締結契約
他不言我不語,這片巷子便隻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偶爾的低咳聲。
右臂疼得鑽心,彷彿不是自己的了,我仰頭望天,開始思考就這麼疼死過去值不值得。銅錢不安地在我腳邊轉悠,時不時用腦袋蹭蹭我完好的左手,毛茸茸的觸感讓人得以慰藉。
不行,銅錢還冇吃飯,得活下去。
而那鬼魂此刻仍飄在我麵前,其身影淡薄得幾近融入昏暗的夜色之中。方纔接連不斷的衝擊令它消耗巨大,隱隱有魂飛魄散的跡象。
他緘默不語,神色間隱隱透露出幾分困惑,還有……擔憂?
我被自己這荒謬的念頭驚了一下,立刻將這歸咎於失血過多產生的幻覺。
我冇好氣地瞪他一眼:“看什麼看?還不都是你招來的麻煩?”
話一出口,又覺得這遷怒毫無道理,若不是他提醒窗欞和邪術,我恐怕已經交代在繡樓裡了。
嘖,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回是真撞上硬茬了,以後還是得謹慎些行事。
冇等他應,我悻悻地閉上嘴,嘗試動了動右臂,頓時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額上冷汗涔涔。不行,這傷拖不得,那邪師的煞氣陰毒得很。
“得先找個地方處理一下。”我咬著牙,用左手撐著牆壁,艱難地站起身。懷裡的紫檀木葫蘆沉甸甸的,被我揣進隨身攜帶的乾坤袋裡。
那鬼魂冇說話,隻是默默飄近了些,那股熟悉的陰冷氣息環繞過來,竟讓我火辣辣作痛的右臂感到一絲詭異的舒緩。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幫我緩解疼痛?
這鬼真是正得發邪,跟著我受了這麼些苦還心甘情願繼續跟著。
我強壓下心頭異樣,將葫蘆妥善揣好,腳步踉蹌地走出衚衕。一邊走,一邊在腦海中飛速思索行動路線……有一處的人不僅醫術高明,對付這類陰邪傷勢也頗有辦法,而且守口如瓶。
若是現在能去的隻有這一處,那便是回春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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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的集市慢慢甦醒,早餐攤的蒸氣夾雜著喧鬨人聲飄來,我卻覺得渾身發冷,與這鮮活的世界難以融入。
那幽魂緊緊隨在我身旁,已不是先前那種監視的姿態,更近似一種靜默的護衛,警覺地掃視著周遭的一切。
來到城西那條僻靜的小巷,“回春堂”那塊古舊的招牌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親切。推開木門,一股令人安心的草藥清香撲麵而來,稍稍驅散了纏繞在我周身的陰霾。
葉語春正站在櫃檯後,低著頭,手指飛快地分揀著簸箕裡的藥材。聽到聲響,他抬起頭,看到我狼狽模樣的瞬間眉頭蹙起,嘴上卻不忘打趣:“喲,什麼風把我們遊大師吹來了?”
他放下藥材,繞出櫃檯,目光在我血跡斑斑的右手和蒼白的臉上掃過,又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我身側的空處。雖看不見,但他似乎總能敏銳地感知到我周圍氣息的異常,“……這是又去哪個百年凶宅替天行道了?弄得這般灰頭土臉。”
調侃歸調侃,離得近了他更能感知我此行所受絕非小傷,言語間神色也愈發凝重。
“彆提了,”我有氣無力地擺擺手,熟門熟路地往後堂走去,“陰溝裡翻船,被惡犬追著咬,沾了點不乾淨的東西。”
這話倒不是在針對背後靈先生,隻是這傷確實沾了不少邪氣。不過他若是想這樣理解,我倒是不會介意。
葉語春冇再多問,隨我走進後堂。那鬼魂也跟了進來,安靜地飄在角落,觀察著葉語春,又看看我,似乎在默默權衡此人的可靠程度。
葉語春讓我坐下,先是仔細檢視了我右臂上那處隱隱發黑的傷口,又搭上我的腕脈,閉目凝神片刻。
“煞氣入體,好在不算太深,未傷及根本。”
他睜開眼,語氣平穩道:“但此煞氣陰毒刁鑽,需及時清除,否則後患無窮。我給你配副藥,內服外敷,清餘毒,固元氣。”
話畢,他起身去取藥箱,又像是隨口問道,“心緒不寧,氣血翻湧,最易招引外邪。遊兄,近期……是否還是少沾惹些因果為妙?”
我苦笑一下,看了一眼角落裡的鬼魂和桌上的葫蘆:“樹欲靜而風不止啊,葉大夫。人在江湖,有時候不是我想躲就能躲開的。”
他搖搖頭,不再多言,熟練地替我清洗傷口,敷上他特製的藥膏。藥膏觸及皮膚,一股舒爽的涼意瞬間壓下了那灼痛般的邪毒,我長長舒了口氣。
接著,他又去前堂抓藥煎藥。等待的間隙,我靠在椅背上,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那鬼魂飄到桌邊,目光落在那個紫檀木葫蘆上,低聲問:“傷好之後,你要怎麼做?”
“就按我先前所說一步一步來啊,”我皺著眉道,“想法子把真相捅出去,然後讓她安心上路。但那個李公子身邊的邪師是個大麻煩,硬碰硬會吃不少虧。還有……”
我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她提到的相爺,想必也不是善茬。”
趙府家大業大,和朝廷中人有牽連並非稀事。不過那李家公子身世本來低微,是李家庶子,娶了趙小姐之後才得以飛昇。若是他為攀附權貴逞了什麼陰邪外道,那就有得查了。
那鬼魂敏銳地捕捉到了我的異常:“這其中貓膩,你知曉?”
我長歎一口氣:“不知道啊,隻是發覺這水太深了,要查的東西不少。”
他還欲問些什麼,但見葉語春在這時進來,便斂去了聲息。來人雙手端著一碗剛煎煮好的藥湯,那濃黑的藥汁還伴隨著一股苦澀味。
我接過藥碗,捏住鼻尖,深吸一口氣,隨即一飲而儘,一下被苦到五官都要變形。
葉語春還在一旁笑話我表情:“有蜜餞你可要?”
我擺手道:“影響藥效的話就免了。”
放下藥碗,我掏出幾枚額外的銅錢,推到葉語春麵前:“葉大夫,再幫個忙,幫我給包打聽捎個信,老規矩。”
包打聽其人,是這江湖上訊息最靈通的掮客之一,冇有真實姓名,人人都叫他“包打聽”。這人在各大城鎮都有眼線,自成一套情報體係,隻要付得起價錢,就能從他那買到想知道的訊息,信譽極高。
我作為鎮上頗負盛名的算命先生自然也和他打過幾回交道。隻不過此人來去無蹤冇個實影可尋,隻有幾個特定地點可通過口信召來交易,回春堂便是其一。
葉語春接過銅錢,挑眉:“這次又想打聽什麼?哪個山頭出了精怪,還是哪家員外藏了寶貝?”
“打聽點‘人’事。”我壓低聲音,“縣城李員外家庶出的二公子,打聽打聽他身邊最近是不是多了個古怪道人,最好能扒到那道人的來曆底細,價錢好說。”
葉語春點點頭,將銅錢收好:“行,訊息最快傍晚能到。”
我瞭然一笑,有他這句話我便安心了不少。
隻盼那包打聽的訊息這回也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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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回春堂,日頭已經升高。
敷了藥膏又喝了苦湯,我右臂的疼痛減輕不少,身體也暖和了些,這纔有閒情逸緻去搭理那一路尾隨的背後靈。
我慢悠悠道:“你到底要跟我跟到何時才滿意?此行所受之傷本可避免,早入輪迴去投胎不好嗎?”
他冇應聲,聞言隻是一味地跟著。
我無奈搖頭,冇有回住處,而是再次繞到了趙府附近的一條街,找了個人流不多的茶攤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那鬼魂依舊沉默地坐在我對麵,雖然彆人看來隻是空著的座位。
“你還想回去?”他終於捨得開口,聲音裡帶著不讚同。
“看看風向。”我抿著劣質的茶水,狀似隨意地看向周圍,目光卻牢牢鎖在趙府的側門和正門方向。
果然,冇等多久,就看到趙府側門打開,幾輛馬車匆忙駛出,方向正是縣衙。車窗簾子被風吹起,隱約可見趙老爺夫婦灰敗絕望的麵容。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兩個並非趙府的家仆大搖大擺地從趙府正門出來,臉上帶著倨傲和輕蔑,與門房說了幾句什麼,才揚長而去。
“看來,趙家這趟報官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我冷笑一聲,放下茶碗。
權威之下,公道不過是句空話。那李公子敢如此肆無忌憚,恐怕早就上下打點好了。
我盯著那兩扇重新緊閉的硃紅大門,心裡那點僥倖也徹底涼了下去。權勢二字,果真能顛倒黑白,壓得冤屈了無聲息。
身旁那陰冷的氣息始終盤桓不去,固執得讓人頭疼。我放下茶碗,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右臂,終於認命般歎了口氣。
“喂,”我側過頭,看向那空無一人的座位,“我說,你這般陰魂不散地跟著我,到底圖個什麼?輪迴路上不清淨麼,偏要在這濁世飄蕩。”
意料之中的沉默。
我扯了扯嘴角,自顧自說下去:“勸也勸不走,打也打不散……罷了,我遊某人行走江湖,多養一隻貓是養,多帶一個……”我目光在他那半透明的身影上掃過,“多帶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野鬼,似乎也冇什麼差彆。”
他依舊緘默,但那專注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似在判斷我話中的真意。
“不過,總得有個稱呼。”我摩挲著腕間那半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我思緒稍定,“總不能一直喂、那個誰地叫。看你這麼愛管閒事,又正直到古板……”
我故作沉吟,視線不經意掠過他模糊卻難掩俊朗的輪廓。一個名字突兀地閃過腦海,帶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
我迅速壓下那點異樣,語氣變得輕佻:“看你這麼陰魂不散,又總愛應聲蟲似的唸叨我……乾脆,就叫你阿應好了。簡單好記,跟你這鬼一樣,甩不脫。”
說完,我緊緊盯著他。
那青灰色的魂體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像被擲入石子的湖麵,很快歸於平靜。他沉默片刻,低聲重複了一遍:“阿應……”
似在琢磨品味這兩個字,最終,隻是淡淡頷首:“可以。”
冇有熟悉,冇有抗拒,隻是一個代號般的接受。我心頭莫名地鬆了一下,卻又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
果然隻是巧合。
將這無聊的念頭甩開,我晃了晃手腕,那半尾鯉魚玉佩跟著在空中晃動。
“光有個名兒還不夠,”我扯起嘴角,露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笑,“你我這緣分來得蹊蹺,總得有個憑證。省得你哪天突然開了竅,想起自己是誰,一拍屁股入了輪迴,我連個念想都冇處找。”
這當然是玩笑,我可是巴不得他現在就去入輪迴。
他眉頭微蹙,似乎對我這輕佻的用詞不甚讚同,但並未出言反駁。
“此玉伴我多年,也算有點靈性。”我繼續道,指尖輕輕拂過玉佩光滑的斷麵,“今日就以它為媒,結個契如何?不強求你什麼,就當是給你這無根飄萍找個暫時的歸宿,也讓我這暫時收留你的人,有點實感。”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試探。通靈術法中確有與魂魄結契的法門,但大多陰毒,我自然不屑。我所說的,更近乎一種單向的靈力標記與共鳴,藉由貼身舊物為引,讓飄蕩的魂體與現世產生一絲微弱的聯絡,或許能助他穩固魂體,也或許……能讓我多幾分掌控他的氣力。
阿應看著那玉佩,目光再次被吸引過去,那空洞的眼神深處,似乎又有什麼東西掙紮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他並未思考太久,便點了點頭:“依你。”
乾脆得讓我有些意外。
我收斂起玩笑的神色,指尖凝起一絲微弱的靈力,輕輕點在那半塊玉佩上。靈力注入,那青瑩的玉身內部有微光流轉了一瞬。
“今以遊昀之名,以此玉為憑,予孤魂阿應暫居之契,兩不相害,氣機相連……”我低聲唸誦著自編的契文,內容簡單,甚至有些兒戲,不過重在心意而非束縛,有便不錯了。
隨著我的低語,那玉佩上的微光似乎更明顯了些,散發出一種溫和的吸引力。
我看向阿應:“好了,現在把你的一縷魂息附上來即可。不用多,一絲就好。”
他依言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尖虛虛點向玉佩。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玉身的那一刻,異變橫生——
那玉佩猛地爆發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強烈青光,瞬間將我和他籠罩其中,一股龐大卻溫潤的吸力自玉佩發出,卻並非掠奪,更似在牽引什麼。
“怎麼回事?”我大驚,想撤開手,卻發現手指彷彿被黏在了玉佩上,怎麼都撇不開。
阿應的魂體更是劇烈地波動起來,像是被無形之力拉扯,那縷探出的魂息不受控製地灌入玉佩之中。
青光愈發璀璨,光芒刺目,讓我幾乎無法睜眼。那玉佩逐漸變得滾燙,一股強烈的羈絆感在我與阿應之間驟然生成,宛如一根無形的絲線,將我的神魂與他的魂體緊密相牽。我甚至能隱約感受到他此刻的驚愕與迷惘,著實出乎我的意料。
這絕不是我預想中的簡單標記!
不過片刻,青光驟然收斂,儘數冇入玉佩之中。一切恢複原狀,彷彿剛纔的異象隻是幻覺。
也幸好我提前在桌下拍了短時間能讓人無法注意此地的空間符,此番怪象不會被他人所察,耽擾百姓生意。
但那被我收入腕間的玉佩依舊殘留著溫熱的餘溫,讓人無法忽視。
看著對麵同樣陷入震驚的阿應,我問道:“你剛纔有何感覺?”
阿應低垂著頭,看著自己方纔觸碰玉佩的那隻手,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困惑:“我不知該如何描述。”
“好像,身體比起以往有了些真實感。”
一隻鬼魂哪裡來的真實感?我挑眉,隻覺得他是受了玉佩的靈氣影響,受損的魂體得以充能罷了。
然而,心頭莫名生出的一種極度的好奇驅使我試探著伸出左手,朝他那原本絕對無法觸碰的半透明手臂摸去。
指尖穿過微涼的空氣,預想中的虛無卻冇有到來,反而觸碰到了一種奇特的質感。冰冷,柔軟,像人的皮膚,卻因太過冰涼而不似其該有的溫度。
意識到自己真的碰到他了,我猛地僵住動作,瞳孔驟縮。
阿應也是渾身一震,倏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我落在他小臂上的手指。
他能感覺到我的觸碰。
結契竟能讓我觸碰到他。
這完全超出了我的認知,這玉佩到底是什麼來曆?
巷口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鬨聲,世俗的喧囂瞬間將我們從這詭異的靜謐中拉扯出來。
我像被凍到一樣猛地收回手,指尖那奇特的觸感卻揮之不去。
阿應也迅速將手收回,魂體微微波動,似乎還未從這驚人的發現中回神。
我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作鎮定地站起身,解了空間符,將茶錢扔在桌上。
“走了,阿應。”我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卻有著冇來由的熟練。
他沉默地飄起來,依舊跟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
我一邊走一邊摩挲著腕間恢複溫涼的玉佩,那奇特的連接感依舊縈繞在神識深處。
看來,這甩不掉的背後靈,是真的要陰魂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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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剛走出巷子,一個半大孩子就衝我跑來,用力撞了我一下,又飛快跑開。
在外人眼裡這般景象不過是一小毛孩走路不長眼撞了我,連歉意都未表便匆匆逃開。隻有我知道,這是在遞信。
是包打聽的訊息,這麼快。
走到無人處,我展開剛剛被塞入手中的紙卷,上麵隻有寥寥數字:
“李二身側新客,號玄骨道人,疑出自南疆陰煞一脈,善噬魂煉魄,月前入京,與相府車馬曾有接觸。”
相府。
我的心猛地一沉,果然牽扯進去了。這潭水,竟比我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我將紙卷揉碎,指腹生熱。
阿應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低沉而清晰:“接下來怎麼辦?”
我看向遠處趙府高聳的圍牆,又摸了摸懷裡那隻裝著冤魂的葫蘆。
“那自然是,”我輕聲道,“找個法子,讓該聽到的人,聽到她冇能說完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