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冊驚心
薛曉芝的同伴很快送來一個包袱,二人耳語一陣後,那人便悄然離去了。
隻見薛曉芝從包袱裡取出兩套普通的灰色布衣,還有幾樣簡單的易容藥膏和假須,隨後對我道:“委屈遊公子扮作個抱病的老仆,我扮你的女兒,扶著你出去。”
我點頭,迅速換上衣服,用藥物將露在衣物之外的膚色加深,麵上添了幾道皺紋,再粘上假須,髮型也重新綰了一個。
佝僂起身體,我將重傷的右手藏在寬大的袖中,左手找了一根隨手撿來的樹枝當柺杖拄著。薛曉芝則挽起婦人樣的髮髻,臉上抹了些早備著的灶灰,質樸憔悴樣扮得極真。
收拾停當,我們互相看了看,確實像逃難來投親的普通父女,與昨夜那兩個在墓園亡命奔逃的人判若兩人。
“走。”
我們沿著亂石路邊緣相互攙扶著,小心翼翼地向山道方向摸去。一路上避開了兩撥搜山的灰袍人,有驚無險地回到了相對安全的香客活動區域。
晨鐘響起,法會即將開始。
信眾和香客重新彙聚,清虛觀又恢複了人來人往的熱鬧錶象,隻是暗中巡查的道士和護衛明顯增多,在來往人流間仔細觀察每一個人的狀態。
我和薛曉芝混在人群中,低著頭,慢慢朝山門方向移動。當下的目標是尋找那些可能隱藏在香客中的破影組織的人,若能與其取得聯絡,探清虛觀虛實便會容易得多。
薛曉芝挽著我的手臂,一麵裝作悉心扶持老父,一麵藉助我身體的掩護,目光飛快掃視周圍人群。我垂首扮得虛弱,餘光間也去捕捉那些常人難察的不凡細節,暗中驅了一紙符術感應四下靈力波動,隻盼此舉能多招來些有用線索。
我們隨著人流進入主殿廣場,在巨大的香爐附近停下,佯裝休息。彼時四周煙火繚繞,誦經聲嗡嗡作響,為我二人的交流形成絕佳的掩護。
“左前方,有一個戴鬥笠、在功德簿前徘徊的男人。”薛曉芝在我耳邊低語,“他腰間掛的菸袋,冇抽卻把銅嘴的朝向來回換了數次。且在半炷香內與至少三個不同的人有過短暫的眼神接觸。”
我順著她的提示向那處看去。那人穿著普通百姓裝束,鬥笠壓得很低,我這個角度看不清他的視線落在何處,隻是他看似在認真看功德簿上的文字,但身體姿態卻微微緊繃著,顯是在留意周身的動靜。
“可能是盯梢的。”我低聲道。
“嗯,他一定有上線。”薛曉芝的目光繼續遊移,“我們得找到那個負責接收音信的人。通常……會在視野更好,更便於觀察全域性,且看似毫不引人注意的隱蔽位置。”
我瞭然,將目光緩緩掃過主殿側麵的鐘樓和鼓樓,還有廣場邊緣幾棵高大的古樹,很快注意到主殿側麵有一處供香客休息的廊簷,那裡擺著幾張長凳,有幾個看起來走累了的老人和婦孺坐在那裡歇腳。
其中,一個穿著粗布衣,正慢吞吞抽著旱菸的白髮老者令我有些在意。
我凝神看去,老者穿著一身普通的黑布鞋,鞋幫邊緣沾了少許泥點,土色卻不似觀外泥路上的那般黃。
“那個抽菸的老者,”我同薛曉芝低語,“看他的鞋,沾的泥點是什麼顏色?”
薛曉芝眯起眼睛看去:“暗紅。跟後山那兒的土顏色像。”
我心下瞭然。一個在前殿廊下歇腳的老香客,鞋上怎麼會沾到後山禁地附近的泥土?除非他不久前剛去過那裡,或是……負責接應從那裡回來的人。
“可能是他。你覺得現下該怎麼同他接觸?”
如今我身負重傷,不方便有太大動作,一切行動主要靠薛曉芝。
“不能直接過去。”薛曉芝沉吟片刻,“我們現在的身份是普通百姓,冇理由去貿然接觸一個陌生老者。還需要製造一個合理的契機,且不引起其他暗哨的懷疑才行。”
她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售賣平安符的小攤上,和我對視一眼,有了主意。
“爹,您坐這兒歇會,我去給您求個平安符。”她提高聲音,用鄉音濃重的語調對我說,然後扶我在廊簷另一側的空凳坐下,自己走向小攤。
隻見薛曉芝混進幾個婦人中間,在攤上一陣挑挑選選,最後買了兩枚最普通的黃紙平安符。轉身回來時,腳下極為“巧合”地被不平的石板絆了一下,“哎呀”一聲輕呼,身體踉蹌著朝那抽菸老者的方向歪倒過去。
手中的平安符順勢脫手飛出,不偏不倚,正落在老者腳邊。
“對不住,對不住老人家!”薛曉芝連忙上前,一臉歉疚地彎腰去撿。
老者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麵上冇什麼情緒,隻是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用腳將那符紙往她那邊撥了撥。
然就在薛曉芝撿起符紙,起身的那一瞬,她的手指悄然一動,一枚捲成小圈的紙條自她袖口滑落,悄無聲息地掉入老者放在凳邊,半開著的舊布褡褳裡。
動作輕巧自然,宛若俯身時衣料自然拂動,隻是不經意擦到而已。
“謝謝老人家。”薛曉芝拿著符紙,恭敬地彎了彎腰,轉身回到我身邊,將一枚符紙塞進我手裡,“爹,拿好噥,菩薩保佑。”
整個過程無比流暢,毫無破綻。附近幾個疑似暗哨的人偶有側目,也隻看到一個笨手笨腳的鄉下婦人差點跌倒的小曲節。
我接過符紙,攥在手裡,嗬了兩聲氣以示迴應。
老者依舊慢吞吞地抽著煙,一副毫無察覺的樣子。但過了一會兒,他磕了磕煙桿,站起身,拎起那箇舊褡褳,顫巍巍地朝著主殿後方,通往寮房方向的那條迴廊走去。
走了幾步,他狀似無意地回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那眼神並不含雜什麼情感,但這麼特地回首一瞥卻很難讓人不在意。視線短暫對上後,他咳嗽兩聲,轉身繼續慢騰騰地走。
“他收到了。”薛曉芝低聲道,“等會我們跟上去,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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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地待了一會,我們才起身佯裝要繼續參拜,遠遠綴在那老者身後。他冇有進立了香客止步的迴廊,反是拐進了迴廊側麵另一條堆放著些掃帚木桶等雜物的窄巷。
巷道儘頭似有一間庫房,門虛掩著,看起來罕有人至。
老者推門走了進去。
我們跟到巷道口,停住腳步。薛曉芝警惕地觀察了一番周遭,確認冇有其他眼線跟來和埋伏在。
“進不進去?”她問我。
我燃了一紙小符感知附近靈力波動,又看了看自己這身傷勢。
進去,可能是陷阱,也可能獲取關鍵線索的唯一機會。
不進,可就什麼都冇有了。
“進吧。”我頷首。
我們走到庫房前,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
庫房內光線昏暗,四下堆滿了一捆捆香燭和成摞的黃紙。那老者背對著我們,正蹲在地上整理著什麼。聽到開門聲,他頭也不回,聲音低啞道:
“‘繡娘尋線,線頭在觀後老井’,是何意?”
薛曉芝反手關上門,擋住外麵的光線。她不再偽裝,聲音冷冷道:“意思是,我知道你們在找什麼,也知道那東西可能在哪裡。”
“老井又是何處?可是指山坳底下的水潭?”
老者緩緩站起身,轉過來麵對我們。他的背脊挺直了些,有些渾濁的眼浮出些光亮,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薛曉芝,隨後看向我。
見我們無人應答,他自顧自道:“你們兩個,昨夜鬨出的動靜可不小。影梭折了兩個人,觀裡大陣受到外侵乾擾,明塵那老東西發了不小的火。現在外頭全是搜捕的人,你們還敢回來?膽子當真不小。”
“不回來,怎麼知道你們破影到底在耍什麼把戲?”薛曉芝冷笑,“利用我們當誘餌,試探陣法威力,自己躲在後麵準備坐收漁翁之利。現在探完了,就想把我們棄之如敝履?”
老者沉默一瞬,道:“各取所需罷了。你們不也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我的胸口,“這位身上的陰氣濃重,看樣子傷得還不輕……但魂光未散,還能苟延殘喘一陣,有意思。”
我眸光一凝,正欲開口時薛曉芝擋在了我身前,語氣不善道:“你休在這胡攪蠻纏!若要再牽扯無辜之人進來,我拚命也要跟你們鬥個死活!”
老者搖了搖頭:“他可不無辜。”
我實在冇了耐心,直接問道:“你們到底要在清虛觀找什麼?是那份所謂的名單,還是彆的什麼?”
老者冇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走到一堆香燭後麵,挪開幾個空箱,在後麵牆壁摸索一陣,很快,一個暗格彈出。他打開暗格,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著的東西,遞了過來。
“看看吧。事到如今,也瞞不了你們多少了。”
薛曉芝上前接過,解開油布。裡麵是一本紙頁泛黃的舊冊,封麵上冇有任何署名字跡,這讓我隱隱想起育竹書院那本錄滿惡行的賬本,不禁眉頭緊蹙。
她小心翻開,眼見得冊子內頁的字跡淩亂潦草,像是倉促間記錄下來的。
“……丙十二,容器排斥反應加劇,魂力逸散,已廢,棄於西郊……”
“……戊八,怨氣注入成功,但神智全失,轉為厲傀,難以控製,暫封於潭下……”
“……引魂香配方改良,輔以幽曇汁液,可定向牽引特定殘魂,王府試煉點反饋尚可……”
“……庚九,魂質純淨,執念深重,疑似優質源材,然反抗激烈,封印不穩,需加固……後移至……”
記錄斷斷續續,很多地方字跡模糊或被汙漬所掩蓋,但僅是殘缺的內容,都足以讓人不寒而栗。
而其上所寫的“容器”、“厲傀”、“引魂香”、“幽曇”、“王府試煉點”、“源材”等字詞,皆與我們的推論對應上了。
薛曉芝的手在顫抖,她翻到冊子的最後幾頁,那裡有一張簡陋的手繪草圖,畫的似是清虛觀後山的地形,有幾處被標了紅點。其中有幾個點分彆寫著“禁製中心”“源庫”“引魂潭”。
引魂潭一點的左側下方還有一小行小字批註:【壬三,活引,瑞王府,持續汲取,然有反噬風險,需定期安撫。】
活引……瑞王府……
薛曉芝猛地抬頭,同我目光相撞,我們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
果然,一切都與我先前設想的相差無幾。那應解是不是也……
老者看著我們的反應,緩緩開口道:“這冊子,是從一個早被滅口、曾參與早期試煉的道士遺物中輾轉流出的,隻是殘卷。”
薛曉芝低聲喃喃:“所以,這些都還是冰山一角……”
“是。破影追查此事多年,隻知道他們在進行某種與魂魄相關的邪術試煉,用活人、死人作為原料,具體目的尚且不明,但必然所圖極大。清虛觀是主場之一,瑞王府則是重要的供應地和**試煉場。”
他指向冊子上“源庫”的標註:“我們懷疑,他們提煉出的純淨魂力和特殊魂材就儲存在所謂的源庫裡。那可能是邪術進階的關鍵,也可能是揭露他們最終目的的證據。而引魂潭,你二人可是已經探過了?”
“是。潭下禁製古老,所封之物正是純淨魂力。”
沉思片刻,我又道:“你們想要的,是源庫裡的東西?”
“是。”老者承認,“但觀內禁製重重,尤其後山,經過昨夜你們那一鬨,現在更是戒備森嚴。我們原本的計劃被打亂了。”
“所以你們就放棄了我們。”薛曉芝輕嗤一聲。
老者看了她一眼:“組織有組織的考量。不過,既然你們現在回來了,還帶了新線索,並且……”他又看向我,“這位小兄弟,似乎還能從他們的陣法裡占到便宜。”
薛曉芝警惕地將我護在身後,道:“你待如何?”
“我想,或許我們還有合作的可能。”
“若要拒絕也可以,隻是……”老者嗬嗬一笑,指了指我胸口。
“恐怕你身上那位,耗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