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暗線
入座後,茶香在室內嫋嫋散開,我卻未動那杯茶盞。
景良不甚在意,自顧自斟了半杯,指腹摩挲了兩下杯壁,笑盈盈地看著我。
“大人何出此言?”我亦報以微笑。
“馮司馬說你能破局,”景良緩聲開口,“我原本不信。一個在江湖上算命通靈、行事亦正亦邪的遊方術士,如何能撼動盤踞數十年的參天大樹?”
雖如此言論,他語調中卻不含半點輕視,接著又道:“但清虛觀一役,你不僅能全身而退,還毀了明塵經營多年的源庫,奪走魂晶。瑞王府的邪陣也被你破了,讓本該命絕的世子重起生機,還有瑞王側妃之冤……若我冇記錯,先前南鎮的育竹書院山長、中衛軍營的副將周鈺所出之事與你也有些關係吧?”
“嘖嘖,這些事,單拎出一件都足以讓人掉腦袋,你卻一口氣做了個遍。”
我並不作答,垂下眼,看著清澈的茶水默默思忖。景良所獲的情報比我想象得更密,也更準。他不僅知道事情表象,似乎連內情都摸得一清二楚。
此人不好對付。
“景大人謬讚。”我抬起眼,迎上他的視線,“不過是僥倖罷了。”
“僥倖麼?”景良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遊公子,過謙便是虛偽了。你走的每一步棋,看似行險,實則步步為營。假死脫身更是妙招,如今明塵雖懷疑,卻也拿不到實證,嚴相那邊暫時也不會為一個已死之人大動乾戈。如今我們能有這場談話,也該是你策略中的一部分纔對。”
“遊公子,你拿到手的名單,應該已經看過了吧?嚴崇一黨在朝中的勢力比你想象得更深,那軍械案隻是冰山一角,而煉魂邪術更是他們經營多年的‘副業’,而這副業的最終目的……你覺得為何?”
我不動聲色道:“願聞其詳。”
景良並未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邊,抬手將窗戶合攏大半,隻留一道縫隙。
“你可知,宮裡近十年內,有三位皇子、兩位公主幼年夭折?”
景良背對著我,聲音低沉,“太醫院記檔皆是先天不足、急病突發。但其中兩位公主的乳母,在主子去後不到一月,也相繼病故了。其中一位乳母的弟弟曾在宮中作侍幾年,我們的人從他那裡入手,幾經探報問訊才得知,小公主去前那幾個月常做噩夢,總說‘有黑影子在床頭吸她的氣’……可卻冇有人將此事放在心上,隻說是童兒胡言,無需在意。”
“這些事被壓下後,記錄也經人修改過。”景良轉過身,眼神幽深,“但若將時間線再拉長些,便能發現近二十年來,皇室子嗣夭折的比例愈來愈高,極為不尋常,且越是聰慧健康、靈秀過人者,越容易早夭。反倒是那些資質平庸,甚至有些癡愚的,能平安長大。”
“你在暗示什麼?”我皺眉。
“是求證。”景良走回桌案邊,坐下,“遊公子, 你通靈招魂,行走陰陽,應當比我更清楚。人的魂魄,是否有強弱純淨之分?若有人能攫取他人純淨魂力為己用,是否就能……修補自身殘缺,甚至,逆天改命?”
修補殘缺,逆天改命……我曲起手指,心中有了些許猜測。
“……你說的‘有人’,是誰?”
景良沉默半晌,才緩緩道:“宮裡有位老祖宗,輩分極高,常年居於深宮靜養,不見外人。但每逢宮中有嬰孩降生,或年幼皇子公主病重,她總會派人送去特製的安神香料或祈福法器。而收下這些東西的孩子……”
他止住話音,冇有繼續說下去。
也不必再多言了。
雖然對此事內情並不詳知具體,但我想起自記事起,便被母親要求不要亂碰香料。
據說是因為在我出生後冇多久,父親也曾收到過宮中賞賜的“安神香”。那香後來被母親察覺有異,暗中請人驗過,裡麵竟摻了能擾亂心神、使人逐漸昏聵的藥物。將此事同父親通訊後,他們並未將此事聲張,隻勒令府中上下停止用香,更不能讓我接觸到。
……
原來那麼早,那麼早就開始了。
“你為何要做這些?”我直接問道,“你身在戶部,又是宮中貴人的暗線,按理說,該明哲保身纔是。”
景良笑了笑:“遊公子快人快語。那在下也不繞彎子了。我想知道,遊公子對如今京城這潭渾水,看到了第幾層?”
“景大人指的若是嚴相一黨貪墨軍資、構陷忠良之事,證據我已拿到部分。若是指清虛觀煉魂邪術、以活人為引的勾當,我也剛從那鬼門關走了一遭回來,現下並無多少頭緒。”
“哦?”景良揚眉,神情卻並不意外,“遊公子果然手段了得。那想必清虛觀所煉的魂晶去處,你也一知半解吧?”
我心念一動。冊子隻記錄了煉製與試驗的內容,關於成品的去向,確實語焉不詳。
“遊公子聰穎,聽我方纔所說的那些估計也猜得到。”
景良語調沉了下來,“那些魂晶,以及宮中早夭的孩子,都成了老祖宗續命的養料。”
“所以這件事牽扯的,遠比嚴相、比清虛觀更深遠。宮中有人早在十餘年前就開始暗中蒐羅方士試煉邪術,嚴相也不過是後來搭上這條船,藉機剷除異己、斂財擴勢罷了。”
“所以你需要我做什麼?今日約見,是想合作?”
“是,也不是。”景良拿走我麵前涼了的茶盞,重新斟了一杯,“我需要一個不僅能在宮外行事,也能混入宮中觸及中心的人。馮司馬同我推薦了你,但我還需要確認,你是否真的有能力,又是否真的敢,去碰那碰不得的東西。”
“碰了會如何?”
“死無全屍,魂飛魄散。”景良說得平靜,“甚至可能,連累你身邊那位‘朋友’,再死一次。”
他話音方落,我腕間的玉佩便輕震了一下。應解的魂息順著靈契傳來,滿是戒備意味。
我悄然將玉佩置於掌心,摩挲片刻,低聲道:“景大人既然查過我,就該知道,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至於我身邊這位……他的債,比我更多。債主既然坐在那金鑾殿旁,自然是要去討的。”
景良盯著我看了良久,忽然低笑出聲:“好。蕭將軍的兒子,果然有膽色。”
他不再迂迴掩飾,直接點破了我的身份。
“景大人訊息靈通。”我語氣淡淡,“那也該知道,不論是作為遊昀還是蕭靖雲,我如今都是個死人了。”
“那是自然。”景良頷首,從袖中取出一枚通體漆黑的玉牌,玉牌正麵刻著一個篆體的“影”字,“這是影梭高層聯絡所用的信物,持有此物,可進入他們在城北的一處暗樁。那裡不隻有影梭的人,偶爾也會有宮中負責對接的內侍出現。”
我接過玉牌,仔細看了看其上的紋路走向,憶起這與清虛觀密室那扇石門上部分符文的紋路有五六分相似,可以斷定他所言不假。
“景大人這是讓我自投羅網?”
“是投石問路。”景良糾正道,“你需要更多線索,而影梭暗樁是眼下能讓你接觸到的最接近核心的地方。當然,危險自不必說。”
“我會給你一個接應人的名字和暗號,若你被困,或許能助你脫身一次,也隻有一次。”
“為何幫我?”我問出最關鍵的問題,“你所效忠之人,究竟是誰?”
室內再度陷入沉寂。他垂眸,搖頭歎息:“我效忠的,是天下江山。”
“這江山如今被蛀蟲啃噬,被邪術侵蝕,再這樣下去……國不將國。宮中那位祖宗行事愈發瘋狂,嚴相一黨藉機擴張,譬如清虛觀之類的邪窟隻會越來越多。總得有人,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做點什麼。”
他看向我,眼神複雜:“遊公子,你或許會覺得我虛偽。但我選擇走這條路,也不過是……求個心安罷了。”
我輕撫著手中的黑玉牌,冇有立刻迴應。
景良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尚難判斷。但他給的線索和信物,確實是我目前急需的。影梭的暗樁……或許真能找到我現在所獲證據之外的東西,尋得應解魂魄中仍未補齊的魂源。
還有宮中,父親當年在軍械案中究竟觸碰了誰的利益,僅僅一個嚴相,真有能力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將一位戰功赫赫的將軍置於死地嗎?
既想查明這些真相,以身試險亦無妨。
“接應的人是誰?”
景良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我接過來掃了一眼,將上麵的內容記下,隨後將紙條靠近燭火,看著它捲曲焦黑,化為灰燼。
“兩日後子時,城北蘭亭軒。”景良道,“持玉牌對暗號,自有人引你進去。”
我點頭,將玉牌收入懷中。
起身時,景良忽然又道:“遊公子,你身邊那位……若在下冇猜錯,可是當年蕭府侍衛應解?”
我腳步一頓:“景大人連這都知道?”
“你不必擔憂,我冇有惡意。”景良接著道,“那些有關‘庚九’的記錄,我曾偶然窺見過。加之馮司馬的通訊,能猜到並不困難。”
他走到我麵前,輕拍了拍我的肩:“若他真的是應解,那你更該小心。對他虎視眈眈之人,在宮中可是多不勝數。”
寒意瞬時爬上脊骨,我側眸看他:“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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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在他們眼裡,應解這樣的魂,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清虛觀當年未能完全掌控他,宮中卻未必冇有彆的法子。”
我袖中的手緩緩握緊成拳。
“多謝提醒。”
“保重。”景良拱手,“兩日後,望遊公子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