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尋蹤
夜色漸深,我回到那間冷清的小屋。
我點起油燈,淺淡光暈勉強照亮一隅。桌上的葫蘆安靜地立著,裡麵的魂魄似乎也因白日的驚嚇而陷入了沉寂。
阿應飄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月色,清冷的側臉在光影中顯得有些孤寂陌生。
他忽然開口道:“為何……定要捲入如此凶險之事?置身事外,方為明智之舉。”
這話聽起來倒不像阿應的作風了。我與他本就毫無冤仇,可他卻也因一點兒生前未散儘的君子氣概纏我纏得緊。如今我們一同陷入這危險的境地,他竟然還要求我置身事外?
我正對著油燈,輕撫著腕間那半塊溫潤的玉佩,聞言抬頭,習慣性地以玩世不恭之態掩飾內心的波瀾:“拿錢辦事,此乃江湖規矩。況且,我本就愛管閒事,你難道不是早就清楚了嗎?”
“並非全然為此。”
他轉過身,眼神淡然,語調卻異常肯定:“你對那位有著‘相爺’身份的人相當關注,此人……與你有舊怨。”
我動作一僵,玉佩差點脫手,這鬼魂竟比我想象的更加敏銳。
不知該如何接話,我一揮手熄了油燈,小屋瞬間被濃重的黑暗吞噬。
“我要歇息了。”我淡淡道,“明日還有正事要辦。”
油燈熄滅後,我和他,一坐一立,一實一虛,在寂靜中無聲對峙。
舊怨?何止是舊怨,那是傾儘三江五湖之水也無法洗刷的血海深仇。隻不過現如今我並未覓得多少情報,腦海中隻是隱約有了一個尚是雛形的猜想,暫且落不到實處。
現在還不是時候。
黑暗中,我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已勉強恢複了冷靜。
“李府守衛森嚴,那玄骨道人更非易與之輩。你當真要去?”阿應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沉默。
“不然呢?”我躺了下來,長呼一口氣,“難道等著那位李公子和玄骨道人查到我頭上,然後殺上門來?如今光有趙小姐一魂的證詞和‘包打聽’的情報可還不夠,我們需要實實在在、能砸死人的物證。”
我起身翻出藏在床板夾層裡的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一些非常規的小工具——精巧的撬鎖鉤、特製的迷煙管、幾張效用各異的符籙。這些都是混跡江湖必備的“手藝”,平時很少動用。
“你想潛入李府?”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魂體飄近了些,語氣凝重,“此舉太過冒險!”
“所以需要個好嚮導,比如……一個能穿牆透壁、感知危險的……”我抬頭,意有所指地看著他。
他沉默了一下,似在權衡。最終,他開口道:“我與你同去。或許……能提前感知到那邪師的氣息或機關陷阱。”這一次,他終於不再反對,而是選擇了協同。
這細微的轉變,讓我的心緒莫名安定了一瞬。
看來同這鬼魂結契並非無用,果真能讓他變得比先前聽話許多……
但願往後也能如當下這般儘在掌控之中吧。
-
次日白天,我通過陶奕的渠道,設法弄到了一張李府大致的佈局圖,重點標出了李公子常待的書房和寢院位置。
這陶奕,是我最初混跡市井時所結識的夥計,同時是那“包打聽”在此片城鎮的眼線之一,也算情報販子。
此刻他叼著根草杆,把草圖塞給我後吊兒郎當地打趣道:“遊半仙,李家現如今可是咱們縣太爺都要禮讓三分的硬茬子,那李二公子自打娶妻上位後更是個混不吝的主,你悠著點,彆銀子冇賺到,先把自個兒摺進去了。”
“放心,”我接過草圖揣進懷裡,“算命的都惜命,打不過我還不會跑嗎?”
陶奕聞言聳了聳肩:“看你這大傷未愈的模樣,還不知跑不跑得了呢。”
我笑罵他:“再多嘴咒我,小心下午開不了張!”
-
是夜,月黑風高,正是梁上君子的好時辰。我換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將必要的小工具和符籙貼身收好,那半塊玉佩依舊穩穩地貼在胸口。
臨行前,我瞥了一眼桌上那隻葫蘆,低聲道:“等著,給你找點公道回來。”
到了李府附近,我揮手下令,指示阿應先行探路。
阿應點頭,即刻穿透牆壁前去探查。
我們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之中。李府高牆大院,但對於一個有經驗的夜行者和一個能無視任何實物障礙的鬼魂來說,並非牢不可破。他飄在前方,如同最警覺的暗哨,時而穿透牆壁,時而升上高處觀望。
“右側迴廊儘頭有兩名護衛正在交接。”
“左轉,假山後有一隊巡夜家丁過來,避一下。”
“前方月洞門內有犬吠聲,繞道。”
在他的指引下,我們如同暗影般在龐大的府邸中穿梭,巧妙地避開了一波又一波的守衛和暗哨。他的指引精準得令人咋舌,彷彿對這座府邸的防衛佈置瞭如指掌。
阿應生前到底是何人物?真是無法不讓人心生好奇啊。我心裡這樣想,先前也曾問過話,隻是每每提起生前他都報以一副茫然模樣,再問也是白問。
當下也不是考究這個的時候。
越是靠近李公子獨居的院落,空氣中那股令人不適的陰邪氣息就越發明顯。書房窗外被佈置了簡單的障眼法,尋常人看去隻會覺得視線模糊,不願靠近。
“低劣的惑心幻術,西南角坤位是生門,從那裡進。”阿應道。
不久,我們成功潛入書房。室內的佈置極為奢華,古玩玉器琳琅滿目,卻因佈置者的愚昧而瀰漫著一股虛浮與庸俗之氣。我們迅速且細緻地翻找起書桌、書架、多寶格……最終,我在書案下一個配有暗鎖的抽屜前停住腳步。
這種鎖可難不倒我。
幾下細微的響動後,鎖舌彈開。抽屜裡除了些銀票和賬本,底下還壓著幾份書信。信封上冇有落款,但信箋的紙質和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徽記水印,讓我心頭猛地一跳——那是相府門下賓客慣用的私信形製!
我迅速抽出信件展開,內容多是些看似尋常的問候與利益輸送,但字裡行間卻隱約提及“漕運新規”、“清除絆腳石”、“相爺之意”等模糊卻令人心驚的語句。
其中一封信甚至利用藏頭技法提到了“趙家不識時務,當早做決斷”之類的言論!
我拿著信的手輕微顫抖著,並非出於恐懼,而是源於憤怒以及一種逼近獵物時的興奮之感。
果然存在關聯……這些線索雖無法直接指認那幕後主使,但足以成為撕開黑幕的首個突破口!
“果然是他……”我低聲喃喃,將這幾封草菅人命的信件小心揣入懷中。
正當我想進一步搜尋是否有更直接的證據時,阿應突然低喝一聲:“走!有陰煞之氣正急速靠近!是那邪師回來了!”
登時,書房門外的走廊傳來了雜亂腳步聲和李公子帶著醉意的笑罵聲,此時若想全身而退已然不現實,我與阿應對視一眼,就屋內環境找起了避難之處。
“這邊!”阿應引我看向書房內側牆壁上懸掛的一副巨大山水畫,“畫後牆壁有夾層暗隙!可暫避!”
無暇多想,我閃電般掠至畫前,掀起畫軸,側身擠入後麵那狹窄得僅容一人貼壁而立的黑暗縫隙中。剛將畫軸恢複原狀,書房門就“哐當”一聲被推開了。
李公子和那玄骨道人帶著一身酒氣走了進來。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鼓,緊緊貼著冰冷牆壁,腕間的玉佩卻在此時開始發燙。阿應也隨之穿過屋頂,在外暫避,以防那邪師有所察覺。
透過畫軸與牆壁的微小縫隙,我能看到那玄骨道人乾瘦的臉上,深陷的眼窩在燭光下顯得格外陰森。他鼻翼翕動,像是嗅到了什麼,沙啞道:“公子,屋裡有生人氣味!”
李公子頓時酒醒了一半,緊張地四下張望:“怎麼可能?哪個不要命的敢闖我書房?”
玄骨道人手中那杆詭異的黑色骨幡無風自動,一股如同毒蛇般的邪霧瞬間侵襲而來,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不消片刻我便感到一股強大的壓力迫近,我立即點穴閉氣,不露半點聲響。
那邪霧在我藏身的畫前停留了片刻,徘徊不去。恍然間我還以為那邪師疑惑的視線已經穿透了薄薄畫紙,一時膽戰心驚。
良久,那邪霧似乎未能發現確切異常,終於不甘地移開。
“許有什麼野貓溜進來,或是公子您帶回的野花香粉氣味。”道人沙啞地說,但眼神依舊狐疑地在房間內兜轉,“公子,趙家那丫頭的事必須儘快處理乾淨,免得夜長夢多,相爺那邊也不希望再橫生枝節……”
“放心吧,大師,”李公子鬆了口氣,語氣又變得囂張起來,“我爹早已打點好了縣衙,趙家那兩個老不死的翻不起浪!等風頭過了……”
兩人的談話聲漸低,似乎在密謀著什麼。
我躲在夾縫中,手心後背全是冷汗。直到他們離開書房許久,外麵再無動靜,我纔敢一點點地從那令人窒息的狹窄空間裡挪出來,雙腿都有些發軟。
懷中的幾頁信件陡然變得沉重。這些,加上趙小姐的魂魄,或許足以將李公子乃至他背後若隱若現的黑手拖下水。
但那玄骨道人最後投來的狐疑且警惕的目光,讓我清楚地意識到,他們很快就會察覺異樣,後續的反撲必定更為凶猛。
“此地不宜久留。”阿應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抬頭看去,此時的他並不在屋內。
阿應接著說道:“方纔我突然發覺,隻要距離不遠,我便感知到你的方位,還能直接通過靈識與你交流。”
結了這靈契竟還有這般用處,倒是省了不少麻煩。隻是聽阿應這般說話,我驀然發覺,比起以往,他所說的話變得平實了些,不那麼文縐縐了。
不過眼下當務之急是儘快離開李府,那些信件和趙小姐的魂魄都是要命的證物,絕不能落入他們手中。
我們沿著原路,更加小心地撤離李府。
翻出高牆,落於寂靜的巷子裡,一路趁風而歸,被夜風這麼一吹,我才發覺自己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登時有些遭不住地打了個抖,心想這趟就算再損我一隻胳膊也值當。
“接下來該如何行動?”在返程的途中,阿應向我發問。
經曆了今夜又一場聯合曆險,他詢問的語氣中少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指責,多了些平等的探討,甚至隱隱透露出一絲依賴我來出決策的意味。
我心下覺得好笑,這鬼變臉比翻書還快。
“回去再說。往後波折隻多不少,你也隻能隨我受著了。”我放緩腳步,藉著月光瞥了阿應一眼,雖看不清神情,卻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肩線微微鬆弛下來。
夜風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我們腳邊,我攏了攏被風吹亂的衣襟。
然而不知為何,明明已遠離李府高牆,我卻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後背竄起一股莫名的涼意,比那夜風更冷,彷彿被什麼極其陰毒的東西在暗中窺視了一眼。
但願是我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