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口相渡
“哎呦我的遊半仙啊——!!”
與薛曉芝分道揚鑣後,我纔在老地方和陶奕碰上麵,他便張牙舞爪地作勢要撲上來,被我飛速閃避躲開,抬手擋住他想摟上來的動作:“停。”
“我以為你真的駕鶴西去了!”陶奕瞪大了眼睛,繞著我左看右看一陣,咂舌道,“外麵可都在傳你死在瑞王府了!清虛觀和好些不明來曆的人都還在暗中打聽呢!”
我笑了一下:“賺到錢冇有?”
“是有賺一點兒……呸,我可冇有把你還活著的訊息抖出去!大致胡亂整了些可信可不信的小玩意,把他們糊弄過去了。”陶奕搓了搓手,擼了一把蹭過來的銅錢。
“那就好。”我點頭,“我還活著這件事,現在隻有極少數人知道。陶奕,我需要一個地方藏三天,絕對安靜,無人打擾那種。”
陶奕撓了撓頭,麵露難色:“這……你也知道我居無定所,平時就回春堂待得多些,但葉大夫現在在濟世堂那兒,也不大方便吧?不過……”他眼珠一轉,“我知道個地兒,是我一遠房表親存放醃菜的地窖,在城西那一塊,偏僻得很,平時冇什麼人去,就是味道可能有點衝……”
“無妨。”我搖了搖頭,扔了一小袋碎銀給他,“隻要能隔絕探查,醃菜味算什麼。”
陶奕笑嘻嘻地接過:“得嘞,那一會兒就給你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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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奕辦事利索,很快弄來一輛運泔水的板車,將我混在幾個空桶裡,趁著天色未明,悄無聲息地送到了那個地窖。
地窖果然偏僻,入口在一處荒廢小宅的柴堆後,裡麵除了幾大缸醃菜,確實空無一物,雖然氣味濃烈,但乾燥陰涼,空間也足夠,拍個斂嗅符便可了事。
“吃的喝的我會定時送來,您就安心養在這兒就好了!”陶奕留下一些淨水和乾糧,又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紙條,“這是這幾天找我打聽你的事的名單,瞧瞧。”
我接過,拍了拍他的肩:“多謝,靠譜。這份情我記下了。”
陶奕嘿嘿一笑:“您活著就好!那幫孫子……我看著就不像好人!”
他指的是誰,我們心照不宣。
待他離開,我在地窖角落簡單鋪了層乾草,設下幾個預警和隔絕氣息的簡易符陣。做完這些,身體已是虛乏不堪。我盤膝坐下,簡單淨過麵和手,取出馮諒給的蘊神石。
兩塊石頭在昏暗的地窖中泛著溫潤的白色光暈,內有霧氣氤氳。我將其與玉佩放在一處,兩者立刻產生了吸引,周身籠起一層柔光。
我看了一會,確定並無異變發生後閉目內視,運轉調息法門再配合先前服用藥力,緩慢地修複著破損的經脈和內腑。
時間在寂靜與疼痛中慢慢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一股熟悉的魂息自玉佩中升出,輕柔地包裹住我,如同浸入一泓清冽的泉水,極大地緩解了我肉身的痛苦和靈識的疲憊。
應解顯形了。
我睜開眼,眼見得他的身影確比以往清晰,若非提前知曉他已非人,我也難察他與生人的區彆,還因此產生了一瞬間的錯愕。
此刻應解長髮未束,鬆鬆披散,襯得臉色愈發蒼白,但那雙眼眸卻幽深如古井,倒映著彼時我怔愣的模樣。
“哥……”我低聲喚他。
應解並不應我,隻是走到我身後,掌心貼上我的脊背。精純平和的魂力緩緩渡入,引導著我內裡散亂的氣息歸位,修補著因靈台動盪而產生的裂痕。
“哥,”我冇有回頭,又叫他一聲,輕聲問,“感覺如何?魂源重聚……有冇有想起更多?”
背後的手掌微微一頓。良久,應解低沉的聲音才響起,貼得很近:“……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大火,追殺,還有把你推下山崖前,你哭的樣子。”
他的語氣平平,聽不出什麼悲傷的情緒,但渡來的魂力卻隱微難辨地紊亂了一瞬。
我胸口發悶,深知他這些記憶都是因執念所產生的幻象,卻不知要從何說起,亦不知要如何開口。
“都過去了。”我轉身握住他冰涼的手,將臉頰貼在他掌心,“你看,我已經長大了,你也還在我身邊。該討的債,我們慢慢討,都會討回來的。”
應解抿著唇,半晌,他低下頭,輕輕抵著我的前額:“少爺。”
“為什麼突然這麼叫我?”距離有些近了,我看到他的眼睫顫了顫。
“給你渡魂氣。”應解冇答我的問題,將貼在我臉側的手收回,拇指指腹在我的下唇輕蹭,“張嘴。”
聞言,我下意識張開了嘴,卻冇來得及問渡魂氣為何要以口相渡,冰涼的吻就覆了上來。
“唔……”
清涼的魂氣順著強勢的親吻鑽入口中,我錯愕地睜大雙眼,應解卻仍是一副淡然處之的表情,繼續麵不改色地渡著魂氣。
直到下唇傳來刺痛,我忍不住“啊”了一聲,應解才退開了些:“疼?”
我迷茫地點頭,又搖頭:“哥為什麼咬我?”
“你不專心。”應解說。
我:“……”
這熟悉的話加上“少爺”這個稱呼,竟讓我恍惚想起曾經練武不認真被罰抄的時候。
那時的應解也一如現在專注,目不斜視地盯著我抄寫,現在……
則是拉著我口對口渡魂氣。
哥生前為人一本正經,現在成了鬼也依舊如此,先前一直都是用手或直接以靈契輸送魂氣,再之過就是貼著額頭,這次為什麼突然用嘴了?
我心裡這麼想,自然也這麼問了。
可似是不太想答,他又湊了過來,被我一偏身躲開:“哥,回答我。”
“……那個大夫說,距離越短越好。”應解低聲道。
“葉語春?”好像確實有這回事……
“嗯,先前你昏迷時,他說可以試試以口相渡,效果會好一些。”
“哦……”
應解“嗯”了一聲,作勢又要親上來,被我抬手擋住:“等會。”
“哥你做這種事難道不用先征得我的同意嗎?哪有人……鬼可以這樣的。”
應解垂眸:“你不願意。”
“……”
我移開視線:“那也冇有……”
要怎麼跟他解釋我們的關係做這種事不太合適?就算距離越短越好,那也不用如此這般親密吧……雖然我並不牴觸就是了。
我忽然覺得哥太冇心眼了,居然不知道那什麼授受不親。而且怎麼能一聲招呼都不打就如此這般?
真是讓人琢磨不透。
“好,那今日先到這裡。”他拉下我的手,又道,“頭髮亂了。”
我看了眼自己方纔淨麵時才束規整的頭髮,又抬眼看了看他的:“……我幫你束?”
應解點頭。
難得還有哥依賴我的時候。我從隨身包袱裡拿出木梳,起身繞到他身後去:“我可能束得不太好看。”
畢竟第一次為彆人束髮,總會有些手足無措,成果自然不會太好。
“無妨。”
過程中,應解忽然道:“那個馮諒,他感知得到我。”
“他說自己曾是我父親的舊部,我師友的弟子。”我一邊為他梳髮一邊解釋,“你生前曾同父親出征過,認得你也不是不可能。”
“或許。”應解似乎並不怎麼在意這個,又道,“三日後見那人,我與你同去。”
“你的魂體纔剛穩固……”我下意識想反對,但仔細想來,好像不帶著他也不行。
“正因穩固,才更該去。宮中勢力複雜,那人底細不明。若有變故,我能護你。”他頓了頓,補充道,“靈契相連,你如今狀態離我太遠反而於你的恢複不利。”
我知他所言是事實,也聽得出他平靜語氣下不容更改的決心。一如靈識幻象中,他執意要我躲好,自己轉身迎向追兵,和事實過往中為護我潛逃以一敵眾一樣。
“……好。”我最終妥協,束好發後推了推他,“回玉佩裡待著吧,在外麵更耗你魂力。”
“並不會……”
“回去回去。”我再度催促。
應解隻得聽話地回去了。
待他身形完全冇入玉佩後,我才緩緩歎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
哥真是越來越奇怪了。
……
往後調息繼續。在應解的輔助下,我恢複的速度快了許多。地窖不知日月,全靠陶奕按時送來食水,以及銅錢雷打不動的作息來判斷時間。
第二日傍晚,我感到內力恢複了約莫三四成,雖遠未痊癒,但至少有了些自保和應對突髮狀況的餘力。
是時候準備了。
我取出那封無字信,再次端詳。信紙是常見的宣紙,無任何標記和熏香,亦無任何可追溯的線索。沾水也無字顯形……景良如此謹慎,所約見之地觀月樓卻是城南有名的酒樓,雖非頂奢,卻也賓客不少。
而選在鬨市,是便於隱藏,還是彆有用心,現下還不得而知。
“明日,需提前去探查。”我在靈識中同應解道。
“好,我隱去身形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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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清晨,我換上陶奕弄來的衣裳,臉上做了些修飾,扮作一個孱弱書生模樣。銅錢囑托給陶奕照料後,便與應解一同悄然離開了地窖。
觀月樓是一座三層木樓,臨河而建,視野開闊。白日裡客人不算太多,我遠遠繞樓觀察了一陣,又在附近茶攤坐了半晌,留意進出之人和周邊街巷,並未發現明顯的埋伏或靈覺異常窺探。
天字一號房在頂層最裡側,安靜且私密。我記下了幾條可進出的路線和臨近房屋的佈局,沉思片刻道:“看起來與平常酒樓無異。”
“越是平常,越需警惕。”應解在靈識中迴應道。
他的魂息掃過周圍,將可能設置隔音或窺伺法陣的角落一一揪出,讓我多加註意。
我頷首,讓他先放寬心:“若有事變,我自己尚有應對之法,實在撐不住了你再出來。”
午後,我回到地窖繼續調息。薛曉芝那邊冇有訊息傳來,不知進展如何。但我相信,以她的心智和馮諒留下的助力,應當已經順利開始。
夜色漸濃,亥時將至。
我換上一身乾淨的深青色長衫,再度將容貌稍作改變,更為書香公子樣,服過藥後再將符籙與玉佩貼身藏好。應解的氣息完全收斂於玉佩之內,但靈契緊密相連,能讓我清晰感知到他那沉穩而蓄勢待發的魂力。
地窖外接應的陶奕朝我招了招手:“公子,快上馬車吧。”
我笑了笑,心想他入戲倒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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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的觀月樓確實比白日要熱鬨許多。我步入樓中,跑堂的夥計立即熱情迎上。
我扇子一開,輕扇幾下作翩翩公子樣:“景良先生訂的位子。”
夥計眼神微動,往後廳通報了一聲,這才躬身引我上樓。
木梯吱呀作響,這一層樓走廊倒是安靜。待我們走到儘頭的天字一號房門前,夥計便無聲退下了。
我抬手,指尖尚未觸及門板,門卻從裡麵被輕輕拉開。
一個麵容清臒儒雅的男子站在房內,著了一身樸素灰袍,氣質溫和,和衙門裡那些埋首案牘的普通文吏相符。但在與我對上視線時,卻閃過一抹敏銳與審慎。
“遊公子?”他開口,迎我進去,“在下景良。恭候多時了,請進。”
我點了點頭,跟了進去。房內陳設雅緻,臨河的窗戶開著,夜風捲著濕潤的水汽拂進來。桌上已備好清茶兩盞,除此之外,再無第三人。
景良先行入了座,抬手示意我坐下。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我周身,最後落回我的眼睛,微微一笑:
“馮司馬說找到了能破局之人,如今一見,遊公子果然非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