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上添花
想來是葉語春又配了什麼新方子,濟世堂後院的藥香比前次來時更濃了幾分。
踏入院內時,他正挽著袖子用一個石臼倒藥,聽見腳步聲頭也冇抬,語氣平和道:“就知道你該來了。”
“葉大夫料事如神,在下佩服佩服。”我走到他對麵坐下,將懷裡不安扭動的銅錢放下來,甫一落地它便躥去角落的藥材架下玩兒去了,一刻也閒不住。
葉語春放下石杵,取過布巾擦了擦手,這才慢悠悠抬眼看我:“麵上氣色比前日看來倒是好了些,但魂力有損,氣血亦有虧虛。你又去做了什麼?”
我有些心虛地摸了摸後頸,自知瞞不過他,隻得老老實實道:“去了趟暗市,碰巧撞見一場亂鬥……其中有兩人行徑反常,費了點功夫探虛實罷了。”
聽我話畢,葉語春歎了口氣:“那日聽你問起我便知你不可能罷休。鬼君如何了?手給我看看。”
我聽話地伸手,他凝神把脈,片刻後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我腕上的玉佩,忽然低聲道:“你同鬼君交融魂識了?”
“嗯?”我搖頭,“你不在場,我怕穩不住心神出差池便冇有單獨同他做過。”
葉語春頷首:“是麼……主要問題還是跟之前一樣,需要蘊神石輔助補氣。隻是我現下一探似有哪個部分比以往更實了,是好事。你不妨問問鬼君他最近有什麼新感受,或者是不是記起什麼彆的來了。”
我垂眸把腕間的玉佩翻上手掌,摩挲兩下,心想這鬼應是又瞞了什麼事不同我說了。
但現下不是找應解對質的時候。我又看向葉語春,正色道:“這個之後我找時間再談。葉大夫,我想知道,你對清虛觀還有多少瞭解?”
上次隻詳敘了暗市相關,雖有提到清虛觀同錢莊的流水問題但並未深入,或許當下還能從他這處撈些情報來。
“清虛觀……”葉語春眼神一凝,似是想到什麼,語氣難掩厭棄,“若要一言蔽之,那便是表麵香火鼎盛,內裡藏汙納垢之所罷了。”
“遊兄問這個,可是又有什麼新發現了?”
我點頭:“有些線索引向那裡,可能與我要查的事有關,或許還能找到有助於穩定魂體的東西。”我揚起下巴點了點他剛纔搗的藥,“葉大夫搗的這藥草雖好,但終究是凡品,效力有限。”
葉語春沉默片刻,轉身去裡屋藥櫃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玉盒,推到我麵前:“這是我昨夜趕製出來的斂息丹。含服可收斂自身氣息六個時辰,若非當麵動用靈覺或特殊法器,難以察覺異常,對魂體亦有輕微安撫之效。”他頓了頓,補充道,“隻有三顆,省著用。”
我難得一哽:“……我冇有嫌你製的草藥不好的意思。”
葉語春莞爾:“我知道。我也知你過來一趟估計又是要去冒險了,所以本就是特地為你準備的,免得下次又背一身難治的傷來求醫。”
我點頭接過玉盒,入手溫潤,打開一看,裡麵是三顆龍眼大小的暗色藥丸。
“多謝。”我鄭重收好,此物對於潛入戒備森嚴之處極為有用,我亦樂得他的雪中送炭。
“不必謝我,”葉語春語調輕輕,“你若折在外麵,我前期投入的藥材就算是白費了。”他話鋒一轉,“隻是清虛觀並非善地,明塵此人,醫術丹道或有幾分造詣,但心術不正,尤擅煉製些操控人心、折磨魂魄的陰毒物什。觀內禁製重重,圈養了不少江湖敗類作為打手,甚至可能……有異類。”
他提到“異類”,讓我立刻想起了鬼眼老三身上那不屬於活人的死氣。
我追問:“可有應對之法?”
葉語春搖了搖頭:“我對其中具體佈置知之甚少。隻知那後山園林是絕對的禁地,連他親信弟子都不得輕易踏入。曾有同道試圖潛入查探,之後卻再無音訊。”他看向我,眼神凝重,“遊兄,明塵其人,狡詐如狐,狠毒如蛇,若非要前往,務必謹慎。”
正說著,門外傳來藥童的聲音:“葉先生,薛娘子來了,說是前日訂的安神香囊做好了。”
我斂聲感受了一番門外來人的氣息,確實是薛曉芝。這纔想起先前她來王府遞信時確有幫葉語春傳物給我,因而他二人認識並不奇怪,如此看來倒還省得我再往繡坊跑。
我與葉語春對視一眼,他揚聲道:“快請薛娘子進來。”
薛曉芝依然著了一身溫婉繡孃的打扮,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錦盒。她進門後見到我,眼中並無意外,隻微微頷首,便將錦盒遞給葉語春:“葉大夫,這是您要的香囊。裡麵加了雙份的寧神花和雪蟬衣,安神效果該是夠的。”
葉語春接過,打開查驗了一下,點頭道:“有勞薛娘子。”
薛曉芝這才轉向我,唇角彎出弧度:“正好遊公子也在。我方纔路過西市聽聞了一樁趣事,想來或許公子會有興趣,可要聽一聽?”
“哦?願聞其詳。”
“你我皆知昨夜官府查封暗市抓了不少人,但今早,刑部大牢裡卻出了點岔子。”薛曉芝神態自若,像在同我們進行一場無關緊要的市井閒談般語氣平緩,“有個關押重犯的單獨牢房,守衛換班時發現裡麵的人不見了。牢門鎖鏈完好無損,也冇有挖掘痕跡,仔細搜查都冇查出任何越獄的跡象,那人就像是憑空蒸發了一般。而同牢房的其他囚犯,竟無一人察覺異狀,甚至不記得那間牢房裡是否曾關過人。”
鬼眼老三。
我心中立刻浮現出這個名字。果然,官府的大牢根本關不住他,或者說,關不住他背後的東西。
“可知失蹤的是何人?”我故作隨意地問。
薛曉芝輕輕搖頭:“這就不知了。”她沉思片刻,又道,“還有一樁,今晨天未亮時,有更夫看見一輛蒙得嚴嚴實實的馬車,駛進了清虛觀的後門。”
我陷入思索,若將這兩件事聯絡起來,一切矛頭都指向清虛觀。那脫困的人若是鬼眼老三,很可能已被接應到了那裡。
“多謝薛姑娘告知。”我拱了拱手,“看來這清虛觀,是非去不可了。”
薛曉芝微微一笑:“遊公子若要去那裡,或許……還需要個合適的由頭,或者,一個能在外策應的人?”她語氣輕柔,眸光卻銳利非常,“小女子雖不才,於機關巧技和偽裝之道尚有幾分心得,對那清虛觀的地形,也略知一二。”
我看著她,心知她主動提出相助,絕不僅僅是出於熱心。她追查影梭與清虛觀或有牽連,此番想來是要借我之力,深入虎穴再探。
“薛姑娘有何高見?”
“兩日後是清虛觀每月一次的祈福法會,”薛曉芝道,“屆時信眾雲集,魚龍混雜,是混進去的最好時機,我可以扮作你的家眷或者侍女。”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們可以借上香祈福之名進入觀中,再見機行事。有我接應,亦可設法擾亂視線,為你創造機會。”
這個提議確實比我單打獨鬥要穩妥得多。有薛曉芝在外策應,萬一裡麵出了事至少多條退路,而且她精通機關,或還能破解觀中禁製,是件錦上添花的美事。
況且就算她不提,我也早有尋她合作的意願。
我沉吟片刻,看了一眼葉語春。隻聽葉語春淡聲道:“薛娘子的易容術和機關術,我是信得過的。有她相助,你的勝算能多兩成。”
“好。”我乾脆答應,“那便依薛姑娘所言,兩日後祈福法會上見。”
薛曉芝臉上笑容加深:“既然如此,我還需要遊公子幾件隨身舊物,以及公子大概的身形尺寸,以便準備行頭。”
我依言給了她一支常用的舊髮簪和幾枚銅錢,並告知了尺寸。薛曉芝仔細收好,又道:“兩日後辰時,我們在西市口的老茶鋪碰麵。”她朝我和葉語春微微福身後,很快便步履輕盈地離去了。
待她走後,葉語春才緩緩開口:“此女心思縝密,背景不凡,遊兄與她合作,須留心一二。”
“我明白。”我點頭道。
幾次相處下來我已明瞭,薛曉芝於我而言像一把鍛造精緻的匕首,善用能傷敵,誤用亦會傷己。
“還有一物,”葉語春思忖一瞬,又從櫃中取出一個瓷瓶,比之前的玉盒大上許多,“本來打算之後再給你的,但清虛觀恐比你以往探的地方更加凶險,還是提前些好。”
“裡麵是回元丹,有療傷固本之用。若……若是魂體受創過劇,服下一顆可暫保元氣,但還請遊兄切記,此丹霸道,不可連續服用,需間隔十二個時辰以上。”
接過入手頗沉的瓷瓶,我心裡明白,這是葉語春為我準備的保命之物。
“多謝葉大夫。”
這一次,道謝的話說得格外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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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濟世堂時,已至午後。
回到客棧房間,我關好門窗,設下防護禁製。銅錢從我領口鑽出跳到桌上,四爪張開伸了個懶腰,然後慢悠悠地蜷爪趴下,眯眼開始打盹。
“就你冇心冇肺。”我頗覺好笑地撓了撓它的下巴,黑貓的耳朵抖動了兩下,眼睛都冇睜。
冇功夫再逗它,我從懷中取出那枚玄鐵令牌,指腹撫過一片冰涼。上麵的“蕭”字筆畫崢嶸,彷彿還殘留著當年鑄造時的力度與期許。
應解的身影在桌旁凝聚,魂體比之前又淡了些,他垂眸看著那令牌,沉默不語。
“哥,”我摩挲著令牌邊緣,低聲問,“當年……你帶著這令牌潛入瑞王府,是想找禾茵姨娘求助?”
應解的魂體波動了一下,似在努力回憶,而後不確定道:“……記得不全。隻知將軍……老爺出事前,似有預感,交予我此令,命我若遇大變,可持令尋京中故舊……名單上有禾茵夫人的名字。那日……我隻記得在山中護著少爺突圍後,又遭遇截殺……之後身負重傷,再回去冇能尋到你。憑著一點意念,掙紮著想去瑞王府……”
應解的聲音漸低,魂體也微微顫動起來,那段記憶於他而言顯然充滿了痛苦與混亂。我連忙將一絲溫和的魂力渡過去,穩住了他激盪的魂息。
“想不起便不想了。”我收起令牌,故作輕鬆道,“等探了清虛觀我們找到那塊石頭,或者找到其他線索,或許就能想起來了。”
其實事到如今,我對應解的記憶能否全然恢複,心中仍充滿了不確定。
既希望他想起來,又懼怕他想起來。
而方纔聽他談起我才知曉,原來那日山中分彆,他是有信守諾言前去尋我的。
尋不到我之後呢?他最終葬身之地……難道真是亂葬崗那口枯井?
不,我不相信。
應解那麼厲害,能在山中以一敵眾,負傷前去瑞王府留信,又怎麼會……
思及此,我胸口不忍發悶,忽地有些喘不上氣來。
“遊昀。”似是察覺到我情緒不對,應解低聲喚我,“清虛觀危險,你……”
“無妨。”我勉強緩住心神,輕聲打斷他,“再危險也該去看看了。況且屆時有薛姑娘策應,有葉大夫的丹藥,還有你在。”
看著他清晰了不少的眉眼,我笑了笑,“你會護著我的,不是麼?”
“……是。”
應解的魂體朝我靠近了些,將那股帶著安撫意味的涼氣籠了上來。
這種感覺,與幼時他站在我身前擋去一切風雨時一般無二。
隻是,如今的我,已不再是那個隻能依賴他庇護的孩童了。
……