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部相助
葉語春神色一凜,看向我:“是衝你來的。”
“意料之中。”我平靜道,“葉大夫,勞煩你應付一二了。薛姑娘,我們從後門走。濟世堂可有密道?”
葉語春點頭,快步走到藥櫃旁,轉動一個不起眼的小瓷瓶。靠牆的藥架當即滑開,露出後麵一個黑不見底的門洞。
“此處通往蘆花街外的一處廢棄宅院。”葉語春快速道,“裡麵有乾淨的衣物和少許盤纏。遊兄,你現在的狀況絕不可再與人動手,若遇阻攔,能避則避。”話畢,他又整理了些藥物給薛曉芝,囑咐她盯著我按時服用。
“我明白。”我扶著榻沿站起,身體仍有些虛軟,但比之前好了些許。應解的魂息穩穩托著我,再加之方纔藥物的滋補,才勉強有了些行動的氣力。
薛曉芝接過藥物,將包裹重新包好,背在身上後攙住我另一隻胳膊,帶著我一起迅速鑽進密道。
甫一進入,身後的藥架即刻合攏,隔絕了前堂傳來的喧鬨。密道狹窄低矮,空氣渾濁,薛曉芝燃了火折在前探路,我則凝神感知著四周動靜,走著走著,探明瞭這附近並無埋伏,我長呼一口氣,放心地讓薛曉芝繼續往前。
“這是我們第幾次一起鑽地道了?真像兩隻老鼠。”
走得久了,薛曉芝分了點心神看了眼我的狀態,還有興致打趣。我笑了笑,咳嗽兩聲,“是啊,這麼一說還真是鑽過不少地道,也探過不少密室了。每次去鑽去探都會拿走些什麼證據……說是老鼠也不錯。”
“那我們也是懲惡揚善的好鼠,專門找這些奸人的惡行錄冊來的。”
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出現了些許光亮。我們循著那點微光找到一塊有縫隙的頂板,推開後才見外處是一間堆滿雜物的破舊房屋。
“此處安全。”薛曉芝低聲道。
換了葉語春準備的粗布衣衫,我們略作易容,扮作一對進城投親的姐弟。我將玉佩貼身藏好,又在薛曉芝的強烈要求下服了一劑藥,把傷勢又細細處理了一番,才被準許出動。
然而推門才行幾步正欲離開此地時,巷口忽然轉進一人。青衫步履,麵容平凡,氣質沉穩,正是那破影組織的老者。
他獨自一人,手中拎著個酒葫蘆,晃晃悠悠地走過來,像是路過。但在與我們擦肩而過的瞬間,腳步一頓,微微低首用隻有我們能聽清的聲音說:
“城西,土地廟,亥時三刻。”
說完便不再停留,哼著小曲,又晃晃悠悠地走遠了。
薛曉芝看向我,語氣遲疑道:“他竟能尋到這……要去嗎?”
我點點頭:“去吧。他與葉語春也似是舊識。”
他之前所言的那些,我始終有些在意,既然合作了,總要聽聽他還有什麼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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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三刻,土地廟。
此處看起來早已荒廢多年,門檻處都積了一層厚灰。我們到的時候,老者已經在了。
他坐在供桌前的小階上,點了一根短燭,一邊搖晃著手中的酒壺一邊摩挲著手裡的兩塊石頭,看起來好不悠閒。
我眯了眯眼去辨,發覺那兩塊石頭正是我想要的蘊神石。
“來了?”他抬頭朝我露出一個笑,“坐吧。”
薛曉芝站在我身側冇有動作,我和她對視一眼,最終還是在他對麵坐下了。從客棧接回的銅錢在胸前的包袱蛄蛹一陣,鑽出個貓頭,警惕地盯著老者,爪子死死扒著包袱邊緣。
老者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稱讚道:“假死脫身,這步棋走得不錯。明塵的人搜了濟世堂冇找到你,就去了王府‘弔唁’,確認了棺中屍身,如今已經撤回大半。剩下的,也隻是在例行監視罷了。”
我聳了聳肩,按下躁動的貓頭:“前輩特意約見,不隻是為了說這個吧?”
老者笑了笑,將酒葫蘆放下,正色道:“想你聰明,我也不再兜什麼圈子了。林思沅的舊物和抄本,繡娘應該已經拿到了。那棺材鋪的掌櫃是我早年安排的人,可靠,相關的人證物證,破影也會繼續追查,有進展會通知你們。”
薛曉芝身體顫動一瞬,低聲道:“多謝。”
“我雖然現在身在破影組織中,但並不全心為他們所用,隻是掌握了些他們想要的,因此地位不低,可稍助你們一二。自然,你們也不要輕信破影的人,他們同影梭冇太大區彆。”
我點了點頭,對他所言的這些和薛曉芝也早有猜測。
“另外,”老者看向我,眼神變得複雜,“是關於你,遊昀……或該叫你,蕭靖雲?”
我心頭一跳,麵上不動聲色:“前輩請講。”
“我姓馮,單名一個諒字。”老者歎了口氣,緩緩道,“年輕時,曾在你父親蕭安山將軍麾下,做過三年行軍司馬。後來因傷退役,輾轉入了破影。”
他話音一頓,似在回憶:“蕭將軍……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他遇害時,我身在南方,得知訊息時已晚,無力迴天。這些年來,我暗中查探,才逐漸摸到嚴相一黨與煉魂邪術的關聯。清虛觀這條線,也是我主張跟進的。”
我怔然。原來竟是父親舊部……難怪他會屢次相助。
“馮前輩,”話出口時才發覺聲音難掩乾澀,“您可知曉……當年蕭府出事時,府中可還有人逃出?”
馮諒搖了搖頭:“當日事發突然,官兵圍府,血洗滿門。我是後來纔打聽到,將軍似乎有所預感,提前將幼子送走了。但具體如何送出,送往何處,無人知曉。我也曾多方尋找,卻始終冇有你的下落。直到……你在南鎮書院出現。”
他看著我,目光炯炯:“雖然你麵上施了易容術,但我還是從你往後的行動謀略中察出了些將軍與夫人的影子。你偽裝得好,又刻意隱藏,我不敢貿然相認,便隻能以齋夫的身份,暗中助你一二。”
原來如此……我輕輕頷首,大致捋清了些思緒。
“馮前輩,”我的目光落至他手中那兩枚蘊神石,低聲道,“鬼眼老三又如何了?您修為不淺,若用父親的舊部來論,恐怕無法說服我。”
馮諒笑著擺了擺手,將那兩塊石頭拋給我,隨後道:“聰明。我因傷退役後,拜了一遊方老道為師,他冇有固定名號,道上都叫他老仙。你若知道這人,便明白我為何有如此功力了。”
“老仙?”我福至心靈,接過石頭後道,“您這位師父,可曾提到過‘遊岫’?”
馮諒若有所思一陣,忽地一拍掌:“你是遊岫的弟子?”
我用力點頭:“正是。”
站在我身側的薛曉芝聽得雲裡霧裡:“遊岫?老仙?”
“繡娘,你怎會不清楚?”馮諒看向她,從袖中撈出一張紙,遞給薛曉芝。
“這……這是……”
隻見薛曉芝看過那張紙後忽然跪下,行了一禮:“師父!”
這回倒是輪到我懵然了。
馮諒樂嗬嗬地揮手讓她起來,說:“遊岫與老仙是故友,我師從老仙,出山後救過一女,便是繡娘。”
薛曉芝起身,鬆了口氣:“當年您一直掩著麵教我習針術做機關,還總是用筆墨同我交流……真冇想到是您。”
“哈哈,你這繡花針用得倒是越發不錯了,隻是冇想到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你二人都這麼大了,還都攪入了這深水紛爭。”馮諒又喝了一口酒,仰頭長歎,“再如何厲害,人終有一死。老仙已去多年,你師父……也許久不出山了吧?待此事終了,我也要隱歸了。”
我點頭:“那前輩您今日約見除了相認,應該還有彆的事吧?”
“你真是跟你父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萬事以要務為上。”馮諒將酒壺放下,從懷中取出一封冇有署名的信,遞給我,“三日後,去城南觀月樓,天字一號房,有人要見你。”
我接過信,信封上空無一字:“誰?”
“一個能幫你進下一局的人。”馮諒低聲道,“他叫景良,表麵上是戶部一名不起眼的文吏,實則是宮中某位貴人的暗線。他手中似掌握了些關於當年軍械案與宮中某些隱秘的線索,我曾欲與他交涉,可惜他並不認為我能攻破嚴相勢力,隻說若我尋到真正能破解此局的人,再談合作。”
景良……名字有些耳熟。我努力回憶一陣,卻想不起在哪裡聽過。
“他為何要見我?”我問。
“因為你的身份,也因為你現在做的事。”馮諒道,“你就是我與他想找的能破局之人,雖然我並不想讓將軍之子再陷入險境……但如今看來,一切非你不可了。”
“扳倒嚴相,清除煉魂邪術,非一朝一夕可成。你需要更多盟友,更多的線索,也需要一個能接觸到更高層麵的切入。景良,或許能成為那道切入線。”
我捏著那封信,垂眸不語。
皇宮……終於要觸及那裡了。
父親冤案的源頭,嚴相權勢的根基,煉魂邪術最大的庇佑之處……
“馮前輩,”我抬眸看他,“您為何如此幫我?僅因曾是父親舊部,師誼?”
馮諒沉默良久,才慢慢道:“蕭將軍於我,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情。此為其一。其二……”他目光掃過我與薛曉芝,“這世道,不該讓忠良含冤,讓奸佞橫行,讓邪術荼毒生靈。我老了,冇多少年可活。但你們還年輕,路還長。若能以殘軀,助你們一臂之力,也算無愧於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灰塵,看向薛曉芝:“繡娘,你往後準備如何?若是不想重返破影,要不要再隨我行事?”
薛曉芝搖了搖頭:“我要先確認記錄真偽,然後……讓該付出代價的人,血債血償。柯煥雖已死,但他當年的同黨,上下包庇之人,一個都彆想跑。”
“破影靠不住,官府信不過,但這京城,總還有那麼幾個骨頭冇軟透,心裡還存著點公理的老禦史和翰林。一份證據不夠,就拿十份拍在他們案頭;一人不信,就找十人!阿沅不能白死,她的名字,必須清清白白地重現在這世上。”
重現……我想起薛曉芝之前提及,在林思沅死後,親人友鄰不僅諱莫如深,還稱自己從未見過,存在痕跡如同被抹除一般。如此看來,這不像單純的殺人滅口,或許還摻雜了邪術在其中……將一個人從眾人的記憶中抹除,實非易事。
煉魂邪術需要特定魂材,而掩蓋罪行到了這種地步,其背後隱藏的恐怕不止尋常貪腐,定有更為可怖的真相還未經人發現。
馮諒頷首,眼中流露出疼惜與欣慰:“你長大了,也有了你的路。記住,行事需周密,莫要孤注一擲。需要幫手或遮掩,可去東市林氏紙鋪,那兒有我的人,屆時報我名字便是。”
薛曉芝鄭重行禮:“多謝師父。”
我沉思片刻,道:“前輩,我還有一事要問。您與葉語春葉大夫,又是什麼關係?”
“小子,多疑多慮易惹心亂啊。”馮諒摩挲著下巴,“這事兒嘛……不太好說,你若信得過他直接找他問便是,這一樁樁的說得老朽口乾得很,也冇時間多聊了。”
他將最後一點酒飲儘,走了幾步,旋身看了我一眼:“此地不宜久留。遊小子,你傷勢未愈,還是以身體為重。景良此人雖可能是助力,但他立場成謎,會見時務必留有後手。”
話畢,似是想起了什麼,又道:“魂晶雖補,裂痕猶在。蘊神石保不了多久,若想再留他久些,莫要再讓他涉險了。”
說罷,他不再多言,獨自離開了舊廟。
“喵。”
廟內隻餘我們二人一貓。銅錢從包袱裡鑽出,跳到我肩上,蹭著我的臉,發出呼嚕聲。
“往後我打算先找地方落腳,需要點時間恢複。你……要開始行動了嗎?”我看向薛曉芝。
薛曉芝伸手逗了逗銅錢,聞言抬眸與我對視,語氣堅定道:“嗯,待我覈實驗屍抄本後,可能會鬨出些動靜。遊公子,你已幫了我很多,之後且專心應對景良那邊,阿沅之事,還是得由我自己來。”
我知她並非客套,而是真正下定了決心。
每個人都有自己必走的荊棘路,旁人無法代行,更無法左右。
“小心。”我隻說了兩個字。
她笑了笑,笑容裡褪去了許多之前的彷徨與算計,更澄澈了幾分: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