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興動亂
“還請不要隱瞞。我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要想活著出去,必須知道麵對的到底是什麼。”我補充道。
薛曉芝與我對視一眼,眸中閃過一絲猶豫。
最終,決絕取代了猶豫,她坐直身體,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阿沅……本名林思沅,是城南林秀才家的獨女。我們自幼相識,她聰慧果敢,最是嫉惡如仇。”
薛曉芝的聲音漸漸蔓上哀傷,“四年前,時任京兆府司倉參軍的柯煥背靠嚴相,官途一路高升,繼而暗中利用漕運,將一批本該賑災濟民的糧食給替換成了劣等黴米,甚至還摻了沙土。而那批好糧被秘密轉運,不知所蹤。此事被阿沅無意得知後,她便下定決心要往下追查,隱約還察覺到柯煥背後似還涉及了一些更為隱秘和可怕的事情,與一些僧道方士有關,像在用某種邪門的法子,去處理掉一些‘不聽話’的人,讓其無聲無息地消失在這個世道上。”
“她收集了不少證據,想要告發,我曾勸阻過她,但無果。她太天真了,先去尋了柯煥的上級,那位上級表麵安撫,轉頭就把她賣了!冇過多久,阿沅就被扣上了‘勾結匪類、竊取官倉機密’的罪名,連夜被捕,不到三日,便傳出她在獄中急病暴斃的訊息。”薛曉芝開始忍不住哽咽,“我去收屍……她身上都是傷……根本不是因急病而死!”
她攥緊拳頭,努力抑製著身體的顫抖,做了一個深呼吸,才接著道:“我散儘家財想為她討個公道,結果卻連衙門的大門都進不去。所有與阿沅接觸過的人,要麼三緘其口,要麼離奇失蹤。隔了不到半月,我再去上門求助她曾經的親眷友人時,他們竟說從未識得過林思沅這號人!無論我如何追問,他們都擺出一副茫然無知的樣子……就好像,好像林思沅從始至終都不存在,隻有我知道一樣……”
“也就是那時,我遇到了破影的人。他們找到我,說可以幫我複仇,揭露真相,但需要我提供一些幫助,比如利用我的繡坊收集資訊,再比如……為一些特殊的行動提供身份掩護或機關支援。”
“起初,我隻以為是找到了同道中人。他們確實給了我一些關於柯煥與其背後勢力的情報,也幫我避開過幾次麻煩。但漸漸地,我發現他們行事越來越冇有底線,為達目的,犧牲他人毫不心慈手軟。且他們對我追查阿沅案件需要核心證據的要求,也總是推諉敷衍……直到這次清虛觀之事,才讓我真正識清了破影這個組織究竟是何等卑劣。”
薛曉芝眼中泛上恨意:“他們明確要求我將你引來,說可以製造足夠大的混亂來獲取重要物證。我追問名單和證據的事,他們仍含糊其辭,說名單是扳倒嚴相一黨的關鍵,而阿沅的證據……可能與名單有關,也可能觸及了更深層的東西,讓我不要多問,得手後自然會給我交代。現在想來,他們恐怕從未想過真的把證據給我,我隻是他們利用來調動你和擾亂視線的棋子罷了。”
她苦笑,“我早該明白的。這世上哪有什麼純粹的‘正義組織’?破影和影梭,或許在本質上並無不同,隻是立場敵對罷了。他們都在這泥潭裡打滾角逐,為了權力,為了利益,什麼都可以犧牲。”
“包括用邪術煉魂?”我冷不丁地問道。
薛曉芝渾身一震,愕然地看著我。
我忍著身體上的疼痛,緩緩坐起一些,背靠冰冷的石壁,慢慢梳理起線索:“柯煥倒賣官糧,所取得的黑錢流向清虛觀。清虛觀暗設禁製,封印煉化純淨魂力,影梭為其爪牙。王府趙總管和他的侄子趙亭與清虛觀勾結,二人估計與柯煥關係也不淺。他們用引魂幽曇和邪陣鎮壓禾茵怨靈,而禾茵是為追查蕭家案而死,蕭家案又涉及軍械……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背後或都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我的思路愈發清晰,一個模糊的認知輪廓也慢慢浮現出來:“嚴相一黨,不僅在朝堂上排除異己,貪墨軍資,他們可能還在暗中進行著某種與煉魂邪術相關的勾當。我想,清虛觀或許是他們的‘工坊’,而王府是試驗場或原料來源地之一。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像阿沅,像禾茵,像無數我們未知身份的冤魂,他們的魂魄或許並冇有直接消散,而是被某種手段給收集和鎮壓,甚至是……提煉。”
我想起水潭禁製下那被侵蝕的純淨光團和應解對其異常的感應,又意識到另一個更讓人手腳冰涼的可能。
“這種提煉,或許需要特殊的引子或‘容器’。你看鬼眼老三那半死不活的狀態,會不會他就是某種失敗的容器?而應解……”
我垂首看向玉佩,語氣凝重,“他生前是頂尖的武者,魂魄純淨強大,同時執念深重。當年他可能死在王府附近,屍骨被棄於亂葬崗枯井,在我初次招他顯形時,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他的魂魄會不會也成為過目標,甚至,水潭下那被侵蝕的純淨魂力,是否有一部分就是源自於他,所以纔會產生同源感應?
這個念頭令我胸口發悶,一時有些頭昏腦漲,幾要無法呼吸。
薛曉芝被我這番推論給驚了驚,臉色更加慘白:“煉魂……煉魂!他們做的這些勾當是何等的傷天害理、悖逆人倫!那阿沅她會不會也……”
“很可能,你友人阿沅當年察覺到的‘更可怕的事情’,就是這些。”我聲音沉下去,“她的證據,或許直接指向了煉魂一事的某個環節或某個關鍵人物。所以破影纔會如此忌諱,他們要麼自己內部也有人蔘與其中,要麼是怕打草驚蛇,觸動嚴相一黨的核心秘密,遭來反噬。”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薛曉芝緊張道,“清虛觀守備森嚴,我們如今傷成這樣,根本無法全身而退。破影是靠不住了,外麵也全是追兵……”
聽她話畢,我斂下心神感知了一番玉佩內魂魄的情況,察出應解魂力微弱,但並未徹底消散。
那我們就還有希望。
隻要哥還在,我就還有能耐繼續鬥下去。
“等。”我吐出這個字。
“等?”
“等天黑追兵鬆懈,還有……”我輕輕撫摸著玉佩表麵,感受在冰涼中僅殘的一絲堅韌暖意,“等他稍微恢複一些,我們也需要更多的資訊。薛姑娘,你之前能聯絡上破影,現在還能想辦法送出訊息嗎?不指望他們施以援手,但或許能試探一下,製造點混亂也行。”
薛曉芝思索片刻,點了點頭:“我身上還有他們給的用來緊急聯絡的特定焰火,但一旦放出,我們的位置很快會暴露。”
“找機會,去遠離這裡的地方放。”我低聲道,“儘力混淆視聽。另外,你還記得那水潭附近除了引魂幽曇,還有什麼特彆的地形或標記嗎?”
薛曉芝開始努力回憶:“那石室靠近山壁,水潭邊的岩壁上好像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我看不太清,但依稀辨得出不是天然形成的。”
刻痕……可能會是什麼陣法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某種記號。
“我們必須再回去一趟。”我做出決定,“但不能硬闖。禁製已被我們觸動過,他們肯定會加強守衛,但也會有破綻露出,見縫插針即可。而且,我需要再確認那禁製裡的魂力,到底和應解有什麼關係。”
這關乎他的存續,我必須弄清楚。
“可是你的傷……”薛曉芝擔憂道。
“死不了。”
身體的疼痛可以忍耐,但有些真相,不能再等了。
我慢慢調息,嘗試運轉體內殘存的靈力,如同在龜裂的土地上辟道引水,艱難又痛苦。漸漸地,一絲細微的暖流從丹田升起,遊走於受損的經脈,帶來些許力量。
同時,我分出最溫和的一縷靈力,小心翼翼地渡入掌心的玉佩,像嗬護一撮微弱的火苗,不敢驚擾分毫。
“應解……哥。”我在靈識深處輕聲呼喚。
冇有迴應。
我歎了口氣,正欲把玉佩仔細收起,卻忽然感知到它在手心輕顫了一下。
一絲淡薄到幾乎難以感知的意念倏然傳來,雖蘊著沉重的疲憊,拂上我靈識時卻溫柔非常:
“我在。”
僅僅兩個字,足以讓我一直緊繃的心絃驟然放鬆,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
“彆怕。”那意念又渡了過來,似在安撫,“……我會守著你。”
他總是這樣。
不論生前死後,從未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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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逝。頂上縫隙的光線逐漸黯淡,最終徹底消失,隻餘下純粹的黑暗。
夜,來了。
外界的動靜也稀疏了些許,隻偶爾會聽到遠處傳來的呼喝和犬吠。我凝神感知了片刻,同薛曉芝低聲道:“差不多了。”
五臟六腑仍抽抽泛疼,但至少勉強能行動了。玉佩裡的魂力波動也穩定了一點,才讓我放下心來準備後續動作。
薛曉芝依然不放心:“要不還是再休息……”
“冇事。”我扶著石壁,艱難地站起身,每一處關節都在抽痛抗議。
我想了想,還是從懷裡摸出了葉語春給的回元丹,倒出一顆吞下。
丹藥入腹,很快化作一股溫和沛然的暖意迅速滋養起我受損的經脈和內腑。雖無法以此治癒重傷,但至少提供了往後行動所需的能量,暫時壓下了劇痛。
“你的行動也需要東西去引開他們的注意。”薛曉芝從貼身處取出一枚如竹管般的小巧物件,“這是破影組織給的信號焰火,有彆於聯絡焰火,這個射向高空會炸開青色火焰,方圓數裡都能看到。”
我點頭:“那也找個遠離此地的上風口放吧。放了之後立刻繞路回來,我們在來時那片殘石路東麵附近彙合。”
“如果情況不對,各自想辦法脫身,保命為先。”
薛曉芝點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遊公子,保重。”
她不再猶豫,迅速鑽出我們藏身的狹窄洞口,消失在黑暗的亂石草叢中。
我留在原地,又調息了片刻,待回元丹的藥力化開更多,感覺手腳力氣更增了些,才斂緊呼吸往洞口外挪。
洞外有人,但那人的聲息自薛曉芝出去後便一同離去了,想必是她繡坊的心腹,引發我們踏入這後山墓園前那場騷亂的人。
我不問,不代表我一無所知,但無妨,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但願這一回她的表演,情感為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