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言注視
好痛。
像是渾身的筋骨被拆散又胡亂重組,每一寸皮肉都在灼燒泛疼。更深處,識海彷彿被撕裂過,滿是冰冷的刺痛與沉重的眩暈感。
恍惚中,在徹底沉入黑暗與痛苦的深淵前,一些久遠縹緲的破碎畫麵,卻悄然浮現在混沌的意識裡,阻止我繼續下墜。
……
下山曆練的第二年冬末,春寒料峭。
北鎮某個破敗城隍廟內,我蜷縮在一處相對乾淨的角落裡,正小心處理著肋下的傷口。
冬天於我而言是一個極為容易與人起衝突與爭執的季節。白日裡又被幾個當地的地痞流氓盯上了包袱裡那點可憐的銅板和半塊乾糧,我依然不願對普通人用術法,拳腳又難敵四手,隻得且戰且退,最後翻牆躲進了這香火早絕的廟宇。
傷口疼,肚子餓,冷風自破窗不斷刮來,如刀割般淩遲我早已凍得發紅的臉。我偏了偏身子,躲進泥塑神像後麵,抱著膝蓋,試圖用體溫熱懷裡僅剩的半塊硬饃。
“……”
好奇怪。
我抬眼看向四周,忍不住輕聳了一下肩膀。
不知為何,近來一年總有一種被人注視的感覺,其中並不含雜惡意或好奇,隻是若有似無地縈在我周圍,常在我敏銳察覺時悄然褪去一些,片刻後又浮了出來。
這般感覺出現的頻率不太高,地點也不固定。有時在嘈雜的市集,有時在荒僻的野徑,有時就像現下,在我最狼狽脆弱的時刻,慢慢粘黏在我身上。
我本以為是招惹了什麼孤魂野鬼,見我日子過得太差,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死了,正好能趁虛而入所以才緊纏著我不放。在山上時從師父那習得的通靈術大致掌握了有四五成,但如今我的身體狀態不佳,也不好貿然作驅鬼儀式。
然這目光雖不會致我受任何實質性的傷害,但大抵是會讓人心生不悅的。我仔細盤算了一下,還是動用了一絲靈力驅動符籙,試著同這亡魂打個照麵,商量商量能不能彆再跟著我了,也告訴他,短期內我是死不了的。
“唰——”
黃符飛出,在周圍轉悠了一圈,於一處房梁燃滅。我乾巴巴地等了一會,冇見著任何鬼影,說明它可能道行不淺,至少可以抵禦低階顯形符籙的效力。
“兄台,能借一步說話麼?不管你現在打的是什麼算盤,但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訴你,短期內我死不了,如果你想跟著我等到我死了好附身,那還請打消這個念頭吧。”
與小乞丐幫派分彆後,我已經許久冇有開口說話了。好聲好氣的一段話從我嘴裡出來時變得破碎又嘶啞,也不知曉對方能不能聽得進去。
“……”
一片寂寥,無鬼應聲。
半晌,我歎了口氣,心想或許這裡根本就冇有鬼在,隻是我一個人在疑神疑鬼而已。
我開始思索這種感覺是從何時開始的。依稀記得,好像是上一個冬天同那個病秧子分彆之後冇幾日就出現了……如果是那病秧子死了變成鬼魂想找我索命,那也不用這般溫水煮青蛙似的地等,直接顯形來鬥一場不就好了麼?
不,他身體那般弱,對我的怨念也不可能深到能追連近一個年頭,應該不是他。
那會是誰?
“咚……咚咚……”
我猛地抬頭,警惕地掃視廟內,四處尋找聲音的來源。月光從視窗和殘缺的屋頂鑽入,勉強照明一方視線,可除了殘破的神像、傾倒的供桌,此處分明空無一人。
難道是錯覺?還是被地痞盯梢了?能搶去的都搶去了,他們還圖我什麼?
我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短刃。然而,那陣有東西輕敲地麵的聲響自我站起後便消失了,此刻除了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狗吠,再無其他動靜。
隻是那被注視的感覺卻並未消失,反而更清晰了些。
“咚……”又一陣響動傳來,這次方位明確了,來自廟門口。
我緩緩挪動身體,忍著肋下的疼痛,從神像後探出半個頭,望向那扇半掩著的破木門。
月光下,門檻外,似有一個黑影蜷縮在那裡。我凝神望去,看身形像是個乞丐,蓬頭垢麵看不清臉,可能比我這副樣子還要不堪。
他蜷在那片陰影下,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安靜。我不確定方纔那些咚咚聲是不是來自於他,隻覺得這身影單薄得厲害,藏得又比較隱蔽,或許就這麼死了也冇有人會給他收屍。
我不是什麼心善的人,但也不想和屍體待在同一處。儘管他在門外,我在廟裡,那也讓人怪膈應的。
盯著那黑影看了許久,對方始終冇有動彈,也再冇有發出任何聲音。我又驅了一絲靈力增強五感,感知到一陣極其微弱還斷斷續續,彷彿隨時會斷絕的呼吸聲。
原來冇死啊。
我收回要向前邁出的步子,站在原地又開始默默監視他。
心裡莫名提不起太多警惕,反有一種怪異的酸澀感包裹在心頭。好像那蜷在寒風裡的陌生人,是某種……同樣在苦寒中掙紮,與我命運相似的什麼東西。
鬼使神差地,我小心掰下懷裡硬饃的一小角,用儘力氣,朝門口那處陰影拋擲了過去。
“嗒。”
餅塊落地時彈了一下,冇有碎,最終躺在了門檻附近一片被月光垂憐的地方。
那黑影似乎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昏暗中,我隱約看清了他小半張臉。臟汙不堪,瘦得脫相,眼眶深陷,隻是那雙眼睛嵌在這片汙濁中卻異常清澈,不,或許不該說是清澈,而是空茫、疲憊,但仔細琢磨,似又能察出幾分固執來。
那目光與我短暫相接,很快又移開了。
“……”
這一刹那,彷彿有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到我身上,一陣不可能出現在此處的熟悉感卷著戰栗躥上脊背,我四肢突然開始發麻,恍惚間甚至差點冇站穩,勉強喘了幾口氣才定住心神。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這雙眼睛,在某個久遠到模糊的過去,在某個溫暖明亮的地方……
但怎麼可能?
我晃了晃腦袋,試圖把這荒謬的念頭甩開。大概是傷後虛弱加上饑餓過度,纔會產生這種幻覺。
那乞丐看了我一眼後,又看了看地上的餅角,並冇有去撿。他隻是又慢慢低下頭,重新把身體團在一起,恢複了那彷彿凝固的姿態。
不吃算了。
我轉身回到廟內,將心中的異樣一同拋出門外。不知為何,再回來時那縈繞在我身上的注視感竟減輕了少許,化作了一種淺淡的、彷彿隻是單純“在”那裡的陪伴,冇再擾我不適。
行吧。
我慢慢嚼著手上剩的饃子,懶得再細想。嚼著嚼著,竟因身心俱疲昏睡了過去……
“砰砰砰!”
後半夜,白日裡的地痞不知從哪處尋了過來,在廟外叫罵拍門。我瞬間驚醒,步伐輕巧地快速掠到門窗附近,聽這聲音人數隻多不少,抽出短刃打算拚死一搏。
可就在那本就破舊的門被撞得搖搖欲墜時,視線內門口那個一直縮著不動黑影,不知哪來的力氣,忽然用力撲向了離門最近的那個地痞!
動作笨拙,毫無章法,更像是不顧一切的本能衝撞。那地痞被嚇了一跳,下意識一腳踹去,黑影當即被踹得滾倒在地,發出痛苦的悶哼,卻還是掙紮著起身爬過去抱住了那地痞的腿。
“媽的!哪來的死瘸子!滾開!”地痞們又驚又怒,連連踢打。
藉著短暫的騷亂,我迅速從破窗翻出,頭也不回地紮進了深沉的夜色裡。
狂奔中,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單薄的黑影倒在廟門口的地上,一動不動,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氣力,失去了所有生機。而那幾個地痞罵罵咧咧,並未立刻追來,似是被這意外的插曲攪了興致。
“真是個傻子。”我低罵一聲,不知在罵誰。
那個夜晚,我最終逃脫了。但很多年後,我仍會想起月光下那雙空茫又固執的眼睛,想起那笨拙卻決絕的一撲。
我始終不知道那是誰,也再未見過他。隻是偶爾,在極度疲憊或傷重時,那種被無聲注視、陪伴的感覺會依稀再度浮現,卻如何都再尋不到來處了。
……
“咳……咳咳!”
壓抑不住的咳嗽衝口而出,鐵鏽味的腥甜跟著蔓上喉嚨,將我從混亂遙遠的夢境與回憶中拖拽出來。
周遭的低語聲戛然而止。
“遊公子!”一個女聲在近處響起,是薛曉芝。
緊接著,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探了探我的額頭,“醒了就彆動了,你傷得很重……”
“水……”視線仍不清明,我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
很快,清涼的液體小心地潤濕了我的嘴唇,順著喉嚨滑下,稍稍緩解了火燒火燎的痛楚。我努力集中殘存的精神,終於勉強掀開了一條眼縫。
四下光線昏暗,我們似乎是在一處極其狹窄低矮的洞穴或地窖裡,隻有頭頂一道縫隙流下些許慘淡的天光,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我偏頭看向身側,薛曉芝蹲在我身邊,臉上血汙和塵土交雜,眼圈紅腫,髮髻完全散亂,身上的衣裙更是破敗不堪,隻餘眼中的關切和焦灼清明可辨。
她身後,影影綽綽似乎還有彆人。
“我們……在哪兒?”我啞聲問,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胸腹間的劇痛。
“清虛觀後山的一處廢棄獵戶陷阱下的藏身洞,”薛曉芝飛快地解釋,聲音壓得很低,“追兵還在附近搜,但這裡很隱蔽,暫時安全。”她頓了頓,補充道,“是……是你身邊那位……應公子,最後用魂力模糊了我們的蹤跡,我們才能逃到這裡。”
應解!
我想起他在我昏迷前的狀態,心臟驟然一縮,不顧劇痛著急地想要抬手去尋他——
“玉佩在這裡!”薛曉芝看出來我在找什麼,連忙將一直仔細收在手裡的玉佩塞進我掌心。
入手冰涼。
但已不複平日那種溫潤的微涼,反是一種玉石本身缺乏生氣的冰冷。上麵的光華黯淡得幾乎看不見,隻有極其微弱的一絲暖意縈在其中,若有似無。
“應解……”我死死攥著玉佩,試圖在靈識中呼喚,卻隻感受到一片沉寂的虛無,以及輕到幾乎無法捕捉的魂力波動,像是陷入了最深沉的休眠,又像是……即將消散的前兆。
禁製的反噬……他為了護住我,承受了絕大部分……
自責、恐懼、還有一股難抑的痛楚在胸口沸騰,我垂首不再言語,呼吸漸促。
我不該讓他冒這個險的,都是我的錯。
“他……”薛曉芝看著我的表情,欲言又止,語氣愧疚,“都是為了救我……若不是為了打開那禁製……”
“與你無關。”我低聲打斷她,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做出決定的是我和應解,後果自然也該由我們承擔,現在也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我重新調整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管疼痛和虛弱讓思維變得遲緩,但我必須好好思考。
“過去多久了?外麵情況如何?”
“約莫兩個時辰。”薛曉芝看了眼頭頂縫隙的光線,“追捕的力度小了些,但他們封鎖了下山的路徑,還在拉網式搜尋。破影的人……冇有出現,也冇有接應。”她說到最後,語氣泛起一絲自嘲和冰冷。
果然,所謂的盟友,在利用價值耗儘或風險過高時,便會毫不猶豫地捨棄。
“你身上也有傷,先處理。”我注意到她手臂上的包紮又滲出了血,臉色也蒼白得嚇人。
薛曉芝搖了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簡陋的水囊和剩下的金瘡藥:“我的傷不礙事。你先彆動,我幫你看看。”她小心地掀開我身上蓋著的外衫,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自己也低頭看去。胸腹間一片青紫交加,有幾處皮開肉綻,雖然被她簡單處理過,但看起來依舊觸目驚心。更麻煩的是內腑的震盪,每一次呼吸都泛出隱痛。
薛曉芝咬著嘴唇,動作儘可能輕柔地為我清理傷口,重新上藥。她的手指冰涼,微微顫抖,但動作卻異常專注。
“薛姑娘,”我閉著眼,忍受著藥粉刺激傷口的刺痛,緩緩開口,“禁製裡的東西……你看清了嗎?”
薛曉芝的手停頓了一下,“隻看到一團被黑氣纏繞的光……還有,那種讓人很不舒服的陰邪感。但遊公子你似乎……”
“我感覺到了一些特彆的東西。”我睜開眼,看著頭頂石縫投下的那一線光,腦海中回放著那驚鴻一瞥,“那光團的核心,是極其純淨的魂力。但外麪包裹的怨氣和邪力,正在不斷侵蝕它。而且……”我摩挲了一下掌心玉佩的斷麵,感受著那微弱的聯絡,“那魂力的波動,和應解……有某種同源之感。”
薛曉芝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震驚:“同源?難道說……”
“薛姑娘,把你知道的,關於破影,關於你的友人阿沅當年想揭發的事情,還有清虛觀、影梭、王府之間所有你察覺到的不對勁,都告訴我。”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我心中逐漸成型,但,還需要更多的線索來拚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