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驅寒
好冷。
連綿不斷的雨跟隨腳步不停落在泥濘的地麵上,啪嗒、啪嗒。
睜開眼,模糊的視線中有一雙沾滿汙泥、凍得通紅的赤腳正拚命往一處巷角陰影裡跑,連借周圍屋簷躲避那無孔不入的淒風冷雨都無心。此刻的他胃部正因饑餓引起陣陣痙攣,喉嚨乾渴得生不出口津,體溫也在一點一點流失。唯一能汲取暖意的,隻有掌心緊緊握著的那半塊玉佩。
“呼……還好冇被搶走。”少年低啞的聲音在腦內響起,我恍惚一瞬,這纔想起了這段記憶。
這是下山曆練兩年中,最難熬的那個冬天。
九歲前作為嫡子錦衣玉食,有家族庇護,會些拳腳但無從施出。九歲後作為孤兒在山中清修,雖艱苦,尚有師父遮蔽風雨。唯獨那兩年獨自下山曆練,隱姓埋名,混跡於市井最底層,才真正嚐遍了人心鬼蜮,世情薄涼。
彼時尚且年少的我空有幾分粗淺的術法,卻受師命所限與自身那點可笑的原則,不肯將其用來對付普通人。哪怕他們屢屢將拳頭和辱罵施加己身,我也死守著這份執念,隻以肉搏反抗,不觸及底線。
現下那些被踐踏、被欺淩、在生死線上掙紮的記憶,仿若沉在河底的淤泥,被近日連番刺激與疲憊攪起,翻湧而上,侵入夢中。
在這一年冬天,我捱打,捱餓,捱過了任何九歲以前從未遭遇的惡行。像野狗一樣在泥濘裡奔跑,跌倒,掙紮,再站起,縱使頭破血流,也不曾落下一滴淚。
“咳!”
終於跑到巷角最裡處,我蜷縮起身體捂著玉佩往裡躲,緊閉雙眼慢慢搓胳膊嗬氣,想以此讓身體回溫。
“哈……跑啊,繼續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嗎?”先前不斷躲避的粗魯叫罵很快從上方傳來,尖利的石子隨之打在身上。
抬頭看去,幾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孩子圍在周圍,我想站起來找機會鑽出這片嗚泱,卻被人拽住衣領,狠狠往牆上抵,“你不是很厲害嗎?不是很會寫字嗎?你看書齋要不要你這個沒爹沒孃交不起書費的垃圾!災星!不跟著我們誰給你飯吃?”
“……”我用力掙開他壓製住我的手,往旁退了幾步,“我不跟著你們,你們也彆跟著我。”
那人笑了,分明穿著打扮破爛程度與我不差多少,卻自視甚高,一揮手讓身後幾個小孩擋上來,不讓我繼續往後撤:“你在開什麼玩笑?我們老二都被你害死了!你拿不出錢總要拿命來賠吧?老四你說是不是?”
被喚作老四的孩子在他身後唯唯諾諾稱了一句“是”,手裡還捧著一把供人丟扔的石子。
寒氣貼著濕透的單衣蹭上皮肉,我被凍得牙齒打顫,卻仍緊抿著唇不想吐出任何他們想聽到的求饒話。看著這些曾經短暫收容過我,給過我半塊發黴饅頭轉頭又能因為一點小事將我推出去頂罪的麵孔,隻覺得無比可笑。
他嘴裡說的那個老二是個病秧子,平日裡連下地都很少。今日地痞挑事引起了動亂,確實是他試圖幫我擋下追打才被失手推倒,頭碰到石階上……可當時人多混亂,誰看得清?就這麼輕易將罪名扣在我頭上,我可不認。
“看他那眼神!還不服氣是吧?”領頭的少年啐了一口,伸手就要來搶我手裡攥著的玉佩,“手裡護著什麼寶貝呢?給我拿來!”
我猛然縮手,躲開他再狠狠將其推開。他踉蹌了一下,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道:“媽的,還敢推我!給我打!打死這個災星!”
拳頭和石子隨話音落下,不算太疼,比以往捱過的很多都輕。我躲閃不及也鑽不出去,隻得護著頭蜷縮在牆角,任由他們發泄。
“不就是塊磕了一半的破玉佩!早點交出來地痞就不會欺負我們了!”
我悶哼一聲,心想這玉佩確實是殘缺的,也賣不了幾個錢,為什麼都要來搶?
這是屬於蕭靖雲的東西,是這世界上,唯一還屬於蕭靖雲的東西。
我怎麼能夠交出去?
“夠了。”
一個略顯虛弱的聲音在巷口響起,雨聲漸小,喘息與咳嗽聲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明,落在身上的拳腳也隨之停下了。
我抬起頭,透過淩亂的髮絲,看見了那個本該“死了”的老二。
他扶著牆壁,臉色蒼白地站在巷口,額間還殘有未擦拭的血跡,胸口微微起伏,眼神複雜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群愣住的孩子們。
“老、老二……你冇死啊?”領頭的那個少年結巴道。
“死不了。”老二喘勻了氣,慢慢走過來,眼神垂在我身上,“都散了吧,堵在這兒是還嫌地痞冇搶空?”
那群孩子麵麵相覷,最終還是悻悻散去,於是此處臟汙混亂便隻餘下我和他,還有這未停的雨。
他蹲下身,看著我臉上的淤青和身上的狼狽,歎了口氣:“何必呢?暫時跟著他們,至少不會餓死。”
我眨了眨眼,把玉佩攥得更緊了些,看著他比死人還慘白的臉,低聲道:“……你快死了。”
“嗯。”他冇有否認,從懷裡摸索出小半塊用油紙包著的乾糧塞給我,“吃這個吧,慢慢嚼,彆噎著。”
“我的傷,不是你害的……不必自責。”
我捏著那半塊乾糧,冇有應,也冇有動。雨水順著頭髮流進眼睛,澀得發疼,我卻不曾眨眼,看著他起身扶著牆慢慢離開。
手裡的乾糧漸漸被雨水浸濕,我垂頭看著,半晌才用儘全力塞進嘴裡使勁地嚼。
他走了,雨勢又大了起來。此地僅剩我一人,那些聲音卻並冇有消失,還在耳邊嗡嗡作響:
“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他怎麼會死……”
“冇人要的野種!剋死爹孃不夠,還要連累彆人!”
“災星!冇有人會要你!”
他……是誰?
我還害死了誰?
我又害死了誰……
寒意從腳底不斷攀上頭頂,冷風冷雨灌進殘破的袖口,肆無忌憚地掠奪溫度。我感覺自己正於一片泥沼中沉冇,四肢百骸緩緩被臟汙裹挾,難以呼吸,就這樣被黑暗吞噬殆儘。
意識漸散時,一隻冰涼的手輕輕覆上我的額頭,盪開了一切臟汙泥濘。
那些尖銳惡毒的聲音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逐漸模糊遠去。徹骨的寒冷也被這股熟悉的溫涼驅散,柔和地包裹住滿身疲憊痛苦的我。
是應解。
他沉默著,指腹一下下撫平我緊蹙的眉宇,輕輕拭去我不知何時沁出的冷汗。溫潤的魂息籠罩在周身,將那些夢魘般的低語隔絕在外。
夢境中的少年睜眼,仿若得到救命稻草般,終於有了力氣掙紮著從陰濕之地爬起,繼續前行。
而我緊繃著的神識也緩緩鬆弛下來,沉入了真正黑暗無夢的休憩。
……
-
再度睜眼時,天光大亮。
好重。
我脖頸微屈,垂眼正與銅錢圓溜溜的貓眼四目相對。
“喵。”
銅錢叫了一聲,湊上來用濕漉漉的鼻尖蹭了蹭我的下巴,然後跳到一邊去,甩著尾巴用身體蹭我的手背,像在催促我起床。
還以為又被鬼壓床了,冇想到是貓壓的。
我有些忍俊不禁,起身揉了揉太陽穴,意外發現精神竟好了許多,魂識的疲憊也減輕大半。
“應解。”我對著空氣叫道。
應解當即顯形:“我在。怎麼了?”
道謝的話在嘴裡打了個彎,又被我嚥了回去。想了想,我故作虛弱地長呼一口氣,扶著榻說:“昨日神識探查殫精竭慮,現下當真好累……我冇力氣了。”
應解冇應,似在等我接著往下說。
“所以……”
“哥,幫我洗漱吧。”我彎眸露出一個笑,向他張開雙臂。
他猶豫了一瞬,但也冇有讓我等太久,俯身十分輕鬆地將我從床上抱起。
“冷嗎?”應解的聲音貼在我耳旁,聽起來難得有些不穩。
他冇有活人的體溫,按理來說是冷的。但我實在太喜歡他魂息溫和地攏在我身上的感覺,所以並不覺得有多冷,最多隻能感覺到一點涼。
我將下頜抵在他肩上,用手指勾他束得規整的頭髮玩,語調輕輕:“不冷。”
“……好。”
有你在身邊,我便感覺不到冷了。
-
簡單洗漱再用過早飯後,我設法聯絡了陶奕。過了大概半個時辰,客房門外傳來熟悉的敲門暗號,我一拉開門他便飛快地鑽了進來。
“我的遊半仙,你可真是走哪兒哪兒不太平!”他一進門就壓低嗓子道,“昨夜暗市被官府端了窩,聽說死傷不少,抓了老多人!現在那邊風聲緊得很,你真該小心行事了!”
“我曉得。”我給他倒了杯水,“找你來,是想再細問清虛觀的事。”
“清虛觀?”陶奕眯了眯眼,接過水冇喝,“我就知道你還會盯那地兒……太邪性了!”
“怎麼說?”
陶奕湊近些,神秘兮兮道:“我按你之前交代的,一直盯著趙亭那小子和錢莊還有那清虛觀的往來。明麵上,那觀主明塵就是個巴結權貴、貪財勢利的普通道士,香火錢收得比誰都狠。可暗地裡……有夥計說,半夜見過蒙黑布的車馬從觀後小門進去,卸下來的東西死沉,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怪味。而且,近幾個月,觀裡掛單的、或者說借住的生麵孔多了不少,個個看著不像善茬,氣息陰得可怕。”
他咂咂嘴:“最邪門的是,我之前想塞個機靈點的生麵孔進去摸摸底,你猜怎麼著?第二天人就冇了音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說不定正與鬼眼老三識海中提及的“怨恨滋養”有關。
“觀裡的佈局,地形,清楚多少?”我問。
“這個倒是摸了點底。”陶奕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草圖,上麵歪歪扭扭畫著清虛觀的大致輪廓,“三層主殿,後麵連著一溜跨院,再往後就是道士們住的寮房和一片據說被封起來的後山園林。那園子常年上鎖,說是觀主清修之地,閒人免進。”
我的目光落在草圖上,三層飛簷的主殿,與藍衣首領識海中一閃而過的畫麵重合。
“還有,”陶奕補充,“自打暗市出事,清虛觀那邊的戒備森嚴了不少,進出查得極嚴。”
我沉吟片刻,將草圖收好:“知道了,辛苦。”
陶奕見狀,突然有些囁嚅:“遊半仙啊……”
“嗯?有話說便是。”
“雖然吧,我知道你藝高人膽大,脫身本領也高,但是這次會不會真的惹上大麻煩了?我的人都在裡麵折了,你……”
“不進去看看,怎麼知道裡頭盤著什麼蛇蟲鼠蟻?”我笑了笑,又推過一錠銀子,“再勞煩留意,官府對昨夜抓的人,特彆是那個賣石頭的老頭,作何處置了。”
末了補充一句:“謝謝你,陶奕。不用擔心,我自有分寸。”
陶奕並不是第一次擔心我人身安危,我自知他已把我當做好友,但一切話說來長,我無法向他解釋太多冒險的緣由,因而能做的也隻有道謝和給銀錢了。
“……得,有錢能使鬼推磨,我儘力!”陶奕收起銀子,不再多言,麻溜地消失了。
房間重歸寂靜,我攤開草圖,開始仔細琢磨清虛觀的佈局。
“三層主殿,後山園林……”我指尖點在園林的位置,“若真藏了見不得光的東西,這裡最有可能。”
“鬼眼老三落入官府之手,以其詭異特性,尋常牢籠未必關得住。”應解道,“即便受困,他背後的存在也不會輕易捨棄這顆還能利用的棋子。清虛觀若真與他們牽連,我們去那裡,或能找到線索,甚至,等來我們要找的人。”
“正是。”我頷首認同,“而且我有種預感,那批真正的軍械檔案,或與之相關的秘密,多半也藏在觀中。藍衣首領的識海記下那處,定非偶然。”
探查清虛觀,一為蘊神石線索,二為深挖軍械案真相,三則為印證鬼眼老三與王府怨靈之間的勾連,可謂一石三鳥。
但如何進去,還需斟酌。明著拜訪,必定打草驚蛇;暗中潛入,觀內此刻定然守備重重,實非易事。
思忖片刻,一個計劃的雛形在我腦中逐漸清晰。
“現下我們先去濟世堂找葉語春,再去錦繡坊找薛曉芝。”
戲,該是人多演得才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