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難自抑
走出觀月樓,夜風捲著河水的濕氣拂過麵頰。彼時街上行人稀疏,打更人的梆子聲自遠處悠悠盪盪地傳來。
我拐進樓後一條窄巷,靠牆站定,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掌心玉佩溫潤,因我的摩挲變得溫熱,應解的身形在陰影中緩緩凝聚。他冇有完全顯形,隻化為半透明的輪廓站在我身側,視線掃過巷子兩頭,確認周圍並無安全隱患。
“都聽到了吧。”我在靈識中道。
“嗯。”應解聲音低沉,“宮中有所牽扯,也在意料之中。”
“那你有想起什麼嗎?關於‘庚九’,關於他們可能對你做的事?”
短暫的沉默過後,應解的魂息波動一瞬,靈契傳遞過來的情緒複雜模糊,讓我一時難以準確感知。
“冇有具體記憶。”他最終道,“但靠近那玉牌時……不舒服。”
我頷首,終於確認了他的異樣為何。比起簡單的厭惡,更似一種本能的排斥。那反覆出現的紋路必然不凡,也許正與他的過往有所牽連。
“兩日後,要去嗎?”應解問。
“要去。”我眨了眨眼,抬眸看向巷口外沉沉的夜色,“但得做些準備。景良不可全信,暗樁必然形同龍潭虎窟,我們得留足後路。”
應解的身影稍稍凝實了些,他抬手,冰涼的掌心搭在我的手背上,輕輕收攏,握住。
“我會在。”他說。
簡單的三個字,卻讓胸口的窒悶散去了些許。我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馮諒給的蘊神石。
兩塊石頭在黑暗中泛著柔和的光,其中一塊的光暈明顯黯淡了些,顯然其中的魂力已被吸收了不少。
“得省著點用了。”我低聲說,將石頭收回,“在找到更穩妥的法子之前……”
話未說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我和應解同時警覺。他瞬間隱去身形,我則迅速閃到巷子更深處的陰影中,斂住聲息,蓄勢待發。
腳步聲漸近,來者有兩人,跑得踉踉蹌蹌。
二人抵至巷口,月光照清了他們的模樣——是兩個年輕男子,衣著普通,但其中一人手臂上有傷,正緊捂著不讓血往下滴,留下蹤跡。
“快……這邊……”受傷的那人壓低聲音說。
他們衝進巷子,與我藏身之處僅隔幾步之遙。兩人並未發現我,隻顧著喘著粗氣往後張望。
為以防萬一,我還是貼了一張斂息符,短時間內非我主動現身不會招二人察覺。
“甩掉了嗎?”另一人問。
“不知道……嘖,那幫鷹爪子怎麼找到我們的?真是邪門了……”
話音方落,巷口突然亮起火光。
三四個人舉著火把堵住了出口,清一色的黑衣,腰間佩刀。為首的是箇中年漢子,臉上一道疤從眉骨劃到麵中,右眼戴著眼罩,看起來凶神惡煞。
“跑啊,怎麼不跑了?”獨眼漢子嗤笑,“偷了東西,還想溜?”
受傷的那人將同伴往後護了護,咬牙道:“那本就是我們東家的貨!是你們強占——”
“少廢話!”獨眼打斷他,“東西交出來,還可以留你們一個全屍!”
氣氛驟然緊繃如弦,我藏在暗處,快速判斷形勢。
這兩人看來是某個商號的人,不知怎麼惹上了這群看起來像私兵或黑道的人物。獨眼疤臉氣息沉穩,腳步紮實,一看便知是個練家子,他身後那幾人也不像普通打手。
若在平日,我或許不會插手。但眼下我剛與景良密談,任何動靜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更何況……
我的視線落至那為首之人腰間的佩刀上。刀鞘的款式很普通,但吞口處鑲嵌的紋樣卻極為不凡,隱約可辨是一條蛇,有些眼熟。
“是影梭下層聯絡標記。”應解在靈識中道。
聽他話畢,我當即想起這標記曾在我目前所獲的證據錄冊中記載。看來這群人,是影梭的外圍人員。
“你想得美!”受傷的那人冷笑一聲,忽然從懷裡掏出一物,狠狠往地上一摔!
“砰!”
白煙炸開,瞬間侵襲整條窄巷。趁這機會,兩人轉身就往巷子深處跑,直朝著我藏身的方向來。
獨眼疤臉怒喝:“追!”
這下不管不行了。
腳步雜在煙霧中散亂,我暗罵一聲,不得不從陰影中現身,免得被撞個正著。那兩人看見我突然出現,嚇了一跳,但急為求生讓他們冇有停下腳步,擦著我身邊衝了過去。
而追兵也已到跟前。
為首之人第一個衝出煙霧,看見我擋在路中,眼神狠厲:“還有同夥?一併宰了!”
刀光瞬時迎麵劈來。
我側身一閃,刀鋒擦著衣襟劃過。右手傷勢未愈,不能硬接,我左手輕巧一翻,袖中當即滑出一把短匕,格擋開第二刀的同時,足尖勾起地上一塊碎石,巧勁一使踢向另一名衝來的黑衣人麵門。
“啊!”那人捂臉慘叫,歪向一邊。
獨眼疤臉見狀,攻勢更猛。他的刀法狠辣直接,招招直奔要害,顯是戰場上搏殺出來的路子。我且戰且退,借窄巷的地形限製他們的人數優勢。但胸腹間與右手的傷難免會被動作牽扯,迫使我不得不慢下行動。
不能久戰。
我看準時機,短匕虛晃一招,右手暗中燃起一張蔽目符,灰煙一散,瞬時迷住了為首那人的眼睛。
“啊!哪來的狂徒!找死!”
我乘勝追擊,將薛曉芝留給我的霧丸猛地擲出,更濃的煙霧瀰漫開來,迫使幾個黑衣人動作一滯,我趁機抽身後撤,朝著那兩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
-
巷子的儘頭是一堵高牆。此刻那兩人正在牆下焦急地試圖攀爬,受傷的那人明顯力不從心。
“讓開。”我低喝一聲,足尖在牆麵連點數下,借力翻上牆頭,反手快速解開右手手臂纏著的細布,甩了下去。
“抓這個上來,快!”
兩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冇受傷的那人先爬上,再將同伴拉上來。我們三人先後翻過牆,落入另一條更偏僻的後巷。
身後傳來獨眼疤臉的怒罵聲和攀爬聲,但顯然被方纔的符術和迷霧攪混了思緒,影響了動作,慢了好半截。
“這邊!”我帶頭往巷子深處跑。對這一帶的地形提前踩過點,我知道幾條隱蔽的小路可以走。
好一陣七拐八繞後,我們最終在一處廢棄的染坊後院停下。這裡堆滿了破爛的染缸和木架,氣味刺鼻,但勝在隱蔽。
在靈識中同應解確認冇有追兵跟上來,我才鬆了口氣,靠在一個倒扣的染缸上喘息。內腑的傷又開始作痛,右手失去了細布嚴實的包紮也開始滲出新的血跡。
那兩人驚魂未定,看著我,眼神裡警惕與感激的情緒錯雜變換。
“多、多謝兄台相助……”冇受傷的那個拱手道,聲音還有些發顫。
我擺擺手,看向受傷的那人:“傷得重嗎?”
“還好,皮肉傷罷了……”他咬著牙,自己撕下一截衣襬想要包紮,奈何單手操作有些不便,屢屢拉扯到傷患處。
我歎了口氣,從懷中取出金瘡藥,走過去幫他進行簡單處理。
兩人全程怔愣地看著我。
“你們偷了影梭什麼東西?”包紮完,我直起身,淡聲問。
兩人臉色驟變:“你……你怎麼知道……”
“刀鞘上的紋樣,我認得。”我道,“影梭的東西不好拿,你們膽子不小。”
二人對視一眼,受傷的那個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個用長帕包裹的小匣子。
“不是偷東西,是拿回證據。”他聲音嘶啞,“我們東家是做藥材生意的,上月從南邊進了一批老山參,結果被影梭的人強行‘征用’走了,還說是宮中采辦。東家氣不過,暗中查訪,發現他們根本冇有將山參送往宮中,而是運去了清虛觀。”
我眉頭擰起,又是清虛觀。
“東家讓我們偷偷盯著,我們就跟到了清虛觀後院,看見他們從馬車裡抬下來的不隻有藥材……還有、還有活人。”男子握緊拳頭,“我們本來想報官,可東家說,官府裡也有他們的人。”
另一人接過話:“後來……後來東家就突然暴病身亡,我們懷疑是滅口,就趁夜潛入了影梭在城南的貨棧,想找到他們與清虛觀往來的罪證。”
他打開小匣子,裡麵是一疊泛黃的紙頁,上麵密密麻麻記錄著物資往來:
某年某月,送藥材若乾至清虛觀;某年某月,收晶石若乾自清虛觀;某年某月,特殊材料損耗,需補充……
在尾頁,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代稱。
【癸巳臘,收庚九殘源一縷,封於玄玉,送呈宮內。】
癸巳年……那正是蕭家覆滅,應解死因不明的那一年。
還有庚九殘源……
我攥紙的手不忍一緊,心肺鈍痛。
“兄台?”未受傷的男子擔憂地看著我。
我揉了揉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東西,你們到底是從何得來的?憑你二人的身手,恐怕難奪得如此重要的證物。現在到手了,往後又打算怎麼辦?”
兩人對視一眼,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
“此物……此物確實不是全憑我倆竊取得來的。是影梭內部有了內鬼,我們潛入後,那人說知道我們想要什麼,便給我們指了路,這纔有驚無險地拿到東西逃了出來……”
“往後之事,我們本來想找個清官告發,可東家說過,官府裡也有清虛觀的盟友,我們……也不知道該信誰。”
我將紙頁小心疊好,放回匣中,遞還給他。
“收好。兩日後子時,來蘭亭軒。”我看著他們,“若信得過我,那時帶著東西來便是。或許,能找到真正能將證據遞上去的人。”
男子疑惑:“蘭亭軒?那不也是……”
“影梭的暗樁。”我接話,“最危險的地方,有時亦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們臉色登時一白,被嚇得不輕。
“去不去,你們自己決定吧。”我不再勸說,轉身準備離開。
“兄台!”冇受傷的那人忽然叫住我,“你……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幫我們?”
我腳步稍頓,冇有回頭。
“一個討債的人而已。”
-
回到地窖時,時辰已至後半夜。
陶奕給銅錢留了不少剁碎的肉泥作食,還留了一盞小油燈亮著。此刻那黑貓蜷在乾草堆上,聽見動靜耳朵動了動,睜開眼睛瞥了瞥我,又懶洋洋地合上,尾巴尖輕輕擺了擺,算是打過招呼。
我靠著草堆坐下,渾身乏力。右手傷處傳來陣陣刺痛,先前打鬥時強行使力,又拆了大半布條,此刻那處又有濕黏的溫熱滲開。
腕間的玉佩正發著燙,應解的身形在油燈光暈邊緣緩緩凝聚。
他冇有說話,隻走到我麵前蹲下,伸手探向我右手的傷處。
“我自己來就行……”我下意識想縮手躲開。
應解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無波無瀾,卻迫使我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他低頭,開始仔細地解我手上已經被血汙浸透的布條。動作很輕,冰涼的指腹偶爾觸到皮膚,讓我不忍輕顫。
布條一層層揭開,最後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傷口比白日看起來更猙獰些,邊緣紅腫,滲出的血混著藥粉結成暗紅色的痂,動作間又有新的血珠從裂縫中冒出來。
應解沉默地看著,魂息沉了沉,壓在我們相連的靈契之上。
“冇事的哥。”我試圖讓氣氛輕鬆些,“皮外傷而已,比之前在清虛觀的時候好多了。”
他不應,從旁邊的包袱裡取出葉語春給我的乾淨布巾和藥瓶。他開了一罐陶奕留下的清水,之後便浸濕布巾,小心擦拭傷口周圍的血汙。反覆幾次後再打開藥瓶,將藥粉均勻灑在傷處。
“嘶……”
藥粉刺激到傷口,我倒抽一口涼氣。
應解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疼?”
“……有點。”其實我憋得住疼,但見他這幅不言不語的冷淡樣子,便想激他說些什麼。
應解不再說話,繼續動作時比方纔更輕了些。待藥粉敷好,他又取出乾淨的布帶,一圈圈重新包紮。整個過程安靜非常,讓我有些鬱悶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包紮妥當,他卻冇有立即鬆開我的手。
哥生氣了嗎?要怎麼辦……
我正欲抽回手想些哄鬼的話,卻見應解忽地低下頭,唇輕輕貼在了我剛纏好布帶的手臂上方——那裡有一處較淺的擦傷,已經結了薄痂。
我怔住。
他垂著的眼睫輕顫著,唇很涼,留戀般地在我手臂上落下一吻。
在那處結了痂的傷口上停留了片刻後,他緩緩移動,慢慢吻過布帶邊緣,吻過我手上那些細小的新舊傷痕。
每一個吻都輕如羽毛拂過,卻讓我從手背至全身都泛起一陣酥麻。
“哥……”我聲音有些啞。
應解這才抬眼。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翻湧著某些深沉的東西,自責、心疼,還有一種幾要將人淹冇的溫柔與珍重。
他唇上沾了一點我傷處的血,在唇間暈開一抹暗紅,刺目又妖異。
我忍不住伸出左手,拇指輕輕擦過他的唇角,想拭去那點血跡。
應解冇有動,隻是看著我。指腹下的唇冰涼柔軟,逐漸沾上微濕的血跡。我慢慢擦拭,那抹紅在我的指尖化開,變成淡淡的粉,覆在哥的唇上,有如抹了口脂。
我笑了一下,正準備收回手時,應解忽然微微側頭,嘴唇輕輕含住了我將要抽離的指尖。
並未用力,隻是用唇瓣含著,牙齒若有似無地擦過指腹。
“……”
全身血液彷彿在這一刻衝向顱頂,我茫然地眨了眨眼,更不知往後該如何動作了。
一下,又一下,安靜的環境讓我有了聽見自己心跳如擂的錯覺。油燈的火焰跳晃著,牆上的影子跟著顫動,糾纏成一團模糊的深色。
應解鬆開了我的指尖,冇有退開。我們之間的距離愈來愈近,直至能夠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氣息。
他的氣息是涼的,帶著魂體特有的清冷;我的呼吸是燙的,裹著灼熱和此刻心緒的慌亂。
距離一寸寸縮短,應解的目光從我的眼睛落到我的唇,又緩緩移回來,同我無聲對視。我看著他眸中自己的倒影,看著他唇上那抹屬於我的血,鬼使神差地,又輕輕蹭了蹭他的下唇。
不知是誰先靠近的。也許是我,也許是哥。
等回過神來時,輕柔的吻又一次落了下來。
落在我的唇上。
冰涼,柔軟,含著淡淡的血腥味,我的血的味道。起初隻是貼著,像試探、確認。他描摹形狀般輕輕摩挲著我的下唇,我微眯起眼,左手滑到他頸後,指尖陷入髮絲間,小心攥住一縷。
觸感分明像活人,卻早已非人了。
我內心酸澀難言,更貼近他回吻。他像在壓抑著什麼,動作剋製隱忍,吻很輕,很慢,在我的迴應下變得重了些,隨後又降得溫柔。我感知到透過相貼的唇傳遞來的應解的魂息波動,冰涼裡竟也漸漸染上了幾分溫熱。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呼吸,也許已有一盞茶的時間。他稍稍退開一點,額頭相抵,鼻尖輕觸。呼吸交錯間,他的涼與我的熱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下次,”他低聲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彆再這樣。”
我知道他說的是我又讓自己受傷的事。
“情況緊急……”我試圖解釋。
“不行。”他打斷我,又在我唇間啄吻一下,“萬事須以自身為重。”
我隻好將反駁的話吞回喉嚨,鬆開拽他頭髮的手,垂下握住他的,十指相扣。
應解唇上那點血跡已經不見了,不知是被我擦去,還是完全融在了這個吻裡。
“彆再受傷了。”應解又道。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麵的情緒複雜難辨,承載了太多我不敢讀懂的東西。
我想說很難保證,想說前路還長,想說還有很多怨要報……但最後,我隻是輕輕“嗯”了一聲。
應解又親了親我的額頭,隨後退開,身影逐漸虛化,重新回到玉佩中。
可那份涼意,和唇上殘留的觸感,還久久不散。
我靠回乾草堆,緩緩平複呼吸。右手傷處還在隱隱發疼,但似乎冇那麼難熬了。
我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腦袋還是有些發暈。
方纔……也是在渡魂氣麼?
銅錢從乾草堆上跳下來,蹭到一旁,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尾巴悠閒地擺動著,一副要來湊熱鬨的樣子。
“看什麼看。”我低聲道,唇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油燈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地窖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