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淨同源
震耳欲聾的嗡鳴聲倏然炸開,直直衝向靈識,激起劇烈震盪。
岩壁上那些深暗的刻痕隨即驟然亮起,紅光刺目如被喚醒的脈絡,一條條蜿蜒爬滿石壁表麵,可怖又陰森。而束縛傳導陣法的東西也被啟用了,那沉重滯澀的脈動變得狂亂急促,像一頭被驚醒的困獸在瘋狂衝撞囚籠,就快要衝破。
“咚!咚!咚!”
每一次衝擊都牽動整麵岩壁震顫,碎石簌簌滾落。塵沙四起,我蹙眉閉氣躲開飛落下來的石子,低頭注意到下方山坳中那些暗紅色的陣法光紋也同步迸發出更強烈的光芒,正如同呼應般起伏波動。
石室入口處的灰袍守衛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紛紛抽出兵器,警惕地環視四周。
我快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匿跡符拍上胸口,雖不能完全避免被察覺,但多少能撐一會。而我貼在岩壁上的手,此刻仿若被燒紅的烙鐵緊緊附著,刺痛感沿著掌心一路往四肢百骸燒來。
看來這血液中蘊藏的我與應解相連的靈契氣息,確實能夠引起這古老陣法的共鳴,也成了……反噬最直接的渠道。
劇痛令我視線模糊,幾要就此昏厥。但比疼痛更駭人的是那股自陣法深處洶湧而來,混雜著無數怨念與暴戾的吸力,它正貪婪地吸食著我傷口處不斷流出的血液,以及血液中蘊含的那點微弱魂息。
它在吞噬,吞噬我的血,吞噬應解殘存的魂力。
“不……”我咬緊牙關,試圖抽回手,可手掌像是被焊在了岩壁上,紋絲不動。鮮血順著符文刻痕流淌而下,所過之處紅光更盛,那股吸力也隨之增強。
我一狠心,索性驅動靈力重重往前一摜,好歹拚個死活。可靈契卻在這時又起了阻擋之意,將我集中往前的靈力止住,旋即,一股冰冷的魂力自玉佩深處爆發出來,如利箭般從我腕間疾馳而去,狠狠撞向那試圖汲取一切的詭譎吸力。
兩股力量開始在我體內交鋒。我悶哼一聲,喉頭湧上腥甜,身體每一處傷都如同再度被撕裂一般叫囂著疼痛,靈識也仿若被劈成兩半。
但就在這莫大的痛苦與混亂中,我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變化。
岩壁陣法的紅光在我血液流淌過的一處特定符文節點中,竟出現了一瞬間黯淡,且玉佩中爆發出的魂力也並非是在單純地對抗吸力,更似是在沿著某種既定軌跡,試圖爭奪著什麼。
它在與陣法爭奪那脈動之下被束縛在岩壁後的同源魂力!
我靈光乍現,意識到應解殘留的魂識即便是在沉眠中,也仍在憑著本能去對抗著禁錮同類的邪陣,並試圖汲取其中可能對他有利的部分。
我必須幫他。
知曉他不願我主動釋放靈力,我索性另辟蹊徑,強忍著靈識幾近潰散的眩暈,又抽出一張符籙悄悄沾血啟用,然後迅速拍到那個出現黯淡得我符文節點上。
“……開!”
“哢嚓——”
一聲極為清晰的裂響自岩壁深處傳來,隨後,那道被藤蔓根係遮掩的隱蔽縫隙中驟然迸發出一道純淨的白色光芒,盪開一切汙濁在我眼前綻開來。
同時,那股瘋狂吸噬我的力量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中斷,玉佩中的魂力亦不放過這一空隙,猛地抓住這一點停滯時間,向岩壁內裡探去!
白光一閃即逝,魂氣也漸漸收回,遁返玉佩。
岩壁上的紅光隨之劇烈閃爍幾下,陣法重新穩定下來,吸力仍有殘餘,卻比先前要弱了許多。而我右手與岩壁的連接也在這波動間出現了鬆動。
這便是脫離的機會了。
我拚儘最後力氣,用力往後一拽!
嗤啦——
皮肉與岩石摩擦的痛楚讓我渾身痙攣,但右手終於脫離了那該死的岩壁。我往後趔趄幾步站不穩,好不容易找到一塊斷石倚靠,險些跌下斜坡。
右手的傷口因為方纔粗暴動作再次崩裂,鮮血淋漓,但至少……活下來了。
還有更重要的……
我顫抖著抬起右手,檢視玉佩的狀態。
原本黯淡無光的玉佩表麵,此刻盈了一層薄薄的白色光暈在周身,如同月華凝成的薄霧,溫潤地包裹著它,滋養著它。
靈識中,那片代表應解存在的沉寂虛無裡,也多了一點穩定的魂力波動。
他還在。
我鬆了一口氣,掙紮著起身,將玉佩收好置於胸口。岩壁上的紅光正在逐漸平複,下方山坳裡的騷動卻並未停息。遠處,薛曉芝放出的青色焰火引起的混亂似也正被逐漸壓製,火把的光龍開始有秩序地往回移動。
此地不能再留。
我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幾近散架的身體,朝著與薛曉芝約定的彙合點艱難挪動。
每走一步,五臟六腑都像在體內翻滾纏鬥,右手更是疼到失去知覺。回元丹的藥力在剛纔的對抗中幾乎消失殆儘,此刻隻能靠意誌力強撐下去,否則……隻能死。
隻是死又有何可懼?我唯一懼怕的,隻有失去。
失去我好不容易再度擁有的,那份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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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石路位於後山園林邊緣,是一片因山體滑坡形成的亂世區,巨大的石塊雜亂堆疊,形成許多天然的掩體和縫道。
待我抵達時,天邊已泛出魚肚白,漫長的黑夜即將過去。
我躲進兩塊巨石形成的夾角之下,仰頭靠在最裡側,終於得以短暫喘息。右手的血勉強點穴止住了,但包紮的布條已完全被血浸透,黏膩地膠在皮膚上,不好拆動。
胸腹間的內傷也隨著呼吸一陣陣抽痛著,我不得不放慢呼吸頻率,小心翼翼地調整內息。
“叩、叩。”
一側忽然傳來石子敲擊聲,我覺察出這是薛曉芝同我約定好的暗號。立刻撿起一塊小石子,在岩石上依樣敲擊迴應。片刻後,一個纖細的身影從石堆另一側冒出,迅速閃入我藏身的夾角。
薛曉芝的狀態看起來比我好不了多少。血汙和塵土在她臉上斑駁出道道痕跡,嘴脣乾裂,眼睛發紅。她看到我時,明顯震驚了一下,視線落到我慘不忍睹的右手和胸襟上大片暗沉的血跡時,還忍不住後退了兩步。
“你……”她聲音沙啞,“怎麼弄成這樣?”
“探了岩壁,觸動了陣法。”我言簡意賅,將右手往身後藏了藏,“你那邊如何了?”
“信號放了,引走了一部分人,但他們很快意識到是調虎離山,主力仍在山坳附近搜查。”薛曉芝蹲下身,從懷裡摸出我先前給她的水瓶和最後一點金瘡藥,“先處理傷口吧,遊公子,為何不等我一起行動?”
“我看你是把自己往死路上折騰慣了,我可冇能耐給你收屍。”
我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伸手任由她動作麻利地幫我清理右手猙獰的傷口,撒上藥粉,再重新包紮。
過程中,她低著頭,忽然輕聲道:“破影的人……冇有再出現。焰火放出去後,我又找了一個地方發信號,除了引來清虛觀和影梭的追兵以外,冇有任何接應或聯絡。”
她的語氣平靜,我也早就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結局。
“意料之中。”我啞聲道,“他們利用我們吸引火力,試探陣法,目的已然達到。隻是棄子罷了,死活自然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你說的對。”
薛曉芝包紮的動作一緩,隨即更用力地打了個結,彷彿在發泄什麼。
我痛得“嘖”了一聲,收回手,故作不爽地責怪她一句:“薛姑娘,現在這般境地可不是我害的。”
薛曉芝不好意思咳了兩聲:“一時激動……對不住了遊公子。”
處理好傷口,我將岩壁處的發現同她簡述。
薛曉芝聽完,臉色變得極其難看:“所以這下可以完全確定他們在做的事情就是天理不容的勾當了。將人的魂魄囚禁、煉化,阿沅肯定也……”
她不敢再說下去,眸中的恐懼和憤恨將滿即溢。
“我想恐怕不止煉化那麼簡單了。”我低聲分析道,“王府荒園用引魂幽曇掩蓋魂息,輔以邪陣抽取怨氣。但經我仔細一探,發覺禾茵的冤魂雖被邪陣影響,但仍有清明意識在,世子的病受到這份意識影響後,讓引魂幽曇錯以為世子之魂也與荒園地下魂有關聯,所以纔會中了邪似的夜夜夢魘,成為了所謂的‘活人引’,也算是王府本身結下的孽。”
“清虛觀這個陣來曆比起王府的隻多不少,但現下不是議論這個的時候。”我低歎一聲,“我們必須找到破影的人,或者他們想找的東西。不管他們是何目的,既然盯上了清虛觀,就說明這裡一定有他們極度重視之物。”
“那東西很可能與我們所追查的真相有關,就算他們把我們當棄子,我們也能反過來利用他們的目標獲取線索。”
我走近薛曉芝,慢悠悠道:“薛姑娘,如今再不全盤交付信任予我可不是明智之舉。”
薛曉芝一怔,有些囁嚅:“遊公子……並非是我不信任你,你知道的,阿沅和我曾經輕信過他人後的結局都不好,所以……”
“我知道。”我點頭,“所以我冇有逼你,但是現在你隻能信我了,不是嗎?”
薛曉芝盯著我看了一會,隨後歎了口氣,道:“是……你還想知道什麼?我不會再隱瞞了。”
我搖頭:“我隻是提醒你一句,現在不說這個。往後的行動你可有安排?”
薛曉芝瞭然,正色道:“破影的行事風格我瞭解一些。他們擅長隱匿和蒐羅情報,如今絕不會完全置身事外。夜裡鬨出這麼大動靜,他們的人一定還在暗中觀察。現在天快亮了,前殿法會開始時必然會向外開放接納香客,清虛觀和影梭的搜查重點在山坳和後山,屆時我們可以混出去,而香客人流中說不定也會有破影的人在偽裝潛伏。”
“可以。”我撐著石壁站起身,“但我們需要換身行頭,這副模樣出去立刻會被盯上。”
薛曉芝點頭,隨後兩指屈成圓,放在唇間吹出一聲哨音,很快,天邊飛來一隻辨不出品種的鳥落在她肩上,她抬手往鳥嘴上放了一小片樹葉,然後送鳥飛向後山去。
“抱歉遊公子,先前還有一事隱瞞……不過我料你機敏,估計早有察覺了。”薛曉芝解釋道,“我有同伴也混進了後山,如今正潛伏著等我命令,她身上有東西可以助我們偽裝出去,我們靠飛奴傳信,稍後她便會來這裡。”
我擺了擺手,心知她這同伴也非俗輩,清虛觀和影梭這般大範圍地搜尋都能藏得這麼好,供薛曉芝隨叫隨到……這麼一想,我突然又念起應解的狀況,在靈識中感應了一陣。
與我料想中的虛弱不同,那道熟悉的魂氣比先前穩定了不少,許是收納了同源魂靈的緣故,應解的魂識似也更清明瞭。
這是好事……但,我總感覺哪裡不太對。
能魂識相融,說明那純淨魂靈本身就源自應解。可他的魂魄,怎會分出另一份被困在此地?甚至不是最近才被拘來的……
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在提醒我——
應解的死,仍有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