捨身賭命
夜已至深。
風穿過石隙枯枝,發出像無數冤魂擠在耳邊的嗚咽聲。待我離開那處狹小潮濕的藏身洞時,薛曉芝的身影已經完全匿於黑夜,不見蹤影。
等待的時間不短,她冇有立刻去放信號,我並不意外。
我們本就因利而聚,各有盤算,隻要最終目的暫且一致,途中有些許隱瞞與私下動作,皆在情理之內。
肋下與胸腹的傷隨著動作不斷傳來尖銳的刺痛,回元丹供給的靈力確實豐厚,但也僅能支撐這具瀕臨散架的身體勉強行動罷了。我小心挪動著,每一步踏出都需凝神感知腳下虛實,避開可能鬆動的石塊與隱匿的藤蔓。
薛曉芝提到水潭岩壁有模糊刻痕,那可能是陣法的一部分或者某些標記,也可能是被我遺漏的線索。如今冇有太多時間去尋找清虛觀陣法中的主樞,現下觸手可及的,隻有那處已被驚動的水潭禁製。
水潭下的魂力既然與應解同源,那麼越接近它便越能感應到什麼,絕不能錯失這個探查機會。
我循著記憶與對陰氣流動的感知,朝著山坳方向潛去。堪堪避過幾個有靈力殘留波動的陷阱區域,又繞過一隊舉著火把搜尋的灰袍人,動作慎之又慎,我幾乎是憑藉生存本能在避開獵手的圍剿。
約莫半個時辰後,我重新回到了那片充斥不祥氣息的山坳。簡單觀察了一陣,我決定上更為陡峭且遍佈滑膩苔蘚與鬆散碎石的側崖探查,最大限度減少被內裡的守衛者察覺的可能。
攀至中途,一陣劇烈的眩暈感驟然襲來,我眼前當即一黑,手臂肌肉不受控製地打抖。下方還隱約傳來巡邏的腳步聲,我咬了咬牙,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地貼在冰冷的岩壁上,停止繼續動作。
“……”
意識因劇痛和缺氧即將渙散,正瀕臨邊緣時,我纏在腕間的玉佩忽地輕輕一振,旋即有一絲微弱的魂氣渡了過來,將劇痛抵消了近半成。
而後,那魂氣似一根無形絲線般自玉佩中延伸出,一端遙遙引向山坳中的某一處凹陷,輕輕拽了我一下。
是應解在牽引我。即便陷入沉眠,他的魂識仍保留著對同源之力的本能感應。
我定了定神,緩緩吐出一口氣,再次發力,艱難地翻上崖頂。
好不容易上來,我小聲喘氣,喉嚨裡滿是鐵鏽味。稍作平複,立刻觀察起下方。
山坳內的景象與白日有所不同。那座石室入口處的守衛明顯增加了不少,四名灰袍人如雕塑般佇立在前,一動不動。石室周圍的地麵還隱隱浮著一層如同血管脈絡般的暗紅色光紋,正緩緩起伏著,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邪氣。
陣法被全麵激發了,危險程度也更勝白日。
雨吸湪隊6
然玉佩傳來的那絲微弱的共鳴感並未將我引向那被重重守護的石室入口,反是偏向山坳更深處,靠近後方陡峭山壁的某一個角落。那裡有亂石堆砌,雜草叢生,看起來毫不起眼。
我眯起眼,仔細打量那處。月光在雲層間時隱時現,隻能勉強看清那片石壁的顏色疑似與周圍略有不同,更為深暗,表麵也異常光滑,彷彿經常被什麼東西拂過。
是水流?不對,水潭在石室內部。那會是……
【那石室靠近山壁,水潭邊的岩壁上好像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我看不太清,但依稀辨得出不是天然形成的。】
薛曉芝說過的話在這一瞬閃過腦海,我心裡有了大致猜測,或許石室外的岩壁也是關鍵之一。
我小心地沿著崖頂移動,尋找能夠下行到那片岩壁附近且不會驚動守衛的路徑。此處不是完全垂直,有些地方有石塊突出和灌木可以借力,但下方就是啟用的邪陣邊緣,必須萬分謹慎。
“咻——!”
“嘭!!”
就在我全神貫注尋找路徑時,遠處夜空中陡然升起一道青色焰火,抵至高空後迅速炸開,在漆黑的天幕上留下奪人視線的詭異光痕。
薛曉芝發信號了。
火焰炸開的同一時間,山坳入口處以及附近山林中當即響起了嘈雜的呼喝聲與腳步聲,有一小部分火把的光龍朝著火焰升起的方向快速移動。石室入口的一名灰袍人也似乎接到了什麼指令,身形倏然一動,帶著兩人朝那個方向趕去探查。
機不可失。
我不再猶豫,看準一處光紋較為稀疏黯淡的區域,將攀附用的短刃插回靴筒,撕開一截衣袖將手掌與手腕快速纏緊,一鼓作氣順著岩壁向下猛地滑去。
身體一路摩擦過岩石和荊棘,舊傷新痛一齊爆發,眼前又開始陣陣發黑。我死死咬著牙關,努力忽視痛感控製下滑的方向和速度。
然而夜間光線不明,還是出現了意外。在我即將滑落到一處相對平緩的斜坡時,左腳腳踝重重磕到了崖壁上一塊突兀的尖石上,鑽心的疼痛迫得我差點泄了音,身體瞬間失衡,向著側麵翻滾下去!
下方一片暗紅色的陣法光紋近在咫尺,若在此時碰觸,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生死攸關之際,我猛地伸出右手,五指曲成鉤,狠狠摳進岩壁的一道窄縫中,指甲翻裂的痛感即刻襲來,但下墜之勢總算止住。此刻身體懸在半空,腳下不到半尺就是那還在緩緩蠕動且散發著不祥吸力的邪陣。
真是要死了……
頭皮陣陣發麻,也管不及暈不暈疼不疼了,我死死摳著岩縫,手臂因過度用力而劇烈顫動,傷口崩裂出的溫熱液體順著小臂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不能鬆手,鬆手就完了。
但是現在這樣也不是辦法,撐死了也隻能吊住最後一口氣而已。
快想想……還有什麼辦法……我努力凝神思考,可靈識和**一損俱損……此時的危機已經讓我無暇顧忌動用靈力會帶來什麼樣的反噬,正欲催動之時,卻被迅速打斷了。
灼熱感自纏緊在腕間的玉佩中傳來,一股精純的魂力瞬間湧出,順著手臂經脈飛快地探進我摳著岩縫的右手,柔和地裹住這處傷痛。
魂力微弱,甚至無法治癒最輕微的皮肉傷,但它卻穩穩接住了我即將崩潰的指力,驅散了這一瞬侵襲而來的麻木與眩暈感。
哥……
我喉頭哽住,所有聲音都堵在胸腔裡發不出來。藉著這短暫的支撐,我腰腹發力,右腳在岩壁上奮力一蹬,同時探出左手抓住上方一塊凸起,終於將身體重新拉回相對安全的斜坡上。
癱倒在冰冷的碎石雜草間,我大口喘息,右手鮮血淋漓,顫抖著無法握攏。手腕間玉佩那異常的滾燙已迅速褪去,重新變得冰涼,那縷魂息亦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彷彿剛纔那一下,已經耗儘了他最後一點氣力。
“……笨蛋。”
我在靈識中低罵著,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明明自己都那樣了……”
難道為了我,還要再死一次嗎?
迴應我的隻有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
我閉了閉眼,將混亂的思緒驅散又重組,很快重新振作起來。
冇時間耗下去了。
我撕下裡衣相對乾淨的布條,草草包裹住血肉模糊的右手,然後撐起身子,看向不遠處那片光滑的石壁。
距離近了,方纔在崖頂看不真切的細節此刻便極為清明地映入眼簾。岩壁的深暗並非天然所成,像是長期被某種汙濁氣息或液體浸潤所致,而在這些深暗的底色上果然刻著一些極其古拙且筆畫深嵌的紋路。
這些紋路大部分已被侵蝕模糊,難以辨認全貌,但其中一部分的走向與結構卻看著眼熟。我默默記下這些,然後緩緩將手貼近刻痕,玉佩倏然震動了一下,靈識中有一縷魂識輕輕將我往外扯了扯。
這是在牴觸我靠近……我收回手,視線捕捉到岩壁上有一處被藤蔓根係巧妙遮掩的隱蔽縫隙,還感知到內裡似有極為微弱的、與水潭禁製同源的魂力波動,一放即收。
這岩壁後麵有東西。而且,這上麵的古老符文或許也是陣法的一部分……我開始在腦中回憶在此處看到的所有邪陣結構,最後推測出水潭處的禁製可能是這個龐大陣法露出地表的一個出口。那……
思及此,我呼吸不由地急促起來。
若真如此,那麼薛曉芝提到的模糊刻痕就不僅指向水潭內部了,這外部應也必然會有關聯,而應解因同源靈引的感應將我引到這裡,是否就意味著這岩壁之後的東西與他的關聯更加直接?
甚至有可能這外部的封印,纔是連接水潭下那團魂力的真正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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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思索牽動內腑,我又咳出一口血沫。
身體已到極限,右手重傷,應解魂力耗儘陷入更深的沉眠,而遠處的騷動正在平息,巡邏的灰袍人隨時可能返回。
現在必須做出決斷。是冒著被髮現的風險,嘗試探查這岩壁後的秘密,還是立刻撤離,等待下次機會?
我抬頭望瞭望陰沉的天色,又看了看手中黯淡的玉佩和眼前這麵佈滿詭異刻痕的岩壁。視線再度撫過那些冰冷的古老紋路,彷彿能感知到時光彼端瀰漫的血腥與絕望。
不能退。
我蜷起受傷的右手,用左手從懷中摸出葉語春給的止血粉胡亂灑在右手傷口上,劇烈的刺痛讓我倒抽一口冷氣,隨後再用牙齒配合左手,將包紮的布條扯緊。
做完這些,我做了個深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岩壁那些符文的走向上,嘗試理解其區域性結構。這看起來不像攻擊或防禦陣法,更似是束縛與傳導相結合的複雜咒印。它冇有阻擋外人進入的效力,所以,我猜核心是束縛內裡的東西,並將其力量通過特定路徑傳導出去,水潭或許就是特定路徑之一。
那麼,突破口在哪裡?方纔玉佩的牴觸感和縫隙中泄露的魂力波動不會騙人,應當就在這附近。
我再次將左手輕輕貼上岩壁,屏息凝神,減弱靈力探查,開始慢慢放鬆心神,僅僅通過手掌與玉佩去仔細地感受。
起初隻能感知到岩石的冰冷與符文的粗糙。漸漸地,指腹開始發熱,我發覺有一種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微弱脈動正透過岩壁,隱約傳遞到掌心。
“咚……咚……”
緩慢,沉重,被禁錮的滯澀感尤為明顯。每一次脈動過後,岩壁縫隙中那絲同源魂力的波動就更清晰一分,而腕間玉佩的牴觸感也隨之增強一分。
應解的魂力在排斥它……不,更像是在共振……還是在試圖喚醒什麼?
一個大膽的想法忽然冒了出來。
我看看自己仍在滲血的右手,又看看岩壁。這岩壁符文既然是束縛傳導之用,那麼帶有我與應解緊密靈契氣息的血液,是否可能對這種古老咒印產生某種不可預知的乾擾?
哪怕隻是極其短暫的乾擾,隻要能令那縫隙後的魂力波動更清晰一瞬,或許就能讓我窺見更多。
此舉無異於捨身賭命。可能觸發反擊,可能毫無作用,也可能立刻引來守衛。
但,冇有時間了。
我解開右手染血的布條,露出皮肉翻卷、仍在不斷滲血的傷口。用左手食指蘸取傷口處新溢位的血液,隨後憑藉對符文結構的粗略理解,尋找著那脈動感最為集中且玉佩牴觸最明顯的幾個關鍵節點。
……找到了!
我將染血的指尖緩緩點向其中一處,是一個看起來如同繩結般糾纏在一起的符文中心。
指尖觸及岩石的刹那——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