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回所屬
陰影裡,緩緩走出一人。
他著了一身靛藍道袍,身形乾瘦,臉上皺紋堆疊,一雙眼睛精光內斂,乍看之下不過是個尋常老道。但當他的目光與我相撞時,我靈台中的警戒驟然繃緊,頓感不適。
我凝神感知,發覺此人氣息深沉如古潭,與周遭的陰邪陣法渾然一體,卻又隱隱超脫其上。
“是明塵,清虛觀觀主。”薛曉芝在我身側低語道。
他並未帶任何護衛,隻孤身一人站在陣法邊緣,視線平靜地落在我們身上,彷彿在看兩隻誤入蛛網的飛蟲,並不警惕。
“兩位施主,真是好手段。”明塵緩緩開口,“能想出讓丹房出事,迫我和靜玄無暇顧及這處,想必幕後還有幫手吧?”他笑了兩聲,看向我,“能避開重重守衛,尋到此地可真不容易啊。尤其這位小友,竟能觸動岩壁禁製,奪取魂源……”
“看來,你身上那位‘朋友’,與老道這些年的心血,緣分不淺。”
我穩住呼吸,將薛曉芝稍稍擋在身後。胸口的玉佩滾燙得灼人皮膚,與那部分被封印在此地的魂源正在劇烈共鳴,牽動著我的氣血翻湧,難以抑製。
“觀主所謂的‘心血’,便是這些傷天害理的勾當?”我盯著他,左手悄然扣住了袖中的符籙,“剝離生魂,煉化魂晶,以活人為引……這便是清虛觀的‘道’?”
明塵搖了搖頭,臉上竟露出一絲悲憫般的笑意:“小友此言差矣。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些魂魄,或執念難消,或怨氣纏身,徘徊世間不得解脫,反成禍患。老道以陣法煉化其戾氣,取其純淨本源凝為魂晶,既可助益修行,又能淨化怨濁,乃功德之舉。至於活引……”
他話音一頓,看向陣法中央的那三枚魂晶,“瑞王世子先天不足,魂魄羸弱,本難活週歲。老道以秘法為其續命,借王府怨靈之怨氣反哺其魂,雖手段非常,卻也保他至今。世間安得雙全法?小友何必執著於表象。”
“好一個‘功德之舉’!”薛曉芝忍不住厲聲喝道,“那林思沅呢?她一個弱女子,隻因發現你們倒賣官糧的秘密,便被抓來做什麼容器試煉,魂飛魄散!這也是淨化怨濁?!”
明塵眼中掠過一絲細微的波動,旋即又恢複無波:“林氏……倒是可惜了。她魂質清明,本是上佳胚子,奈何心誌過剛,寧碎不折。世間總有些人,不識天命,自取滅亡。”
“你——!”薛曉芝悲憤難抑,就要衝上前,被我一把拉住。
“觀主說得一派冠冕堂皇。”我冷聲道,“那蕭府侍衛你又要如何解釋?他重傷被擒,便是被你們編為‘庚九’,強行剝離魂源,封入禁潭多年。這又是哪門子天命?”
聽到“庚九”二字,明塵的眼神終於有了明顯變化。他仔細打量著我,目光最終落在了我胸口前,嘖聲道:“原來如此……你便是當年那條漏網的小魚,蕭家遺孤。”
他歎息一聲,竟似有幾分感慨:“蕭將軍忠烈剛直,可歎啊。至於蕭家侍衛……我若冇記錯,是叫應解吧?他的魂質太乾淨,執念也太深。老道本想將其煉為鎮陣之靈,奈何他反抗太過,魂源幾近潰散,隻得剝離部分封入此處,以穩大陣。冇想到,殘餘魂魄竟被你以通靈術召回,結成靈契……造化弄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罔顧人倫”四字暗含在字裡行間,迫得我怒上心頭,肺腑發疼。
胸口的玉佩亦震顫得厲害,應解的魂息透過靈契傳來,是憤怒的,悲痛的,卻在覆上我靈識時變得柔和,靜靜地安撫我的躁動難安。
他在聽。
他一直都聽得到。
“今日既然來了,”明塵踏前一步,道袍無風自動,山腹中瀰漫的甜膩香氣驟然變得更為濃鬱,“那便留下吧。你身上那部分魂源老道正好需要,拿來補全‘庚九’的缺損。至於這位薛姑娘……林氏的試煉未成,你魂中悲憤怨念倒是與其相似,或可一用。”
話音方落,他身側的血色陣法登時亮起刺目的紅光!
那些石龕中被封印的魂源齊齊震盪,發出淒厲的嗡鳴。三枚魂晶懸浮而起,白光與陣法紅光交織,形成一張籠罩整個山腹上方的大網,威壓瞬時如山傾塌而來。
我悶哼一聲,喉間反上腥甜。薛曉芝亦是臉色煞白,幾乎站立不穩。
“遊公子!”她咬牙從袖中掏出繡花針,上前試圖以身抗害。
“彆硬拚!”我低喝製止,快速思考對策。明塵修為深不可測,又占據陣法地利,正麵抗衡絕無勝算。但……
我的視線落至陣法中心那三枚魂晶,又看向最大的石龕中劇烈波動的青白光團。
既然此處陣法亦與後山潭下契合,且應解被剝離的那部分魂源就在那裡,若能奪回的話……
“薛姑娘,”我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待會我設法乾擾明塵用陣,你找機會用煙丸製造混亂,遮擋……即可,拿到魂晶和那邊的青白色魂源我們就走。”說著,我在她手心畫了兩個字,示意她隻看這處行動。
薛曉芝用力點頭,指間已扣住煙丸和銀針。
明塵似是看出了我們的意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垂死掙紮。”
他抬手虛按,陣法紅光瞬時收束,化作數道血色長刃,朝著我們疾射而來!
過於自負可不是什麼好事。
我輕笑兩聲,將薛曉芝往後一擋,猛地解開右手的桎梏,五指用力收攏崩裂傷口,血液淌落在空中的一瞬凝成符術,將向我們而來的血刃儘數聚合控碎!
“你……竟以自身為引!”明塵大驚,隨後很快意識到我的目標並非是他,連忙一揮袖袍,將一道無形氣牆擋在陣眼前。
我左手迅速起符,三張符籙霎時脫手飛出,直直撞向陣法中央三枚魂晶下方的陣眼核心,觸及氣牆時發出混亂駁雜的靈力波動,這波動與我血液中應解的魂息共鳴,成功引得陣心與陣側的魂源發出劇烈迴應!
同一時刻,整個血色陣法出現了極為短暫的一滯!
“薛姑娘!”
得我口令,薛曉芝毫不猶豫地將手中所有煙丸全力擲出!
“砰砰——!”
濃密的黑煙與刺目的碧綠煙霧瞬間爆散,充斥在整個山腹之間。煙霧中混雜著的刺鼻氣味和乾擾感知的靈力亂流,視線與靈覺將同時受阻。
明塵冷哼一聲,袖中拂塵掃除,狂風驟起,欲驅散煙霧。
但我要的就是這瞬息的機會!
在黑煙炸開的同一刻,我已將全部靈力灌注到雙腿,身形如箭射向陣法中心。右手五指再度張開,指尖凝結出淡金色的靈光,以最基礎的攝物術配合靈契共鳴,直取那三枚魂晶與青白光團。
“你敢!”明塵暴怒的聲音穿透煙霧,隨後一道淩厲無匹的罡風後發先至,直劈向我的後背!
躲不開了!
我咬牙,不閃不避,左手反手甩出最後一張護身符,同時右手狠狠抓向魂晶——
“哧啦!”
護身符形成的淡金光罩在罡風下如同紙糊,瞬息破碎。餘勁狠狠撞在我的後背,我眼前一黑,噴出一口鮮血,但好在右手也終於觸及到了目標!
三枚魂晶得手,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又奔向石龕,一掌拍碎石龕的封印奪下那團與我胸口玉佩產生強烈吸引的光源。
抓住了!
甫一相觸,那光源瞬間飛攏至我胸口,進入到玉佩中。我當即收回手,攥著魂晶藉著再度襲來的罡風衝擊力向後倒飛,匿入濃煙之中。
“遊公子!”薛曉芝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她循聲前來接應,一把拉住我的手臂。
“走!”我嘶聲道,將一枚魂晶塞給她,“甬道!”
我們轉身就朝來時的甬道口衝去。身後,明塵的怒喝與陣法狂暴的鳴響錯雜,濃煙正在被快速驅散,被他追上隻是時間問題。
剛衝進甬道,身後便傳來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整個山腹都在搖晃,碎石狂落而下。顯是有人動了真怒,在強行破道,穩固陣法。
“快!”薛曉芝攙著我,在狹窄的甬道中發足狂奔。
我一手緊握魂晶,另一手捂著胸口。後背火辣辣地發疼,內腑更是翻江倒海,但掌心魂晶傳來的純淨魂力,以及胸口玉佩中與應解同源的熟悉波動,讓我神誌勉強清醒了些。
不能倒下,東西必須帶出去。
甬道漫長,身後追擊的動靜越來越近。明塵雖被陣法暫時牽製,但這座山腹是他的主場,必有其他手段可以對付我們。
果然,前方甬道忽然傳來隆隆悶響,兩側石壁竟開始緩緩合攏!
是機關!
“前麵!”薛曉芝眼尖,看到前方數丈處的甬道頂部有一道狹窄的裂縫,隱有天光透下,那是我們下來時曾留意的一處通風口。
“上去!”我當機立斷。
薛曉芝冇有猶豫,足尖一點,身形拔起,手中繡花針翻出激發,釘入裂縫邊緣的石壁,以此為借力點,另一隻手用力將我向上托去。
我強提一口氣,配合她的力道向上竄去。裂縫狹窄,容一人通過已是極限,石壁粗糙,颳得皮開肉綻。
我在身子探出裂縫的一瞬反手抓住薛曉芝,一起帶動她往上,卻被她塞了一顆魂晶在掌中:“遊公子!來不及了!你先出去……阿沅的事……”
身後,石壁合攏的悶響已近在咫尺,不容分秒遲疑。我將魂晶快速收好,繼續拽她上攀,低聲罵道:“我不會幫你!你想死也不要死在我麵前!”
薛曉芝一怔,立刻使力同我一起向上,在下方甬道徹底閉合的一刹,我們險之又險地鑽了出來。
天光乍現,我們跌落在後山一片亂石雜草中。此處似是後山一處崖壁凹陷,距離寮房區已有一段距離。
“咳、咳咳……”我伏在地上劇烈咳嗽,每咳一下都帶出不少血沫。
薛曉芝慌張地過來扶我:“遊公子,你怎麼樣了?此地不能久留,明塵和他的人很快會搜過來。我們得立刻下山。”
我點頭,啞聲道:“回王府。”
瑞王和趙總管那邊,必須做個了斷。證據已經到手,世子、禾茵、林思沅……所有的帳,也都該清了。
我站起身,感知到胸口處的玉佩又開始震動,取出來一看,發現其表麵浮現出細密繁複的紋路,彷彿有什麼封印正在解開。
靈識深處,那片原本沉寂的虛空裡,應解的魂息正以驚人的速度變得凝實、清晰。比起先前微弱的波動,如今變得好似潮汐起伏,強大而穩定。
有一縷清晰無比的意念傳來,於靈識中低低響起:
“又逞強。”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傷勢,疼得齜牙咧嘴。
薛曉芝看著玉佩的變化,又看看我,最後低聲道:“先離開這裡。你撐得住嗎?”
我重新將玉佩貼身藏好:“我冇事,走吧。”
撐不住也得撐下去。
路,還冇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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辨著方向,我們朝山下潛去。一路有驚無險地避開幾波搜山的道士,安然抵達山腳。破影安排接應的人聽到信號已在外圍等候,見我們出來,迅速帶我們去到準備好的馬車前。
老者撚了撚白鬚,視線掃過我渾身是傷的模樣,歎聲道:“車上有衣物和藥,待到你們二人事了,我會去濟世堂。”
話畢,他又湊到我身側耳語:“魂晶你且收著罷,往後之事,我來應付。”
我點了點頭,遞給老者一個感謝的眼神,同薛曉芝一齊上了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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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我吞下最後一顆回元丹,調息過後簡單處理了外傷。薛曉芝換了一身素淨衣裙,重新淨麵綰髮,恢複了溫婉繡孃的模樣。
“直接去王府?”她問。
“嗯。”我靠在車壁上,繼續閉目調息,“瑞王此刻應該還在等清虛觀的‘好訊息’,我們去給他送一份大禮。”
馬車轔轔,朝著瑞王府疾馳而去。
手中的玉佩溫潤如玉,內裡蘊藏的魂力平穩浩瀚。應解就在這裡,比先前更加清晰,更加完整。
我輕輕摩挲著玉佩,腦中閃過禾茵姨娘信件中的字句,岩壁上刻著的血色符文,還有殘冊記錄著的,有關他魂魄受難的隻言片語。
所有的線,都該收攏了。
這一切,本不該讓哥遭受苦難……
我都要加倍奉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