蝕骨之痛
起身,整理了一下裝束,我看向老者:“前輩,稍後若事有不諧,還請照應薛姑娘一二。想必您也知曉她與此事本無瓜葛,多是被牽連進來的。”
老者磕了磕煙桿:“她為友複仇,自有其執念,談不上牽連。倒是你……好自為之。”
我點點頭,推開庫房門,重新佝僂起身體,拄著樹枝,顫巍巍地重新融入外麵往來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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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圖紙所示,我從主殿側麵繞行,避開幾處可能有暗哨的位置,朝著寮房區域慢慢挪去。一路上香客眾多,多是虔誠拜祭或聽經的百姓,也有少許衣著光鮮的富戶。道士們穿梭其間維護秩序,眼神卻不時敏銳地掃視人群。
我低著頭,偶爾咳嗽兩聲,繼續扮演著一個體弱多病的老仆。右手藏在袖中,左手拄拐,步履蹣跚。
演得逼真,無人想多留意我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老人,行動便更加順利許多。
寮房區位於主殿後方,由四排青磚灰瓦的房舍組成,與一道拱門共同圍成一個小院。院門前有兩個年輕道士值守,神情嚴肅。想來此處已屬觀內清修之地,尋常香客自然不得入內。
我遠遠觀察一陣,注意到第二寮房位於最裡麵一排的東側,屋舍看起來比其他寮房稍大一些,此時門窗緊閉。再加以靈覺感知,能隱約察覺到那屋子周圍縈繞著一層淺淡的靈力波動,疑與後山陣法同源,確實是護持陣法。
要如何在不驚動陣法的前提下探查入口?若是同源,這陣法會不會也有一處陣樞可以……
“走水了!走水了!”
正思索間,主殿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緊接著,一股附有濃烈焦味的煙霧隨風飄了過來。
丹房出事了。
院門前的兩個值守道士臉色一變,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對另一人道:“我去看看,你守著。”說罷便快步朝主殿方向跑去。
剩下的那個道士有些不安地張望著,注意力全然被遠處的騷動吸引。
正是我行動的機會。
我迅速繞到寮房院側麵,這裡有一排茂密的竹林,正好遮擋視線。按照記憶中的圖紙所記,這附近應有一道排水溝的入口,或許能通往地下。
果然,在竹林深處靠近牆根的位置,我找到一個被雜草半掩的石板,石板邊緣有縫可開。我蹲下身,用樹枝撬了撬,石板鬆動,露出下麵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濕的土腥氣也由此撲麵而來。
我正要下去,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我神色一緊,回頭一看,是薛曉芝。
她氣息微喘,臉上沾了不少菸灰,但眼神明亮:“丹房那邊成了。磷丸效果很好,濃煙滾滾,明塵已經帶人趕過去了,靜玄也在其中。護院陣法暫時無人主持,想必威力會減弱。”
“來得正好。”我指了指洞口,“從這裡下去,看看能不能連通到寮房地下。”
薛曉芝點頭,率先彎腰鑽進洞口。我緊隨其後,下去前順手將石板挪回原位,隻留一道縫隙通氣。
洞內狹窄潮濕,是條年代久遠的排水溝,高度僅容人彎腰前行。溝壁處長滿滑膩的青苔,腳下是淤泥和積水,氣味難聞至極。我們隻得藉著洞口透入的微光,小心摸索著往前。
走了約莫十幾丈,前方出現了岔路。一條繼續向前,另一條向右拐,溝壁的磚石看起來似乎更為規整。
“右邊。”我回憶著圖紙上的標註判斷道。
拐進右邊岔路,又前行數丈,前方隱約傳來水流聲,溝道也逐漸變寬。忽然,薛曉芝停下腳步,示意我看左側溝壁的上方。
那裡,有一塊顏色略淺且與周圍砌合不太緊密的青磚。
我上前,試探著使勁一推。青磚當即向內凹陷,隨即,旁邊一塊更大的石板悄無聲息地向一側滑開,露出一個看起來久無人至的向上延伸的石階。
我們對視一眼,謹慎地一前一後踏上石階。石階盤旋往上,走了約二十餘級,前方出現了一扇簡陋的木門。我攔住薛曉芝想要往前探的步伐,貼在門邊,凝神聽了一陣,確保門後無人聲動靜,才輕輕推開門。
門後是一個不大的石屋,約莫丈許見方。我燃起一個火折向四下探查,屋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石桌和兩個石凳,以及靠牆的一個老舊木架。木架上擺著些瓶瓶罐罐和幾卷竹簡,看起來很是尋常,並無異樣。
“這兒。”薛曉芝喚我過去,來到屋內另一側一扇更為厚重的石門前,火光撫過門麵,我細細觀察門上的複雜符文,覺察到內裡隱有靈力流轉。
“這裡應該是靜玄的密室。”薛曉芝低聲道,“這扇石門背後,可能就是通往源庫的甬道入口。”
我輕輕頷首,抬手擦過符文凹陷處,辨出這門上的符文與後山陣法的紋路有部分相似之處。石門中央還有一個凹槽,形狀奇特,似是需要特定的信物才能開啟。
我思忖片刻,同薛曉芝道:“找找看,密室內有冇有類似信物的東西。”
隨後我們分頭開始在屋內搜尋。木架上的瓶罐裡多是些普通丹藥和藥材,竹簡記錄的是些道經和修煉心得,而石桌之下的小屜也隻有些筆墨紙硯,確都是些尋常物。
“欸。”
就在我以為要無功而返時,薛曉芝忽然發出一聲輕呼。她蹲在石桌下方,伸手在桌底摸索了一陣,摳出一塊鬆動的石板,往裡看去,其下藏有一個扁平的木盒。
打開木盒,裡麵冇有信物,卻有一本更厚、儲存也更完好的皮質冊子,以及幾封已經泛黃的信件。
薛曉芝拿起冊子快速翻看,臉色越來越白。她倒吸一口涼氣,咬了咬下唇,將冊子遞給我。
我蹙眉接過,看過幾頁後發覺這本記錄要比先前那本殘卷詳儘許多,時間跨度也更長。裡麵不僅記錄了“容器”試煉的各種詳情和失敗案例,還詳細羅列出了材料來源。
我快速翻閱著,目光觸及某一頁時,令我目眥欲裂的內容映入眼簾:
【……壬辰七,材三,原北疆戍卒,戰傷瀕死,魂帶煞氣……
……癸巳三,材七,罪臣蕭安山府侍衛,重傷被擒,魂質純淨且執念極深,編庚九,需重點處理……】
“……”
無法抑製身體的顫抖,我緊咬著牙關,繼續往下翻。
【……甲午臘,活引試煉啟動,選瑞王府為基,待其誕子後以引魂香及王府怨靈為橋,試構穩定汲取通道……然怨靈反抗激烈,需定期以幽曇香氣及生人血氣安撫……】
【……丙申秋,庚九魂體反抗加劇,封印數次鬆動,疑與活引產生共鳴……經上峰判斷,將其部分魂源剝離,封入禁製潭下作源引,以鎮怨靈,穩通道……】
剝離魂源,封入潭下……
所以,潭下的純淨光團確實是應解的一部分魂魄,他早在多年前就被強行割裂,封印在了清虛觀後山。而目的,竟是為了鎮壓禾茵怨靈,穩定此後誕生的世子這個“活引”的汲取之道!
難怪那夜禾茵怨靈在荒園中見到我時會有那般複雜的反應。我本以為她是從我的眉眼間察出與母親相似的地方,但事實或許是她通過應解那部分被封印的魂源,感應到了我與應解之間的靈契。
感應到了……蕭家的氣息。
而世子,那個可憐的孩子,在尚未出世時就被選定為活引,日日夜夜被無形的力量汲取著生機與靈魂,與荒園下的怨靈,禁製潭下被剝離的魂源,形成了一條殘酷的供養道。
“這幫畜生……”薛曉芝聲音有些哽咽,她顫著手拿起那幾封信件。
信件上的字跡工整,落款是“柯煥”,收信人則是“明塵道長”。信中內容,大都是催促新材料輸送,詢問活引進度,以及安排黑錢洗白並流入觀內等事宜。
“……”
寒意順著脊背往上爬,眼眶發澀卻無力淌下任何。
我說不出話,也無話可說。
“阿沅……這裡寫了阿沅!”薛曉芝翻到下一封信,看到了她苦苦尋找的,有關林思沅的證物。
【……彼女林氏,妄查糧案,已觸及根本。其魂質尚可,可作戊號容器試煉。然其性烈,恐難馴服,處理需乾淨,勿留把柄……】
薛曉芝死死咬住嘴唇,雙目發紅。半晌,她側目看向我,表情變得有些愕然。
“遊公子,你怎麼……”
我打斷她,聲音淡淡道:“現在不是傷心的時候。”
薛曉芝沉默片刻,而後重重點了點頭,將信件小心收好,看向那扇佈滿符文的石門:“遊公子,我們一定要進去。阿沅的仇,禾茵娘孃的冤,還有……你那位應公子的債,都要在裡麵討回來。”
我點頭,也將冊子好好收起。這些都是鐵證,必須全須全尾地帶出去。
但石門要如何開?
我的目光落在石門符文上,忽然心念一動。將受傷的手伸出,再度引血到凹槽邊緣的紋路裡。
“嗡——”
隨著血液的不斷蜿蜒滲透,石門上的符文也逐一亮起,旋即,一陣嗡鳴聲從石門內部傳來。
薛曉芝驚詫道:“遊公子,這怎麼會……”
“後山分頭行動那夜,這禁製吃了不少我的血,還妄圖汲魂,可惜失敗了。我想既然能成功抽離,這陣法之核是否已經滲透了我的氣息……現下看來,我判斷的不錯。”
“轟——”
沉重的石門自下徐徐上升,門後又是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幽深甬道。熟悉的引魂幽曇甜香自甬道深處湧出,我轉頭給薛曉芝拍上一張弱嗅符,感知到胸口的玉佩驟然變得滾燙。
看來這下麵,還有應解被剝離封印著的魂源。
“走吧。”我啞聲道,率先走了進去。
薛曉芝緊隨其後。石門在我們身後緩緩閉合,周身陷入無儘森冷的黑暗中,我又重燃一張火折,方纔一直緊攥著的右手這時才稍稍鬆了鬆。
傷口很疼很疼,疼到鑽心,疼到我再無法用任何言語表達。
哥……
你那時候,一定比我還疼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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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好一陣,大約下了百餘級台階,前方豁然開朗。
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山腹空洞出現在我們眼前。洞頂高懸,頂光自上往下散開。空洞中央是一個覆蓋了大半地麵的血色陣法,陣法中央,懸浮著三枚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體。
想必這便是魂晶了。
“遊公子,旁邊。”薛曉芝示意我向周圍看去,陣法周邊還環繞著七八個大小不一的石龕。每個石龕裡,都封存著一團顏色各異,但都顯得純淨的光暈……
那是被剝離後封印的魂源。
我的目光落在其中最大的一個龕中,內裡那團青白色的光暈此刻正劇烈波動著,竟與我胸口的玉佩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我正欲上前探去,洞內一側陰影中,忽地傳來一個蒼老陰冷的聲音:
“闖到這兒可不容易,老朽等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