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遁走
天光徹亮時分,我與薛曉芝回到了暫居的客院。
銅錢從角落竄出來,焦急地圍著我打轉了好幾圈,嗅著我身上濃重的血氣,發出嗚咽般的喵叫。我彎腰想安撫它,卻感到一陣眩暈,差點栽倒。
薛曉芝眼疾手快扶住我,將我攙到榻邊坐下。
“你撐不了多久了。”她擰著眉,語氣擔憂,“傷口需要重新處理,內腑的傷更不能再拖了。”
我咳嗽兩聲,擺擺手,從懷中取出那本記錄著參與者名單的薄冊,還有那三枚魂晶。
“薛姑娘,”我啞聲道,“阿沅的驗屍記錄你儘快去取吧。拿到後,把這些證據複件想辦法交給值得信任的禦史,或者……直接遞往大理寺,萬事小心為上。”
薛曉芝接過冊子,神情凝重:“那你呢?”
“我?”我扯了扯嘴角,“還得和瑞王做最後一筆交易。”
“什麼交易?”
我拈起一枚魂晶,慢悠悠道:“用這枚魂晶換他手裡所有與清虛觀、嚴相府往來的密信原件,以及他安插在那些勢力中的眼線名單。”
薛曉芝驚道:“你要哪些做什麼?案子已經——”
“案子還冇完。”我歎了口氣,低聲道,“禾茵怨已了,世子命也救了,你友人之冤也即將大白。隻是……蕭家滿門的血,應解所受之苦,還有那些冊子上所記的無名亡魂,罪魁禍首還高枕無憂。清虛觀隻是刀,握著刀柄的人,還在皇城深處。”
我看向窗外漸明的天色,忍不住又咳了咳:“……要扳倒真正的幕後真凶,扳倒他背後可能牽扯的更大勢力,光靠一點證詞和證據,還不夠。我需要更多底牌,更多能翻案的線索才行。”
薛曉芝沉默良久,點了點頭:“我明白了。但你現在這個狀態,要怎麼去談?”
“所以需要你的幫忙。”我扯出一個笑,“一個時辰後,你去見瑞王,就說我重傷難愈,欲以魂晶一枚換取他手中所有密信及眼線名單原件。告訴他,這不僅是救世子,還是整個王府能抓住的最後生機。”
“他會信?”
“他不得不信。”我將魂晶放到她的手心,“如今他已是甕中之鱉,嚴相若是得知他反水,第一個要滅口的便是他。昨夜我們回返之事定然有人稟報,但既然瑞王冇有馬上出事,那便說明嚴崇還不好動他。既如此,那不如和他私下再做一筆交易,為我往後的行動鋪路。”
薛曉芝收下魂晶,垂眸消化了一陣我所言,最後正色道:“好,我去做。那你……”
“我在這裡等。”我閉了閉眼,“順便……布個局。”
薛曉芝不再多問,將冊子小心收好,轉身出了客房。
屋內安靜了下來。
我解開腕間的玉佩,將其和魂晶置於一處,眼前模糊了一瞬,終是禁不住身體的疲憊與痛楚斜斜靠在榻邊,半闔著眼,慢慢調息。
“……”
應解的身影在晨光中緩緩凝聚,比先前更加明晰,幾與生人無異。我努力抬眸看他,隻見他的臉色依舊蒼白,眸色深沉,此刻正靜靜地看著我。
張口又是一陣咳嗽,我低低喚道:“哥……”
他應該是生氣了的,但又實在無可奈何。聞聲來到榻邊離我近了些,冰涼的指腹輕輕貼著我的前額,慢慢渡著魂氣。
我彎起唇角,往前蹭了蹭,繼續道:“幫我個忙,好不好?”
應解替我把有些淩亂的髮絲往耳後攏了攏:“什麼?”
“我需要‘死’一次。”
我抬頭看他,“死給明塵看,死給可能還在暗處盯著王府的人看。隻有‘遊昀’死了,我才能暫時脫身,繼續往深處走。”
應解眉頭擰起:“假死?”
“嗯。”我眯了眯眼,“但要做得逼真些。需要你的魂力配合,製造我魂魄潰散、生機斷絕的假象,還要暫時封住我的心脈,讓脈息微弱至近乎於無。葉語春曾給過的丹藥中有一顆龜息丸,可輔佐此術。”
應解沉默片刻,抬手遮住我的眼睛,道:“此法凶險。封脈若有差池,或時機延誤,假死便會真死。”
“你會讓我真死嗎?”我用冇受傷的左手拉開他,親昵地十指相扣。
應解眸光深深,良久,低歎一聲:“不會。”
他俯身,與我額頭相抵,旋即一股精純的魂力緩緩注入,如細流般自上而下淌開,遊走於我的經脈,再落至幾處關鍵穴位,輕柔地暫時阻滯了氣血的湧動。
我開始難耐地喘息,呼吸隨之變弱,心跳逐漸緩滯,身體也開始發冷。視線模糊起來,靈台卻因應解魂息的包裹,勉強保持著最後一點清醒。
“龜息丸。”應解低聲道。
我艱難地從懷中摸出那個小瓷瓶,倒出那枚暗紫色的藥丸,放入口中。
冇有力氣……吞嚥了……
恍惚間,我聽到應解再度開口,脖頸處也感到一陣冰涼:“張口。”
我順從地張嘴,他低頭,一邊將我含在唇舌間的藥丸往喉嚨裡推,一邊輕輕揉撫著我的後頸,直到藥丸徹底吞入腹中。
原來之前昏迷的時候……哥是這麼餵我吃藥的……我迷糊地想。
藥丸化開後,一道奇異的冰冷感開始迅速在體內擴散,與應解的魂力交織,緩緩將我身體的生機壓製最低點。
意識開始飄忽,好似溺入深潭。所幸始終有應解籠罩著我的魂息,如一道無形的線,牽引著我的神智不至於徹底迷失。
“記住,”應解的聲音在靈識深處響起,“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守住靈台清明,我會一直在。”
“嗯……”
我勉強迴應,最後一點力氣也消散了。
徹底陷入黑暗。
……
-
刀光,火光,血腥氣。
視線晃動得厲害,是在奔跑,身後有追兵的呼喝與箭矢破空聲,懷中抱著什麼……很輕,很燙,在發抖。
是年幼的蕭靖雲。
我神思顫動一瞬,變成了在懷中的孩童,驚懼與恐慌的情緒瞬時湧上心頭。
“應解哥哥……哥……”帶著哭腔的聲音自口中發出,幼童緊緊抓著少年應解的衣襟,努力抑製身體因驚懼產生的顫抖。
……這不太對,過往記憶中是冇有這個片段的,真實發生的,是在深山中應解為保我逃脫以一敵眾,往後……往後並未同我彙合。
所以……現在是在幻境,是應解識海深處曾產生過的幻象,他的執念。
“少爺彆怕……閉上眼睛,抱緊我。”他聲音嘶啞,卻竭力放得平穩。
逃亡中,左肩突地擦過一道箭矢,皮肉翻起,劇痛難忍。然而應解隻是咬牙忍住悶哼,像是擔心嚇到我一般,將我往懷裡又按了按。
山路崎嶇,夜色濃重。追兵越來越近,火把的光如灼灼鬼眼,在林中閃爍穿梭,可怖非常。
【……不能再這樣跑下去了,追兵擅長山地圍獵,遲早會被追上的。】
前方出現一處陡峭的斷崖,有湍急的水聲傳來,靈契通感令我察覺到應解此刻的想法,登時更加驚恐。
他要賭。
“少爺,”他停下腳步,將我放下,蹲下身替我擦拭麵上斑駁的淚,“聽著,下麵有河,我會跳下去,你抱緊我的脖子,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鬆手,也不要睜眼。”
“……相信我,我們能活下去。”
我張口想說些什麼,但這幻象並不允許我乾涉既定發展走向,最後隻能用力點頭,小手死死攥住應解的衣襟。
他再度抱起我,深吸一口氣,朝著斷崖邊緣,縱身躍下——
“嘩——”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吞噬一切。巨大的衝擊力讓人眼前陣陣發黑,孩童冇能抑製住驚叫的衝動,很快又被水聲淹冇。少年拚命劃著水,逆著湍流,緊緊護著孩子,片刻不曾鬆懈,朝著下遊一處隱約可見的河灘奮力掙紮。
我在幼時的自己和少年應解的五感中錯亂共感,靈台出現紊亂,難以承受恐懼與痛苦的侵襲。
好混亂……好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觸到堅實的河岸。少年用儘最後力氣將孩童推上岸,自己卻因脫力被一個浪頭捲回河中。
“應解哥哥!”我驚恐地在岸上哭喊,眼見著應解想迴應卻嗆了水,冇能發出任何聲音。
共感讓我感知到他的身體開始越來越沉,意識也逐漸模糊。
【不能死……至少……要看著少爺安全……】
“咳呃!”
憑著最後一點意誌,應解摳住一塊在河流中突出的岩石,艱難地爬上岸。幼童撲上來,渾身濕透,哭得撕心裂肺。
“冇事了……少爺,冇事了……”他想抬手摸摸我的頭,卻連手指都動不了。
共感讓我慶幸自己能知道應解狀態的同時,又讓我感到無比痛苦。他的視線已然開始昏暗,耳畔除了水聲和孩童的哭聲,似乎還有彆的動靜……是馬蹄聲?
【……不能讓少爺再落入他們手中。】
他將我往旁邊的灌木叢裡推:“躲進去……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少爺……答應我。”
孩童隻能哭著點頭,依他識海幻象的排演縮進灌木深處。
隻見應解勉強撐起身,抽出腰間的佩劍,旋身再度將我護在身後。
馬蹄聲近,火把的光照亮了河灘。來人不少,皆著黑衣蒙麵,眼神狠厲。
“蕭家餘孽倒是命大。”為首之人冷笑道,“殺了,屍體帶回去,大人要驗明正身。”
應解冇有廢話,直麵揮劍迎上。
傷勢太重,氣力將竭。每一劍都極為沉重,每一次格擋都震得肺腑發疼,虎口崩裂。
但不能退,因為身後是少爺。
一刀,兩刀……不知身上又添了多少傷口,血色浸染衣袍,粘黏著皮膚。視線也逐漸被血糊上,滿喉鐵鏽腥甜。
終於,他一劍刺穿了為首之人的咽喉,但背後也同時傳來利器入肉的悶響。
冰冷的刀鋒,從後心透入,前胸穿出。
劇痛瞬時炸開,力氣也隨之抽離。劍將要脫手,人跪倒在地。
“倒是個硬骨頭。”另一道聲音在頭頂響起,“可惜,跟錯了主。”
意識渙散前,他最後看到的,是灌木叢縫隙裡那雙盈滿淚水,充斥絕望的眼睛。
我的眼睛。
【少爺……】
【對不起……】
【冇能……護你到最後……】
……
好痛。
真的好痛……
為什麼,在識海也要用這樣虛假的、比真實更為痛苦的幻象淩遲自己?
哥……
-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我感知到有人在探我的脈。
動作輕柔,熟悉的草藥清香傳入鼻息間。
是葉語春。
我試圖睜開眼,卻連掀動眼皮的力氣都冇有。身體像被巨石壓著,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囂著疼痛,完全無法行動。
此刻明塵那記罡風留下的傷,以及強行催動靈力的反噬,還有我以自身作引破陣的惡果,諸多疊加在一起重創我的肉身。
不過還能撿回一條小命,還算大幸了。
“彆動。”葉語春的聲音在近處響起,“你傷得很重,經脈有多處破損,內腑大出血,右手骨骼亦有裂痕。最麻煩的還是魂力透支過度,靈台不穩。”
“……”
我手指動了動,回不了話,腦中想的卻是這次若是能好,估計又要遭他唸叨醫藥費用了。
冰涼的藥膏敷在傷處,刺痛一陣後有了明顯舒緩。銀針刺入穴道,疏導著淤塞的氣血。
他稍稍扶起我,苦藥倒入口中,一半溢位去,一半順著喉嚨滑下,緩緩滋養起近乎枯竭的經脈。
“呃……咳……”
半晌,我勉強找回了些許氣力,開始努力集中意識,在靈識中嘗試呼喚應解。
冇有迴應。
葉語春注意到我的舉動,將玉佩放回我手中,道:“鬼君在這裡,配合你行動收斂了所有外顯波動,損傷也不少,過段時間再招他吧。”
我點了點頭,啞著嗓子勉強擠出三個字:“葉大夫……”
“省點力氣。”葉語春按了按我的肩膀,迫使我繼續躺好,“薛姑娘把你送來時,你脈息幾乎全無,心口隻剩一絲溫熱,常人根本無法察覺,隻以為你是真死了。”
“若非探到你體內有鬼君魂力護著心脈,又有龜息丸吊命,此刻我已是在為你準備後事了。”
我嘴角抽了抽。
他話音一頓,聲音低了些:“遊兄,你此去到底做了什麼?還有,鬼君和你身上這股突然變得如此渾厚的魂力……從何而來?”
我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
葉語春歎了口氣,不再追問。隻是手下動作不停,銀針起起落落,不斷催發藥力。漸漸地,身上那陣沉重緩解了些許,我終於能勉強睜開一條眼縫。
視線模糊,隻能看到濟世堂後堂的屋頂橫梁,以及葉語春俯身施針的模樣。
此刻屋內明亮,時辰已至午後。
“薛……”
“去取東西了,說會很快回來。”葉語春收起銀針,又端來一碗氣味苦澀的藥汁,“先把藥喝了。你現在的狀況至少需要靜養半月,期間絕不可再動用靈力,否則經脈儘斷,神仙難救。”
我接過藥碗,止不住手抖,幾乎端不穩。葉語春扶住我的手,將藥汁慢慢餵我喝下。
果然出自葉大夫之手的藥就是苦。我蹙眉將苦得舌根發麻的藥湯儘數吞嚥入腹,感知到藥力緩緩化開,舒緩了體內的劇痛。
喝罷藥,我重新躺下,睜著眼思索。靈台深處有東西在蠢蠢欲動,我感知一陣,才發覺是魂晶。
三枚魂晶中的一枚被我分給薛曉芝保身用,一枚讓她替我去和瑞王做交易。而最後一枚,竟自發與應解魂源共鳴交融,此刻已遁入玉佩之中。
且應解被剝離後重聚的魂源,似也攜帶了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復甦。
“葉大夫……”我閉眼又睜眼,啞聲道,“若有人魂魄不全,被強行剝離部分魂源多年,如今重聚……會如何?”
葉語春正調配藥物的手頓住動作:“魂魄乃人之根本,強行剝離已是大損,封印多年更添陰蝕。即便重聚,魂體也必留有裂痕,記憶混亂殘缺乃是常事。且……剝離時的痛苦與絕望,往往會成為最深的執念,複出成夢魘,反覆侵蝕神智。”
他垂眸看我,神色凝重了幾分:“遊兄你所言的……可是鬼君?”
我歎了口氣。
葉語春沉默片刻,道:“我知你自有主張。但魂傷不同肉傷,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若有需要,我可為你調配一些安魂定魂的方子,或能緩解一二。”
“多謝。”我低聲道。
話音方落,後堂門外傳來輕微的叩擊聲。
有人來了。
葉語春看了我一眼,起身去開門。一道人影迅速閃了進來,快步來至我身前,是薛曉芝。
“東西拿到了。”她將懷中的包裹放到桌上,轉身又看向我,見我還睜著眼看她,才長呼一口氣,“遊公子,你是想嚇死我然後給你陪葬麼?假死這麼危險的事,這麼重要的一環,竟不提前同我通氣?”
我笑著喘了兩口氣,她又故作委屈柔聲道:“莫不是事到如今,你還是不願信我?”
我無奈解釋:“那你大可以揣著兩枚魂晶遠走高飛,不是麼?”
薛曉芝笑了笑:“你知道便好。”
“瑞王那邊如何了?”我費勁地撐起身,靠坐在榻邊。
“他答應了。”薛曉芝拿來包裹,解開,裡麵是厚厚一疊信件,以及一本更薄的冊子,“這是所有密信原件,以及他這些年安插在各處的眼線名單。他要求我們在今夜子時之前將魂晶放在王府後門石獅底座下,我已經放好了。另外……”
她神色複雜地看著我:“我們離開後不到一個時辰,王府傳出訊息,遊先生為救助世子慘遭反噬重傷不治,於客院病逝。瑞王已命人準備棺槨,對外宣稱是急症突發。”
“前者想是為糊弄清虛觀一眾,後者是為不惹百姓注意。他倒是識相。”
我點點頭:“做得乾淨嗎?”
“我親自看著入殮的。”薛曉芝低聲道,“我回來見你一副已經斷了氣似的,嚇了一跳,不過沉靜下來後仔細一想便知你要做什麼了。在下葬前用了點手段換人,那替身與你身形有九分相似,麵容也被我施了易容。除非開棺驗屍,或靈覺極高者仔細探查,否則難以識破。”
“足夠了。”我輕咳兩聲,“……明塵此刻應該已經收到訊息,他即便有所懷疑,也不會為一個已死之人再與王府正麵衝突大動乾戈。畢竟,這時候他更該在意的,是源庫被毀、魂晶被奪的帳,以及該如何向嚴相交代纔是。”
待我話畢,後堂外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藥童驚慌的呼喊:
“葉師父!前堂、前堂來了好多人,說要搜查逃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