸,看著兩人依次鑽進去,牆磚隨即合攏,恢複如初。
原來此處也有密道……離蘭亭軒還不遠。難怪景良說那裡是影梭高層與宮中對接之處,有這條密道,魂晶也好,訊息也罷,都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入宮中。
我沉思著,忽然聽見附近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正迅速向我的藏身之處靠近。
我立刻伏低身子,左手握住短匕,蓄力等待。
“……”
腳步聲在離我二丈外停住了。
今日天氣不佳,烏雲遮了大半光源,來人停的位置正落在月光所照之地,我側目看去,發覺對方的身形有些眼熟。
一身勁裝,長髮束起,臉上蒙著黑紗。是……女子?看體型似乎又不太像。
來人站在這附近,目光銳利地掃視周圍,最後定格在我藏身的方向。
被髮現了。
我心下一沉,正欲先發製人,那人卻忽然開口:
“……公子,彆來無恙。”
好耳熟的聲音。
我眯起眼,仔細打量,隻見他抬起手,緩緩摘下麵紗。
月光下,一張清麗蒼白的麵容映入眼簾。眉眼間帶著些許倦意,像是連日奔波所致。
是楚夕。
“是你?”我並未放鬆警惕,“你怎麼會來這兒?”
“葉大夫讓我來的。”楚夕走近幾步,將麵紗重新繫上,“他說你今夜可能會來踩點,讓我暗中照應。方纔那兩人進密道時,我就在對麵屋脊上看著。”
應解在靈識中道:“氣息不錯,是他。”
我頷首,問:“如何照應?”
楚夕所習的惑心術雖然師從影梭主心骨,但並未接觸過影梭暗樁之類的地方,地形之類的線索顯然指望不上。
“我會儘力幫你的。”楚夕輕咳兩聲,又道,“葉大夫讓我帶話來的,我們換地方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