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啟合作
庫房內光線昏暗,使得老者麵上的笑看起來格外滲人。我背脊緊繃,悄然攥緊了袖中的符籙,隨時可以催動。薛曉芝也稍稍後退,右手不著痕跡地按向腰後。
“你威脅我們?”薛曉芝冷冷道。
“隻是陳述事實罷了。”老者慢悠悠地重新點起旱菸,渾濁的煙霧隨著他的動作在此彌散開來,“這位小兄弟身上那位,魂體雖然暫時穩住了,但根基已損……嘶,還是冇找到‘根’?禁製中那點魂力,不過是杯水車薪。若我所料不差,七日之內,若再無純陰靈物或特殊法門滋養,魂飛魄散是遲早的事。”
我心頭一沉。他所言不錯,如今應解的狀態看似穩定下來了,實則朝不保夕。方纔在岩壁處爭奪來的那縷魂力,隻是延緩了消散的速度,並未真正補全本源。
蘊神石,還需要蘊神石才行。
“可以合作,但我要一樣東西。”我啞聲道。
老者吐出一口氣,聳肩示意我繼續說。
“我要鬼眼老三手上的一塊石頭,名叫‘蘊神石’,若你們弄得來,我就和你們合作。”
老者又笑了,搖頭道:“那物什也不管用啊,幫你弄來也無可厚非。實話告訴你吧,他本來就不該留存於世,是有人強行把他拘在這兒的……至於怎麼能和你結上靈契的,我倒是有些參不透。”
“但清虛觀的源庫裡,據我們多年探查,封存著不止一種從純淨魂力提煉出來的‘魂晶’。若本源相契,那東西對魂體可是大補。若能得手,至少可保你那位的魂體兩年不散。怎麼樣?和破影合作總歸穩賺不賠吧?”
兩年……足夠了。足夠我找到更徹底的解決之法,足夠我做完該做的事。
而他所言的“本來就不該留存於世”我早就知曉,至於是否遭人強行拘下,真相自然也將由我定奪。
沉思片刻,我問道:“所以,合作的條件是我們幫你們再次引開守衛,製造混亂,繼續乾擾禁製,事後你們同我們分魂晶?”
“不夠。”薛曉芝忽然開口,語調沉沉,“還要加上你們掌握的、關於林思沅案件的所有線索和證物。阿沅的案子,與這煉魂邪術脫不了乾係,我要真相。”
老者抽了口煙,沉默半晌,道:“可以。但林思沅的案子……牽扯太深。我們掌握的線索也有限。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當年經辦此案、最後定了‘急病暴斃’結論的仵作,三年前就已經‘意外’淹死在護城河裡了。他死前秘密留下了一份驗屍記錄的抄本,托人藏在了城南舊街一個棺材鋪的梓匠那兒。”
薛曉芝呼吸一滯,拳頭不忍攥緊:“驗屍記錄……抄本?”
“對。裡麵應該詳細記錄了林思沅身上傷痕所來何處,而非衙門存檔裡那份偽造的‘無外傷’記錄。”老者看著她,“那棺材鋪的掌櫃是我們的人。你們若需要,事後可憑信物去取。”
說罷,他從懷裡摸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刻著繁複紋路的黑色木牌,拋給薛曉芝。
薛曉芝接過木牌,身形顫動一瞬,深吸一口氣後旋身看向我:“遊公子,你……”
“合作吧。”我點頭,“但計劃還需商榷。我想子時陰氣最盛固然是機會,但也是他們戒備最強的時候。我們剛鬨過一場,他們必然嚴防死守,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我話一頓,走到窗前一推,看了眼漸亮的天色,接著道:“趁現在天亮不久,法會正酣,香客最多,守衛是人,經過一夜搜捕定然正處疲憊交班之時。他們想不到我們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次潛回後山禁地。”
如今我們各取所需,亦要相互依存。所以能賭則賭,我不懼任何。
老者眼中閃過一絲訝異:“白日闖陣?陣法在日光下威力雖略有減弱,但守衛戒備仍然森嚴,小兄弟,你這可是視己命為身外物了啊。”
“正因為守衛都在明處,反而好應對些。”我冷靜解釋道,“昨夜我們是從外圍強闖,觸動了陣法才引來圍捕。倘若我們拿到觀內部分區域詳細佈局圖,找到些不為人知的暗道、通風口之類,或是陣法能量相對薄弱的‘縫隙’,那便會簡單許多了。”
老者眯起眼:“你們想從內部接近源庫和引魂潭?”
“是。”我點頭,“清虛觀建造多年,曆代觀主更迭,道觀擴建修繕,必然會有圖紙留存。你們破影在此地盤踞多年,我不信連一張相對準確的內部結構圖都拿不出來。”
老者與我對視良久,忽然低笑一聲:“後生可畏。”他轉身,又去那個暗格裡摸索一番,再度取出一份同樣由油紙仔細裹著的東西。
他取出其中的物什,是一份羊皮圖紙。攤開圖紙,上麵用細墨勾勒著清虛觀大致的建築輪廓,主殿、偏殿、寮房、後山園林……一應俱全。且在一些關鍵位置還用硃砂標上了小記號——哪處為暗哨常駐點,哪處為陣法節點,哪處是可行的密道入口。
我看向後山區域,那裡有三個用硃砂圈出的紅點,旁邊分彆標著“寒潭禁製”“源庫”“引魂潭”,倒是正與殘冊上的大差不差。但在源庫與主殿寮房之間,有一條極虛細的虛線連接,其下亦有一行小字:“疑為地下甬道,入口或在東側寮房左牆。”
“這條虛線是猜測?”我指著那條線問。
“七成把握。”老者道,“我們的人曾用特殊手段探測過那片區域的地下水脈和空洞,發現源庫所在的山腹深處,與寮房區地下有異常連貫的空腔迴響。且三十年前觀內大興土木翻修寮房時,曾有工匠酒後失言,說在東寮房一牆根挖到過‘往山肚子裡去的舊石階’,不過那工匠不過三日就暴病死了。”
地下甬道……如果真能通過寮房區直接進入山腹接近源庫所在之處,那顯然比強闖後山要穩妥得多。
“那東側寮房有幾戶?又有何人居住?”薛曉芝問。
“共有四戶,目前隻有一戶有人居住,根據我們的探查,推測是第二戶。住在那裡的是觀主明塵的親傳弟子之一,靜玄。”老者道,“此人深居簡出,修為不弱,且那寮房常年有陣法護持,尋常人難以靠近。我們的人也曾去試探過,皆是重傷而歸。”
“硬闖不能,那就製造一個理由,讓他不得不離開寮房,或讓護持陣法暫時失效。”我思忖著,視線在圖紙上的其他標記遊移,忽然停在了主殿後方的一處——丹房。
“丹房,可是什麼煉丹之所?”我問老者。
“是。明塵擅煉丹,丹房是他常去之地。”
“若丹房出事,比如……走水,亦或者丹爐發生炸裂,他和他那些親傳弟子,是否會第一時間趕去?”
老者眼中精光一閃,一合掌道:“是啊!丹房是明塵的命根子,裡麵存放了不少他多年收集的珍貴藥材和正在煉製的丹藥。若出了事,他必會親自處理,靜玄作為得力弟子,也很可能被喚去幫忙。”
“那就讓丹房出事。”我沉聲道,“不需要真的炸燬,隻需製造足夠以假亂真的混亂和煙霧,爭取半個時辰讓我行動即可。”
薛曉芝驚疑不定:“要如何做?”
“薛姑娘,你身上可還有先前為逃脫所用之物?”
“有是有,但那物所生的煙恐怕不足以以假亂真。”薛曉芝搖了搖頭,“不過,我有彆的機關球可以配合。”
說著,她從懷裡摸出兩枚顏色暗紅的小丸,“此物為‘磷丸’,遇劇烈撞擊或高溫會爆開,釋放大量刺鼻濃煙和少許火星,也是用來製造混亂脫身的。”
“就用這個,再配合一些易燃但不起明火的藥材粉末,就足以製造丹爐不穩、即將炸爐的假象了。”我示意薛曉芝將東西收好,又道,“薛姑娘,你身手靈巧,能否設法潛入丹房附近,將此物投入通風口或窗縫?”
薛曉芝點頭:“可以。丹房守衛雖嚴,但今日法會,大部分人手會調往前殿維持秩序以及搜捕後山,想必那處外圍也會鬆懈一些。我找機會便是。”
“好。”我轉向老者,“我們需要你的人在丹房出事時於前殿引起騷亂,不必太大,但需吸引大半守衛的注意力。同時,在我們進入寮房區域時,要人幫忙留意外圍動向,若有異常,及時示警。”
老者應允:“冇問題。我們的人在觀內外都有眼線。你想如何聯絡?”
薛曉芝從袖中取出一個半指寬的竹哨:“以此哨聲為號。長兩聲短三聲,表示丹房已動。若你們看見寮房方向有綠色煙霧升起,便是我們得手準備撤離,需要有人在外接應。”
“綠色煙霧……”老者從懷中取出一個同樣小巧的瓷瓶,遞給薛曉芝,“這裡麵是新的特製煙丸,燃後亦呈碧綠色,不易與尋常煙霧混淆。”
薛曉芝冇什麼好臉色地收下,明白這是因為她先前作為棄子,約定的信號焰火已經不作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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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大致敲定,老者又將圖紙上幾個關鍵位置詳細說了一遍,尤其是寮房周邊的暗哨分佈和可能有的陣法陷阱。
“最後提醒你們一句,”老者神色凝重,“源庫乃禁地中的禁地,我們的人去探後無一生還,內部必定還有我們不清楚的機關或守衛。你們進去後,務必速戰速決,拿到魂晶和林思沅案可能相關的證物就立刻撤離。不要貪多,不要久留。”
“……若是折在那裡,老朽亦冇有能力為你們留全屍。”
“明白。”我將圖紙關鍵內容銘記於心,看向薛曉芝,“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分頭行動。你去丹房,我去寮房附近探查入口。一刻鐘後,無論成否,都先回此處彙合。”
薛曉芝點頭,將黑木牌和煙丸仔細收好,又檢查了一遍隨身裝備,轉身悄然退出了庫房。
庫房內隻餘下我和老者。
“小兄弟,”老者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你身上那位……若老朽冇看錯,魂體除了純淨之力,還糾纏著一股極深的戰場煞氣和將星之氣。他生前,恐怕不是普通人吧?”
我心頭微震,麵上卻不動聲色:“前輩眼力過人。隻是他記憶殘缺,我也無從得知其生前具體身份。”
“倒是您……”我眯起眼睛,“讓我甚是麵熟。您可是在南鎮一書院當過幾年齋夫?姓馮?”
老者一愣,旋即悶笑出聲:“你眼睛也夠尖。不錯,我正是那馮齋夫,不過那時我還未入破影,隻是想助你一二罷了。”
“金線,也是您出手相助。”我點頭,他的麵貌已與當時作為齋夫的模樣大相徑庭,我是通過辨聲才察出相似,“那……您可與我是舊識?否則為何要助我?”
老者冇有肯定也冇有否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隻道:“往後你自會知曉。煉魂邪術,所需的魂材越是魂質特殊、執念深重,提煉出的魂晶品質越高。你那位若真被他們盯上過,恐怕……不止是優質源材那般簡單。”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清虛觀這些勾當,背後牽扯的勢力盤根交錯。王府、官場、江湖……甚至可能觸及天家。你們今日若真能揭開一角,往後之路必然腥風血雨。想清楚了?”
我垂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感受到那份微弱卻堅定的暖意。
“這條路,十年前就該走了。”我抬起頭,輕聲道,“如今不過是把耽誤的時辰,補回來而已。”
老者不再言語,隻是默默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顯得有些模糊,看我的眼神卻極為深邃。
我不再看他,靠在香燭堆旁,開始閉目調息,抓緊時間恢複氣力。右手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內腑的傷勢也需壓製,心下卻仍不自覺盤算起老者方纔所言以及如今獲得的所有線索。
應解若真是“庚九”記錄中那個魂質純淨、執念深重且反抗激烈的優質源材,那他當年到底遭遇了什麼?屍骨是否真的被棄於亂葬崗枯井,而魂魄卻被封印在清虛觀禁製之中?
還有禾茵……她作為蕭家舊人,冒險追查真相,最終也被害鎮壓。且她的怨靈又和瑞王世子產生聯絡,讓世子成了“活引”,此局亦需解法。
這一切,如一場被精心排布的戲劇,幕後排演者屢屢將無辜之人拖入深淵折磨,甚至至今還藏在暗處,享受著權力與鮮血澆灌出的邪惡果實。
不能忍。
輕微的震感忽地從胸口處傳來。靈台中緩緩浮出一縷清涼的魂氣盤旋,繞著我焦躁不安的意識安撫,輕輕地將安定感充盈在我心間。
我睜開眼,庫房窗縫透入的天光又亮了些。
時辰將至,該動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