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歸天地
馬車在暮色中駛入瑞王府所在的街巷。
空氣中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晚香玉氣息依然氾濫,壓迫意味卻大幅減少,如垂死之物的苟延殘喘,腐朽將傾的衰敗感也隨之翻來。我掀開車簾一角,王府門前仍有護衛值守,燈籠高懸,看似與往日無異。
但隻要以靈覺感知,便能清晰察覺到府內靈力場紊亂不堪,幾處關鍵的陣法節點氣息愈弱……荒園的邪陣,怕是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直接進去?”薛曉芝在我身側耳語道。
“嗯。”在下車前我已同她重新施了易容術,傷口也掩得巧妙,狀態與先前的普通遊方術士彆無二致。
馬車在王府側門停下。守門的仆役認得薛曉芝,見是我與她同行,仆役臉上露出幾分訝異,但並未多問,躬身放行。
踏入王府的瞬間,腕間玉佩輕輕一震。應解的魂息平穩,並無紊亂之象,我瞭然地輕輕頷首,知道他也準備好了。
我深吸一口氣,將胸腹間的痛楚抑下,邁步朝沁芳園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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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初臨,廊下燈籠逐一亮起,一路上遇到的仆從丫鬟低頭匆匆,無人敢抬眸多看我們一眼。府內的氣氛壓抑得詭異,有如風雨欲來的死寂。
行至沁芳園外,卻見院門緊閉,兩名麵生的護衛把守,神情冷峻。
“王爺有令,世子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打擾。”見我邁步上前,其中一名護衛伸手攔阻,語氣生硬。
我停下腳步,抬眼看他:“包括為世子治病的術士?”
護衛麵無表情:“王爺特意吩咐,遊先生若回來了,也請回。世子病情已有好轉,不勞先生費心。”
好轉?我心中冷笑。如今荒園陣法瀕臨崩潰,作為活引的世子隻會加速衰竭,何來好轉之談?
看來瑞王是打定主意要封鎖訊息,做徒勞掙紮了。
“既如此……”我點點頭,轉身作勢欲走,卻又像忽然想起什麼,回頭道,“那便請代為通傳王爺,遊某有事稟告,是關於西北荒園下的東西,以及……清虛觀明塵道長托我轉交的信物。”
那護衛臉色登時一變,與同伴對視一眼,遲疑片刻,低聲道:“先生稍候。”旋即轉身快步進了園內。
不過半盞茶時間,院門重新打開。出來的卻不是護衛,而是趙總管。
幾日不見,這位昔日八麵玲瓏的王府大總管此刻麵色灰敗,嘴角緊抿著,狀態極為不佳。他看向我的眼神複雜至極,驚疑與恐懼錯雜,在這些之下的,還有難以掩飾的怨毒。
“遊先生,”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乾澀,“王爺……請您去書房一敘。”
“有勞總管帶路。”我平靜道。
薛曉芝跟在我身側,趙總管目光掃過她,眉頭皺起:“繡娘,此乃王府要事,你……”
“無妨。”我打斷他,“她與我同去,趙總管無需掛心。”
趙全還想說些什麼,但觸及我冷漠的眼神,終究嚥了回去,轉身繼續引路。
書房位於王府前院東側,是瑞王處理私密要務之處。此刻書房內燈火通明,瑞王獨自坐在寬大的書案後,手中握著一卷書,目光卻空茫,看起來已有許久未曾翻動。
見我們進來,他抬起頭。王爺如今已年過四旬,此刻麵上難掩疲態,鬢角的白髮亦是惹眼。但他仍竭力維持著皇家威儀,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遊先生深夜來訪,所為何事?”他開口,聲音沙啞非常。
我冇有迂迴,直接從懷中取出那本從清虛觀密室帶出的皮質密冊,以及那幾封明塵與王府往來的密信,輕輕放在書案上。
“王爺不妨先看看這些。”
瑞王的視線落在冊子和信上,身形陡然一顫,神色變得惶然。他冇有立刻去拿,嘴唇顫了顫,抬眸又看向我。
書房內陷入死寂,我目不斜視地回看他,不懼任何。
良久,瑞王緩緩伸手,拿起最上麵那封信。他拆信的動作很慢,每一步手指都在發抖。展開信紙,目光滑過上麵熟悉的字跡,他的臉色很快變得比方纔更為慘白,最後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這些……你從何得來?”他放下信紙,聲音壓得極低。
“這對王爺來說並不重要。”我淡淡道,“王爺隻要知道,您現在所看見的,都是將來審判您所犯罪孽的呈堂證供。”
“還有這個。”我從懷中取出魂晶,純淨魂力氣息瞬時在周圍瀰漫開來,“王爺可知曉這是何物?”
視線觸及魂晶,瑞王的瞳孔顫了顫,呼吸急促起來:“……魂晶。”
他當然認得這是什麼。信上都寫明瞭,這些年,王府暗中輸送材料,提供活引,所求的回報之一便是這種能滋養神魂,甚至延年益壽的魂晶。
“世子如今情形如何了?”我忽然問。
瑞王渾身一震,移開視線,置於桌案上的手緊握成拳。
“不必隱瞞。”我語氣平靜,“荒園陣法已近崩潰,作為活引的世子,魂魄與那怨靈之間的聯絡正在反噬。若我所料不差,世子此刻應該已經昏迷不醒,氣息微弱,且周身開始浮現青黑色瘢痕了。”
“那是被過度汲取生機,怨氣侵體的征兆。王爺,事到如今,你還要繼續隱瞞下去麼?”
瑞王毫無血色的唇張張合合,卻並未發出半點聲音。麵上最後一點強撐的鎮定終於破碎,在我無所畏懼的目光下頹然垂首。
“王爺現在有兩條路可以走。”我繼續道,“其一,繼續隱瞞,等著世子魂飛魄散,等著清虛觀事發,等著這些證據被送到禦史台、刑部、乃至禦前。屆時,構陷忠良、私設邪陣、戕害側妃、謀害親子……數罪併罰,王府滿門,恐難保全。”
瑞王低歎了一聲。
“其二,交出當年構陷蕭安山將軍之事的所有參與者名單,供出與嚴相府勾結的細節,指證明塵等人的罪行。同時,立刻撤去荒園邪陣,由我來嘗試剝離世子與怨靈之間的連接,或許……還能為世子爭得一線生機。”
“至於禾茵娘娘,”我看向一旁的薛曉芝,“她的冤屈,必須昭雪才能解地下邪障之孽。且林家小姐林思沅,若王爺明事理,也知道此女之命也要有人償。”
薛曉芝上前一步,將所得證物重重拍在書案上,“王爺,阿沅的驗屍記錄抄本,我已讓人去取。禾茵娘孃的絕筆信和密冊,遊公子也已拿到。證據俱在,您若還有半分良知,就知道該怎麼做。”
瑞王低咳一聲,癱坐在案後,彷彿在這一瞬被抽去所有氣力。他目光空洞地看著書案上的證物,久久不語。
彼時書房外隱隱傳來更鼓聲,子時將至,時間拖不得了。
我正欲再說什麼時,瑞王終於開口,聲音嘶啞:“禾茵……禾茵她……是趙全動的手。本王……本王隻是默許。”
一直垂首站在門邊的趙總管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王、王爺!您怎麼——”
“閉嘴!”瑞王暴喝,眼中滿是血絲,“事到如今,還要狡辯嗎?!當年是你向嚴崇的人告密,說禾茵在暗中查探蕭家舊事!是你帶人將她囚禁拷打!也是你……親手將她勒死,偽造成病故!”
這番言論我聽著隻覺可笑。若非他的默許,趙全何有能耐去對側妃動刑?還真是一出無趣的狗咬狗戲碼。
聽罷此言,趙總管雙腿一軟,“撲通”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不敢再抬頭辯駁。
瑞王不再看他,轉向我,麵色更加頹敗:“蕭將軍的案子……是嚴相一手策劃。本王……當年在兵部任職,被他們拿住了把柄,不得不在幾份關鍵的軍械調撥文書上用了印。事後,他們以此事要挾,逼本王參與後續的‘試煉’……王府地處陰脈,又有皇室身份掩護,是他們理想的活引培育場……”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將樁樁件件埋藏多年的罪惡剖開。如何與清虛觀勾結,如何利用世子做活引,如何掩蓋禾茵之死,如何為嚴相一黨輸送材料與財物……
每說一句,書房內的氣氛便更沉重一分,壓得生人喘不上氣。
我側目看向薛曉芝,許是聯想到友人生前所受之罪,難以抑製情緒,此刻的她早已淚流滿麵。
我靜靜聽著,身上的玉佩盈著暖意,應解的魂息籠罩著我,堪堪抵消著這滿室罪惡所帶來的陰寒。
待瑞王說完,書房再度陷入沉寂。
“名單。”我開口道。
瑞王顫抖著手,從書案最底層的暗格裡取出一本封麵空白的薄冊,推到我麵前。
我翻開看了幾頁,冊子上記錄著幾十個名字、官職,以及他們參與此事的節點。有些是嚴相一黨的核心,有些是像瑞王這樣被脅迫的棋子,還有些,則是提供材料渠道的軍中敗類、地方官吏。
果然還有不少我覺得眼熟的,曾經在父親手下的將領與門生。
多麼可笑,多麼觸目驚心。
我將冊子收好,同瑞王道:“撤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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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荒園。
夜已至深,以往開得妖異濃豔的晚香玉,此刻大片大片地枯萎發黑,散發著極為刺鼻的腐臭。園中陰氣瀰漫,似潰散無所從的煙霧四處飄著,往日那般能擾人心緒之壓已然低退不少。
假山的山體表麵,原本隱匿著的猩紅符文此刻也全都浮現了出來,光芒黯淡,明滅不定,像垂死之物的脈搏,掙紮著跳動。
世子被兩名親信護衛用軟榻抬來了。他躺在榻上,雙目緊閉,神色孱弱,小小的身體幾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腕與脖頸處,果然出現了片片青黑色的詭異瘢痕。
王妃被攔在了園外,瑞王終究冇讓她目睹這一切。
“站遠些。”我對瑞王和護衛道,隨後走到假山前。
薛曉芝守在不遠處,手裡扣著我給她的安魂符,以防萬一。
我閉上眼,抬手展開靈覺,荒園邪陣結構登時在靈識中清晰呈現。此陣是以假山為核,地脈陰氣為源,引魂幽曇為媒,構築了一條連接禾茵怨靈與世子魂魄的繫帶。此刻陣法瀕臨崩潰,繫帶卻仍未完全斷開,反而因為能量失衡,開始瘋狂反噬作為活引的世子……
而探荒園伊始,地下那如陰邪活物狂躁不安的動靜,是殘缺魂魄在哀鳴,也是其感知到同源之魂後抑製不住的躁動。
我瞭然地睜開眼,清楚了一切脈絡所在。
必須斬斷它。
從懷中取出一枚魂晶,我又看了看纏迴腕間的玉佩。應解的魂息平穩傳來,無聲地支援我繼續。
“哥,幫我穩住陣腳。”我在靈識中同他道。
玉佩輕震,旋即一道精純渾厚的魂力蔓延而出,迅速籠罩住假山周圍數丈區域,將那些逸散的陰氣與紊亂的陣法波動暫時壓製。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印。不以暴力破陣,反將靈力化作無數纖細如絲的引線,沿著陣法符文的走向逆向遊走,仔細尋找那個最為關鍵的,連接世子魂魄的錨點,將其解構。
“……”
找到了。
假山底部一處被雜藤遮掩的凹陷之中,有一縷與世子氣息同源的微弱魂力絲線,正與邪陣的陣樞緊緊纏繞。
我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靈力,一點點地剝離開魂力絲線與陣法符文的連接。
這個過程極耗心神,稍有不慎,不僅會傷及世子魂魄,還可能引發邪陣反撲。
身上的傷口又開始因動用靈力過度不斷滲血,汗水滑至眼尾,惹得眼眶一陣發酸。我抑住咯血的衝動,緊蹙眉頭不敢有絲毫分神。
“呲——”
終於,最後一絲魂線被成功剝離。就在剝離完成的瞬間,假山上的符文驟然爆發出一道刺目紅光,隨即如洪水撲火般迅速熄滅,徹底黯淡。整個荒園的地麵劇烈一震,那些枯萎了的晚香玉齊齊化為飛灰,瀰漫在園中的陰邪之氣也如退潮般開始消散。
而軟榻上的世子,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的痛苦呻吟。
“世子!”遠處的護衛驚呼。
我緩住心神,收複四遊靈覺,旋身快步前去探了探世子的脈搏。
雖然依然微弱,但那股纏繞不散的陰寒死氣已然消失,脈動中重新有了屬於活人的生機,算是救回了一條命。
“繫帶斷了。”我收回手,對趕過來的瑞王道,“他暫時冇了性命之憂。但被汲取多年,魂魄受損極重,需長時間精心調養,輔以安魂藥物。這枚魂晶,”我將手中那枚溫潤的晶體放在世子胸口,“可助他穩固魂源,每月以靈力催化一絲,緩緩吸收,不可貪多。”
瑞王看著兒子胸口那枚散發著純淨光暈的魂晶,又看向我,嘴唇顫了顫,最終深深一揖:“多謝……先生。”
“我有條件,待此間事了,還需王爺助我其他。”我冇有避開,亦不作其他迴應,隻是又收回魂晶,側目看向那座已然失去邪異力量的假山。
這一揖,實在太遲了,也不該是對我行揖。
“……禾茵娘孃的遺骸,就在下麵吧。”我輕聲道。
瑞王身體一僵,良久,纔開口道:“是……趙全將她埋在了假山基座之下。”
“那就讓她入土為安。”我說,“以側妃之禮,遷入王家墓園。她的冤屈,她的忠烈,也該被記住。”
“一報還一報,你所行不義,終會加倍奉還到自身。”
瑞王頹然應下了。
如今繫帶已被我除斷,禾茵的怨念亦被順勢化解。隻是我也冇想到一番操作下來會如此簡單……她被邪陣鎮壓了這麼多年,加以被利用汲魂,超度本該是極為困難之事,卻能僅依我靈力引渡就自願安息,不起任何動亂,實屬特彆。
“……雲兒。”
“謝謝你。”
正思索間,靈識中忽然傳來一道溫柔的女聲,恍若幻聽般轉瞬即逝,我茫然地回頭,卻不見任何人魂。
禾茵走了。
至此,她終於逃離了這座可怖囚籠……
魂歸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